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东来的葬礼很冷清,像他的婚礼一样的冷清,一副薄匣棺木,四个人抬着,他没有子女,下人在棺木前面扛着招魂幡,送葬人不多,还是街上的那几个掌柜的,柳含眉在她妹妹的搀扶下哭得很伤心,聂管家却阴沉个脸,姜黄色的脸拉个老长。

天很冷,风也大,跟着送葬的人群走在镇外的路上,沈方鹤冷得抱住了肩膀。走着走着,发现了蹊跷,脚下走的这条路正通往小楚丘的三尖塘,难道聂家人会把路小四埋进乱葬岗子。

沈方鹤有点不敢相信,路小四虽然是个下人,可此刻他的身份可是聂府的主人,就算不葬进良田名山风水宝地,也不能葬进乱葬岗子呀!

聂东来在捣什么鬼?沈方鹤运目细瞧,送葬队前头已进了三尖塘,一进荒滩棺材后闪出两人,手持铁铲窜到前面,将荒滩上的荒草片片砍倒,棺材沿着平好的道路向荒滩中间走去。

看到这里,沈方鹤明白了聂东来的意思,聂东来肯定也发现了那帮人的藏身之处,想借埋人之名把三尖塘中的古墓抖露出来,让这帮人无处藏身。

好计策,假如让古墓见了天日,就算聂东来不动它,附近的村民也会来寻找宝物、看热闹,那帮人就非走不可,这样一来就没有人在南塘跟他争夺了。

沈方鹤一边为聂东来的计策叫好,一边又为他担忧,因为沈方鹤知道那人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聂东来的鬼把戏能不能凑效还很难说。

果然,前面突然发生了骚乱。就在棺材到了距离古墓尚有十几丈远的地方,领棺之人突然发现草丛中站起来一个人,一个老人,老到了须发皆白的老人,手拄着拐杖,正怒目圆睁地瞪着发丧的人群。

领棺的一挥手,棺材停了下来,聂管家见状忙小跑着冲到了前面,对着老人长施一礼,说道:“李老爷,您老人家怎么会在这里?您看今日是我家公子发丧之日,您老人家是不是……”

聂管家话说得很委婉,意思却很明确,我们要过去,请你让开!

李老爷?南塘镇姓李的不多,能被聂管家称李老爷的少之又少,难道是南塘富户李老爷?号称一街十三铺,镇南万亩田的李万宗。

沈方鹤向前凑了几步,想听清楚是不是李万宗,他拦截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怎么?聂管家这是要老朽让路吗?我告诉你这可是我家的地!”

聂管家赔笑道:“李老爷,谁不知道您李老爷号称一街十三铺,镇南万亩田,您老的田地可都在镇南,这儿可是镇东呀!”

果然是李万宗!这场戏好看了!

李万宗怒道:“不错,昨日这块地还不是我的,可今天就是我的了,我拿镇南的地换了这地,不行吗?”

拿镇南的良田换了这乱葬岗子?这老家伙是不是疯了?是真疯了还是说假话呢?可接下来李万宗掏出了一个东西证实了他真的疯了。

地契!

白赤练为沈方鹤倒上了茶,问道:“李万宗把聂东来的棺材赶出了三尖塘。”

“是,埋入了小楚丘山边的荒地里。”

“李万宗这是耍的哪一出啊?他为什么要用良田换这坟地?”

“因为他不想聂东来葬进这地方。”

“他跟聂东来有仇?”

沈方鹤摇头道:“没有,我以前虽没见过李万宗,却听人说起过他,此人为人谦逊,虽有家财万贯,但不骄不躁,做事做人都深得人心。所以在南塘他李家虽只有一家却没人欺凌他,包括龙老太爷在世时都很认同这个人。”

“也就是说他跟聂东来不可能有过节。”

“对!”

“那他为什么这么做呢?”

“说不定他有难言之隐,”沈方鹤望着窗外,外面的风更大了,看起了夜里还要下雪。

“对了,他跟龙善本交情甚笃。”

“噢,”白赤练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兄弟,你说会不会是他劫走了龙善本?”

沈方道:“不知道跟他有没有关联,不过那晚去劫龙善本的肯定有个女人。”

“你说你听到啼哭的那女子?”

“对。”

“兄弟已经猜到她是谁了?”

“能为龙善本哭泣的肯定是他亲近之人,我猜她是尹香香!”

白赤练点点头:“兄弟说的对,那女子肯定是尹香香。还有一事不知道兄弟怎么想?”

“老哥请讲。”

白赤练道:“龙啸风说那晚他也听到了女人哭泣,想起床查看却因柳舒眉害怕而作罢,兄弟你想,柳舒眉曾为龙啸方千里扶灵,这份胆量还有让她怕的?”

