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孙氏医馆还没开门,薛家的马车就等在了门外。赶车的不是燕五,而是薛家的大公子薛尽欢。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堂堂自在堂的堂主薛尽欢会一大早就等在医馆门口,而且没有让燕五赶车,自己亲自做车夫,这是沈方鹤没有想到的。
“先生请!”
薛尽欢撩起车帘,把沈方鹤让到了车上,自己坐到车辕上喝了一声:“驾!”马蹄声车轮声划破黎明的寂静,沿着犁铧街向镇外奔去。
马车跑出青瓦坊不远,薛尽欢“吁”地一声喝住了马儿,薛尽欢跳下马车伸手撩开了车帘,躬身向沈方鹤施礼道:“先生,晚辈冒昧,耽误先生一会儿功夫。”
沈方鹤弓身钻出马车,微笑道:“薛公子有话尽管吩咐,不用客气!”
薛尽欢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方抬头问道:“先生到过侯家集?”
“到过。”
薛尽欢听到这两个字后,神情突然激动起来,语气也变得很急促:“先生可知道侯家集有家姓谢的?”
沈方鹤有点意外,本以为薛尽欢会问余家大院的事,没想到他问的却是姓谢的。
转念一想明白了薛尽欢的目的,侯家集姓谢的只有谢华珍一家,谢华珍跟余念生又是姑表兄妹,他先问谢家自然是借此引出余家。
“没有姓谢的呀!”沈方鹤回答得很巧妙:“敝人在侯家集也呆过一些日子,侯家集有侯姓、李姓等,还有一家姓余的,就是没听过姓谢的!”
“哦,”薛尽欢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侯家集还有姓余的?”
“有,”沈方鹤盯着薛尽欢答道:“听说侯家集以前出过一个状元就姓余。”
“侯家集还出过状元?”薛尽欢撇撇嘴,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是的,余状元是侯家集百年来唯一的状元郎。”
“那他现在还活着吗?”
来了!
沈方鹤心里暗道:拐了个大圈子,这句话才是薛尽欢真正要问的!
“不知道!”沈方鹤摇头道:“敝人到侯家集时余状元已不在侯家集了,是生是死没人知道,坊间有好多种说法,但都不可信,只知道余家的房子已被他人租作了店铺。”
薛尽欢的脸色有点难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和过来,见他这样,沈方鹤反问了一句:“薛公子问起侯家集,莫非公子在侯家集有亲戚?”
“没有,”薛尽欢道:“家母崇信神佛,听人说侯家集有个火神庙香火甚旺,晚辈曾想过有朝一日带她老人家去侯家集上香,所以今日才对先生有此一问。”
薛尽欢的这番说道倒是跟昨日薛夫人的说法很相似,只是他忽略了他刚才问到的姓谢的,单纯的想去侯家集拜佛烧香为何要问起侯家集有没有姓谢的!
“先生上车吧!”薛尽欢做出了个请的手势,一只手撩起了车帘:“今日这事希望先生莫对家母说起,家母病体虚弱,再不可让外界的纷扰乱了她老人家的静养!”
看到沈方鹤点头答应,薛尽欢嘴角又露出了腼腆的笑,一步跨上了马车,手中鞭子一扬马儿狂奔而去。
天已黑了好一会儿,街上已没了行人。一条人影匆匆从老高酒馆走了出来,手中提了个食盒,穿过街道走进了福运客栈。
“先生来了!”
叶青枫从**坐起来,披上了衣衫。
“没吃饭吧?我从老高那儿弄了几个菜,咱爷儿俩喝点!”
沈方鹤说着揭开食盒,花生米、切牛肉,还有一只烧鸡。
半坛子酒,不多。两个碗里各倒了半碗。
“慢慢喝,咱俩都不能多喝,此地不比落翎岗,落翎岗还有梅童和大手将军依仗,这地方人生地不熟,时刻都要保持清醒!”
叶青枫喝了一口酒,伸手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口,说道:“先生多虑了,这地上先不管有没有认识的人,单是有薛尽欢在就没人敢动先生您!”
沈方鹤苦笑道:“怕是没那么简单,你以为薛尽欢是自在堂堂主就能镇得住青瓦坊?怕是没那么容易,你想想昨日的狼牙!”
对呀!昨日狼牙当着薛尽欢的面就敢对叶青枫动手,这说明狼牙,至少指使狼牙的人是不怕薛尽欢的。
“先生说得对,可狼牙已被先生给废了,恐怕……”
“不!”沈方鹤打断了他:“狼牙没有废。”
叶青枫很不解,昨日明明看见沈方鹤用剪风指伤了狼牙,怎么说狼牙没废呢?
“因为狼牙不是一个人!”
狼牙不是一个人?那是什么?
