“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

两个人的问题一模一样,谁先回答?

谁都没有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两人从最初见面的惊喜慢慢的变成了静寂,这静得有点冷,特别是沈方鹤的脸色。

“你不会只是一个人在这里吧?你外甥也在?”

“对,”妇人垂下了头,显得有点无奈地道:“一个废了双腿的人我不带着他又能把他放哪里?”

沈方鹤有点意外:“纳兰公子的腿……”

“玉儿的腿在牢中被折磨废了。”

沈方鹤脸色变得很奇怪,看不出是喜是忧,妇人幽幽地问道:“是不是很高兴?”

沈方鹤脸一红:“严姑娘这是什么话,沈某是幸灾乐祸的人吗?”

此人是谁?

严讌儿!去京城许久未归的严讌儿竟然出现在了青瓦坊!

严讌儿叹了口气道:“说实话,他若不是我姐姐的儿子我才不会管他,若是我不管他怕是他早已……”

“出了什么事?”

“不说了!”严讌儿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愿意回忆往事。沈方鹤看着几个月不见的她脸庞身影瘦削了不少,眼角明显添了几道皱纹,看来这些日子没少受苦。

沈方鹤本来想问问严讌儿在京城经历了什么,看到她这副表情也不忍心再问了,端起了茶碗喝着茶水,喝着喝着就觉得这家茶楼的茶很苦,苦到没有一丝茶叶应有的香味。

“你为什么到这里来了?”

严讌儿终于问出来了,这也是沈方鹤担心她会问的。

沈方鹤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能不说吗?”

严讌儿笑了,笑得有点凄然:“可以,你不说我也不会再问,只怕以后你想说的时候我也不会再听了!”

说罢,严讌儿站起就走,沈方鹤喊道:“你去哪里?你住在哪里?”

严讌儿站在楼梯口停下了脚步,头也没回地道:“青竹巷,严记染坊。不过我劝你别来找我,也别在街上走动,小心……”

严讌儿话没说完便飘然而去,远远的传来一声幽怨地叹息。

“青竹巷,严记染坊。青竹巷,严记染坊……”

沈方鹤坐在医馆里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心里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严讌儿临走的叹息声。

严讌儿在京城经历了什么无从得知,只有去年在六合镇上听钱应文说起过严讌儿曾在他家中呆过一段日子,如今钱应文也死了,钱府是呆不下去了,所以她就……

沈方鹤琢磨了好几遍,总觉得严讌儿从官府大牢里劫出纳兰碎玉的可能性不大,纳兰碎玉是皇帝亲自问罪的重犯,关押之严密可想而知,凭严讌儿一己之力想救纳兰碎玉可说势比登天。

这里面定有人帮忙,是谁帮了严讌儿呢?

大花!

沈方鹤心里突然蹦出来这么样一个人,一张冷艳的脸,终年不见笑容,对钱应文忠心耿耿死心塌地的女子。

肯定是她!是她帮了严讌儿。

可转念一想,沈方鹤又觉得不对,大花武功虽强,要说加上严讌儿两个女人在深宫大牢里劫出朝廷要犯,也是很难的,这里面肯定还有别人。

是谁呢?谁会冒着杀头的罪去救一个皇帝要灭口的人,除非是纳兰碎玉的亲人!

纳兰大人!

沈方鹤脑中灵光一闪,肯定是纳兰大人!纳兰碎玉不管怎么说都是他亲生骨肉,自己的孩子怎么讨厌怎么打都行,别人打了自己的孩子还是会心疼的。

皇上不敢处决了纳兰碎玉肯定是对纳兰大人有点忌惮,纳兰大人若是表面上装作不管不问,暗中使点手脚……

沈方鹤为自己的推断喝了声彩,可没过片刻工夫又高兴不起来了。

严讌儿带纳兰碎玉逃出京城为何跑到了这里?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容身,怎么偏偏跑到了九峰山,而且偏偏又遇到了自己。

难道是缘分?

沈方鹤苦笑着摇摇头,自己都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天下间哪里有那么多缘分,换句话说也就是天下间没有那么多巧合,严讌儿到九峰山来肯定有目的,说不定她来这里的目的跟自己是一样的。

“先生。”

门口有人叫道。沈方鹤一惊,只顾思考严讌儿的事连有人到了门口都没发现,另外这声音也太熟悉了,像是跟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人。

女人。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准确的说是个大姑娘,一头乌黑的长发,白皙的脸上一双会笑的大眼睛,此刻这眼睛的主人正瞪着眼睛望着沈方鹤。

“是你!”

沈方鹤又惊又喜,眼前站着的正是一别数月的苏染尘。

“先生没想到吧?”

