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枚树叶

问:山在哪里?

答:山在地上。

问:峰在哪里?

答:峰在山上。

问:山有几峰?

答:山有九峰。

九峰山在广平县内,距离青瓦坊不到七八里,九峰山下有一个小山村,叫大荆条树庄,山村不大,住着几十户人家,大都是土生土长的庄稼人家,平时男人砍柴种地,女人织布持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虽过得穷苦,倒也有几分自在。

二月二十八。

二月二十八是大荆条树庄逢集的日子,一大早街上就拥满了十里八村赶集的乡民,你来我往、叫买叫卖好不热闹。

猛然,长街的另一头响起了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紧接着一声马嘶,一辆马车由街的那端不紧不慢地赶了过来。

有人低声喊道:“薛公子的马车来了,大家快给让让路!”

“呼啦”一声,街上的行人纷纷躲在了两边,让出了一条通道,马车缓缓地驰过,到了一家铁匠铺门口,马车停下,车帘撩开了一角,车内人半边脸被车帘挡住半边露出,冲铁匠铺正在叮叮当当打铁的老者喊了一句:“石叔,您老还好吧?”

那被称作石叔的铁匠放下手中的活计,小跑了两步走到马车前,笑道:“好、好、好!劳公子惦记了,不知老夫人的身体怎么样了?”

车内人本来脸上带着笑,听到石叔问到老夫人,眉头顿时拧成了一把:“还是不大好!”

石叔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孙郎中没再来过?”

“孙神医前日来过,但近来这几次他开的几服药,似乎也没有什么起色!”

石叔瘦削的脸庞也泛起了愁容:“这该如何是好?那孙郎中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车中人叹息一声:“唉!办法他倒是出了一个,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

远水解不了近渴?这水有多远?

“孙神医说他有同行,曾在落翎岗开过医馆,如今可能去了清水县,他说此人医术精湛,若是把他请来定能治好我娘的病。”

石叔听他一说,神情激动了起来:“那还等啥呀!去请呀!”

车中人又是一声叹息:“此地离清水县路途遥远,快马也要几日来回,更何况清水县地大人稠,又哪里去寻一个郎中!”

石叔也呆了,嘴张了几张也没说出话来,眼睁睁地看着车中人放下车帘,赶车的小厮喊了个“驾”字,车轮滚滚马车离开了铁匠铺。

石铁匠悻悻地转身欲进屋,旁边一个卖烤白薯的老者喊住了他:“老石哥,马车上的这位公子是谁呀?”

石铁匠道:“你说薛公子呀!南门薛家的大公子。”

老者哦了一声,低头摆弄白薯去了,石铁匠也回屋继续做他的活计,两人都没注意,对面的杂货铺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左右岁的白脸男人,瞪着一双大眼把这一切看个清清楚楚。

薛宅。

薛宅不大,一个小院,前面是个门楼,两间西厢房,三间正堂。薛家人口也不多,只有薛夫人和一个儿子薛尽欢。薛家的下人也不多,只有一个老家人和一个负责照顾薛夫人起居的老妇。

马车停在了门口,薛尽欢撩开车帘迈步下了车,老家人早早迎在了门口,点头道:“公子回来了。”

“嗯,我娘还好吗?”

“还好!”老家人回道:“就是睡醒时有点吵!”

“哦。”薛尽欢点点头,迈步刚要进院,老家人在身后犹犹豫豫地轻叫了一声:“公子。”

“褚伯,还有事吗?”

褚伯左右看了看,赶车的车夫已把马牵去马厩,四下无人,忙凑近沈尽欢低声道:“公子,昨日有个人来找公子你。”

薛尽欢见褚伯这般小心,有点奇怪:“什么样的人?”

褚伯道:“看岁数不过三十左右,身材高挑,长方脸、眉清目秀,穿衣打扮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

“你没问他找我有什么事?”

“问了,他说要见到公子再说。”

“他姓什么?”

褚伯摇摇头:“不知道,但他留了个东西,要我交给你。”

“什么东西?”

褚伯没回答,手伸进怀里掏出来一个东西递给了薛尽欢。

树叶。

竟然是一枚树叶。

薛尽欢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把树叶揣进了怀中,又问道:“他没说别的?”

褚伯答道:“他说他住在青瓦坊福运客栈……”

薛尽欢挥手打断了褚伯的话,转身快步走向堂屋。

卧室。

卧室有点黑,门关着窗也关着,薛尽欢坐在床榻前的凳子上,对面的榻上半躺着一个老年的妇人。

“娘,”薛尽欢把怀中的树叶掏出递给了妇人:“您看看这个。”

一枚树叶有什么好看的!