是啊!

沈方鹤沉默了,龙啸风必定也有事瞒着自己,这事情越来越乱了,南塘镇看来没有一个人可信了!白赤练,可白赤练可信吗?

沈方鹤看了一眼垂头喝茶的白赤练,偷偷地摇了摇头!自己把所有的事都对他和盘托出,而他到南塘的目的却从没对自己提过,想到这里沈方鹤觉得后背一阵冰凉。

“柳奶奶怎么样了?”

白赤练答道:“这两天我在暗中观察,对手再没来过,柳奶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依旧给人缝缝补补,跟以前一样。”

“那就好。”沈方鹤说着站了起来,伸手提起了药箱。

“兄弟,你要去哪里?”

“天色还早,我去落雁湖看看。”

落雁湖?是该去看看了,有些事情该有个结局了!白赤练看着沈方鹤并不高大身影在在风里,背影里有种说不出的寂寥。

落雁湖边。

沈方鹤沿着石阶走上山去,风吹动山上的树木发出“呜呜”的声响,山坡山还留着那场雪的残迹,过了今夜,也许另一场雪将会将它们淹没,如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让人无从发掘。

“先生来了!”

媛儿远远地看到了沈方鹤,蹦蹦跳跳地来到沈方鹤面前,伸手取下了他肩上的药箱。

“三小姐还好吗?”

“好,这两天正念着先生呢!”

“哦!”沈方鹤扭头笑着问媛儿:“三小姐念我有什么事吗?”

媛儿调皮地笑了:“那我哪知道呀!待会儿先生自己问她吧!”

看着媛儿脸上的笑沈方鹤呆了一呆,这笑容多像严讌儿,远在京城的她还好吗?

“先生想什么呢?”

沈方鹤嘿嘿笑着掩饰了过去,无论如何也不能跟她说自己在想她娘,那样不被她笑话才怪呢。

“快走吧,等下回去天要黑了。”沈方鹤拉起媛儿胖乎乎的手,快步向山上走去。

门口的腊梅还在开着,枝头的雪却融化了。房门紧闭着,跟前两次一样,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光。沈方鹤皱起了眉头,长年累月地闷在这样的房屋里还不闷出病了!

“先生来了!”龙三娘挣扎着坐了起来,一头如墨的黑发垂到了眼前,遮住了大半个脸颊,苍白的脸色加上泛着幽光的眼睛看起来有几分瘆人。

“三小姐这几日可好?”

“劳先生挂牵,奴家还好!”

沈方鹤关心道:“我看三小姐脸色不太好看,没事还是要多出去走走,这样有助于身体康健。”

“不!我觉得还是多歇着好,走得多了身体就疲乏!”

沈方鹤苦笑着摇摇头,又道:“三小姐喜欢清静也行,但还是换个屋子吧,这间屋子靠近山壁,阴冷潮湿不宜居住。”

龙三娘幽幽地道:“在这间屋子里住了那么多年了,还活得好好的,能有什么事呀!先生多虑了。”

沈方鹤叹息一声,摇着提起药箱站了起来,似走未走之际又问了一句:“三小姐要在这里住到几时?”

“住到他……”龙三娘一个他字出口猛然醒觉,立即住了口,脸扭向墙壁不再说话。

沈方鹤回过头眼中神光暴涨,问道:“三小姐认为他还会回来?”

龙三娘默不作声,脸对着墙有如泥塑木雕一般。

沈方鹤见状从怀中掏出了丁凡的那个锦囊,放在桌上说道:“这是我三弟给我捎来的东西,三小姐看看吧,虽然在我拆开之前被人偷走了一些东西,但我猜到了他的意思,他是不会再回这里了。”

龙三娘身躯一震,再也没忍住眼中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神情也瞬间变得哀伤起来。

沈方鹤没看到这些,此时的他已背着药箱出了庄门,直奔落雁湖边。

过了落雁湖天就快黑了,等赶到南塘时天色就黑了下来,风越吹越猛,风里隐约夹着凌冽的杀气。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沈方鹤孤单的身影,眼睛已经能看到了沈家医馆,医馆的门口正站着伸头探望的白赤练。

沈方鹤想加快脚步,可身边的杀气越来越浓,两脚像灌了铅一般的沉重,用尽全身的力气踏上了石桥,猛然浑身一轻,杀气顿消!紧接着桥下的冰裂开了,一道人影冲天而起,半空中一翻身刀光耀眼,刀锋瞬间已到了沈方鹤的咽喉。

没有刀锋入肉的声音,耳边只听得“啪”地一声重响,来人摔出了三丈开外,一个翻身爬起,手捂着流血的肩膀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