“没想到。”沈方鹤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今天一天见到了两个旧识,见到严讌儿时也没有此刻这般欢喜,不是他不喜欢严讌儿,而是他知道面对严讌儿要有所保留,而对苏染尘这个如同他子女一般的女孩子是不需要掩饰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染尘走进来坐到了沈方鹤对面,说道:“那日离开南塘以后,回了趟清水县,在清水县呆了几日后就来到了这里。”

“苏姑娘住在哪里?”

“先生刚才到过我那里。”

沈方鹤一惊:“那茶楼?”

“对!”苏染尘道:“到了这里之后,就在九峰山下大荆条树庄的街上找了个房子开了间茶楼,也算是个谋生的门路吧!”

沈方鹤没说话,心里暗暗嘀咕:在一个小山村里开茶楼,这生意若是能养活人才是奇迹。

她为什么不去云浮的客栈,云翠是她姨娘,云浮是云翠的姐姐自然也是她的姨娘,两人在南塘时就不在一处,到了青瓦坊又不相往来,这是为什么?

“今日在茶楼为何未见姑娘?”

苏染尘道:“不瞒先生,茶楼虽然是我开的,但我从未在茶楼露过面,茶楼的生意全由一个伙计打点。”

这又是为什么?

沈方鹤越听越糊涂,两道浓眉皱了起来。

苏染尘见他这副表情,低下头牙咬着嘴唇,手指捻着衣襟,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似是下定了决心,说道:“不瞒先生,我这次到这里来是为了一个人!”

“为了谁?”

沈方鹤很好奇,去年在南塘,她说是为聂东来到的南塘,今日又说为一个人来的青瓦坊,难道她又有仇家?

“这人先生见过。”

沈方鹤心猛地一跳,又是自己认识的人,难道南塘旧事又要重演?

“是哪位?”

“薛尽欢。”

果然是薛尽欢,沈方鹤到青瓦坊不久,认识的人也不多,要说有声望之人非薛尽欢不可。

沈方鹤有点迷惘:“姑娘跟他有仇?”

“没有,”苏染尘答道:“薛公子为人善良,做人真诚谦逊,怎能跟我有仇!不但没仇,他还是我的恩人。”

沈方鹤松了口气,不是薛尽欢的仇家就好,这节骨眼上薛家再不可出什么意外。

苏染尘又道:“先生还记得染尘说过的那个故事吗?”

“你说的是聂东来砍掉梁家公子胳膊的事?”

“对。”

“这事儿是真的?”

“是真的,不过砍掉梁公子胳膊的人不是聂东来。”

沈方鹤明白了:“是薛尽欢!所以你说薛尽欢对你有恩?”

“是的。”

“你这次回来是为了报恩?”

“对!”苏染尘眼神暗淡了下来,头微微低垂仿佛有着说不尽的忧愁。

沈方鹤道:“可薛公子有钱有势,人生得意!似乎没有什么是你能为他做的。况且以薛公子的为人,也定不会让姑娘你为他做什么!”

苏染尘道:“先生有所不知,若是以前这恩报与不报都行,可我知道薛公子会有麻烦,所以染尘不能不来。”

沈方鹤心里一惊,莫非苏染尘听到了什么,难道说朝廷的人知道了薛家的身份?

“怎么说?”

“我怕梁家会报复他!”

沈方鹤不解地道:“这件事当时不是已经了结了吗?梁家怎么还会再找上他?就算梁家找到他又能怎样,薛公子堂堂的自在堂堂主会怕他梁家?”

苏染尘苦笑道:“先生不知道梁家的势力,那梁担麦人称九峰霸王,家里做着正经生意,暗里却是青竹帮的瓢把子,控制着九峰山跟浅江的来往货运,门下弟子数百,他怎能会饶过薛尽欢!”

“那当时为什么他会放过薛尽欢?”

苏染尘答道:“当时是自在堂的段老堂主从中调解,段老堂主德高望重,江湖上人人敬仰,梁担麦不敢不给他面子,可如今段老堂主已不在了,薛尽欢接替了堂主之位,我怕梁担麦不但要报前仇,更有可能会乘机吞并自在堂。”

沈方鹤沉默了,江湖就是如此,刀头上讨生活,弱肉强食,所谓的江湖道义在金钱利益面前一文不值!今日有酒同饮尊你为哥哥,明日为了一文钱都会动家伙儿!

这就是江湖!

“姑娘打算怎么办?”

苏染尘扭头看了看街上,大街上寥寥几个行人,没有人注意医馆,更没人理会医馆里坐的是谁。

“我想到先生这里来。”

沈方鹤差点跳了起来:“为什么要到我这里来?”

“这会儿还没有人知道我到过青瓦坊,我把茶楼交给他人去管,我就躲在先生这里,就说是先生的侄女儿,定没有人会注意。这样的话染尘还能照顾先生的起居!”

苏染尘的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沈方鹤听了竟无法拒绝,只是暗暗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