薛夫人皱起了眉,薛尽欢忙取出火镰点上了蜡烛,把烛火凑到了薛夫人面前。

薛夫人手拈着树叶凑近了烛火,树叶一翻间隐约能看到树叶中间透出了亮光。

“这是个字!”薛夫人用手指摩擦了两遍树叶的表面,声音颤抖了:“这是个侯字!”

薛尽欢点点头,薛夫人语气急促了起来:“哪里来的这东西?”

薛尽欢答道:“褚伯说昨日有人来寻孩儿,树叶是那人留下来的。”

“那人呢?”

“在青瓦坊福运客栈。”

“快带我去见他!”

薛夫人说着挣扎着要下床,薛尽欢一把摁住了她,说道:“娘,您老先别急,待孩儿先去会会他,假如他真是从那地方来的,孩儿就把他请回来见您。”

“也好!”薛夫人缓缓地躺了下去,口中喃喃道:“希望这人真的是从那地方来的,这样老婆子就知道他的生死了!”

“娘!”

薛夫人摆了摆手:“你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薛尽欢答应一声,站起来往外便走,身后薛夫人又道:“欢儿,凡事多留点心眼!”

薛尽欢点了点头,走出卧室,穿过正堂来到院中,冲厢房喊了一声:“五子,备车!”

不大工夫,车马套好,薛尽欢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马鞭,车轮滚滚出了薛宅,直奔青瓦坊。

福运客栈。

天还没近午,也不是打尖住宿的时候,客栈内很静,一个二十几岁的伙计模样的年轻人坐在柜台后面打盹,薛尽欢的脚步声都没能把他吵醒。

“伙计、伙计。”

薛尽欢拍着桌子叫了两嗓子,伙计睡意朦胧地睁开了眼,手揉着眼睛嘟囔道:“喊什么喊?吵醒了老子天九王对猴子你赔老子呀!”

薛尽欢笑了,看来这小伙计也是个赌徒,做梦还想着玩骨牌呢。

“我来找个人。”

“找人?”小伙计嚷嚷起来了:“你到客栈找什么人?大街上不是有很多人吗?”

薛尽欢没生气,依旧带着笑:“我要找的人在你客栈里。”

“哦,在客栈里,”伙计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你看你要找的人是不是我?这天也到晌午了,你打算请小爷吃点啥?”

一个客栈的小伙计竟然敢跟客人这么说话,换了别人早一个巴掌甩过去了,可是薛尽欢竟然没生气,依旧带着笑,不但带着笑,伸出的手掌心里竟然还托着块碎银子:“小兄弟,请行个方便!”

薛尽欢以为小伙计看到银子一定会换上一付嘴脸,可惜他猜错了,小伙计脸是换了,却不是他想的开心、谄媚,而是激动、愤怒,腾地站起身来喝道:“干什么,显摆你有钱呢!老子的爹可是皇……”

话没说完,里屋的门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许威严喝道:“四儿,瞎说什么呢,你那姓黄的爹早不要你了,提他作啥?”

薛尽欢抬头一看,只见里屋走出一个女子,看面相不过三十几岁,脸上薄施脂粉,面色白里透红,此刻随大声喝斥那伙计,一双杏眼却全没有怒意,倒似一泓秋水,能倒映出男人的万千遐想!

“这位是薛公子?”

“正是小可,请问您是?”

那女子答道:“我是这家客栈的主人,我姓云。”

“云掌柜,”薛尽欢一抱拳说道:“云掌柜怎么认识小可?”

那云姓女子笑了:“青瓦坊十里八里哪有不认识你薛公子的,自在堂的薛尽欢在青瓦坊也算是头号人物了吧!”

薛尽欢笑着抱拳作揖道:“不敢、不敢!做点小买卖而已,不止一提!”

云姓女子跟薛尽欢寒暄了两句,转头又把那伙计训斥了一番:“你看看人家,家大业大尚能谦逊有礼,你再看看你……”

小伙计不敢抬头,嘴里却又嘟囔了一句:“我就看不惯他那穿金戴银的样子。”

云姓女子苦笑着摇摇头,不再理他,回过来对薛尽欢道:“薛公子大驾光临,敢问是有何贵干?”

“我想找个人。”

“找谁?”

找谁?薛尽欢一下子卡住了,不知道那人的姓名,怎么说?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挑,长脸,眉清目秀。”

薛尽欢只好把褚伯所形容那人的话又说了一遍。可把云姓女子听得皱起了眉头,这样的人太多了,究竟是哪一个呢?

“是我!”

门外传来了一人的说话声,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大踏步走进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