“狼牙是一个组织,这里面怕是有几十几百人,每个人都叫狼牙!”
原来是这样。
沈方鹤又道:“你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南塘的龙善本吗?”
叶青枫点头道:“记得,先生说过他手上有这样一个狼牙手套。”
“对,那时我以为他只是模仿狼牙做了这样一副狼牙手套,今天我才明白他是加入了狼牙这个组织。”
叶青枫明白了:“怪不得江湖中传说的狼牙嗜杀成性、武功超群,而现实中的两个狼牙却都不堪一击。原来他们有好多人,那自然就是功夫有高有低。”
“对!”沈方鹤对叶青枫的分析很赞同。
“可这狼牙怎么又出现在这里?”
“因为有人出银子找他?”
“谁会找他?”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青瓦坊做为广平县第一大镇,镇里人才济济,能人辈出,在青瓦坊这块古老的土地上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江湖,这样一个混乱之处去找一个买凶的人确实不太容易。
说不容易其实也不难,什么事都有一个突破点,这个点就是破绽,对手留下的破绽!现在叶青枫就找到这个点!
“我敢确定买凶的人一定不是薛尽欢!”
“说得对!”
沈方鹤也觉得不是薛尽欢,叶青枫小巷遇袭,是薛尽欢跟燕五出的手,当时沈方鹤也在场,以他的江湖阅历是看得出这两人是不是在演戏的。
另外,沈方鹤对温文儒雅、一袭白衣的薛尽欢很有好感,任何人都不会把这样一位公子哥跟买凶的恶人联想到一处的。
“那你说还有谁?”
沈方鹤拈起一片牛肉扔进了嘴里,嚼个不停。
“老高!”
“开饭馆的老高?”
“正是他!”
“你发现了什么?”沈方鹤似乎不大相信叶青枫的话,外表老实憨厚的饭馆掌柜老高会是买凶人?不大像!恶人是做不出这么美味的烧鸡的。
心里想着伸手扯下了一个鸡翅膀,放到了嘴里。
“我在他那里吃饭他下过毒。”
“什么?”沈方鹤一惊,嘴里的鸡翅膀差点吐了出来。
叶青枫正色道:“昨天我在他那里吃饭,没要酒,要了一壶茶,他在茶水里下了毒。”
“你喝了?”
“没喝,”叶青枫看向窗外,窗外很黑,天空繁星点点,客栈里大多客房都没了灯火,只有前房还有一丝烛光,可能老板娘还没睡。
“当时我正要喝,薛尽欢来了,抓过茶杯把水泼到窗台的花草上,叫嚷着让老高上酒,要跟我一醉方休!”
“你怎么知道茶水有毒?”
“吃完饭走出客栈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盆花枯萎了。先生你想,一杯微温的茶怎能使一盆花枯掉,所以我怀疑茶中有毒!”
沈方鹤沉默了,若是真如叶青枫所说,在茶水中下毒当然最有可能的就是老高,可老高有杀叶青枫的理由吗?他跟叶青枫素不相识,为何要杀他?难道也有人收买了他?
叶青枫抓起酒壶又倒了半碗酒,沈方鹤道:“酒也是老高家的,不怕有毒?”
“哈哈哈!”叶青枫仰天大笑:“酒已过了先生你的手,这天下间还能有毒倒先生的毒药!”
沈方鹤也笑了,无论多高尚多了不起的人,对拍马屁这一招都是抵挡不住的,沈方鹤也不例外。
“薛夫人怎么样了?”
“薛夫人没什么大病,就是思乡心切!”
“先生给她开了药?”
“开了宽心的药,”沈方鹤叹息道:“心病还须心药医,我这个郎中怕是治不好她的病。”
沈方鹤突然很沮丧,觉得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郎中很失败,世间人千千万万,世间病千奇百怪,一个郎中所能治的只是肉体上的疼痛,那些心理上、思想上的病是郎中无能为力的。
“她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沈方鹤脸上的沮丧之色越来越浓:“本来我以为今日她会问我些什么,谁知她竟然一句都没问。”
叶青枫没觉得意外:“也许她对先生还有戒心。”
“说得对!”沈方鹤抬起了低垂的头,脸上沮丧神情尽失:“看来我又要在青瓦坊呆上一段日子了。”
“也好,”叶青枫突然站了起来,向沈方鹤规规矩矩地施了一礼:“我师娘的事就拜托先生了,明日我就要离开青瓦坊了,过些……”
“你要去哪里?”
“去看我兄弟!”
叶青枫的兄弟叶青松去年死在了六合镇,他这是要……
“落翎岗,侯六。”
想起了侯六,叶青枫一口喝干了碗里的酒,好兄弟就如好酒一样,一样的能让人热血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