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夜很静,暖气在墙角默默散发出热量,让人懒洋洋的,白色的灯光映着白色的墙,让人感觉虚无,万物仿佛都不复存在,只是偶尔传来一两声痛苦的呻吟,提示着晓梅这是医院,她的丈夫在忍受痛苦的煎熬。

一夜的反思抵得过她十几年对感情的审视,她现在只希望宋子明能用和从前一样深情的眼神看着她,她希望他赶紧醒过来,她要给她喂水、喂饭,看他一点一点康复,以平复自己内心的歉疚。

可是宋子明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才醒过来,晓梅恰巧不在他身边。

宋子明睁开眼睛,一种疼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大片大片的烧灼感犹如千万只蚂蚁在撕咬着他,他慢慢睁开眼睛,但是因为肌肉的活动让他疼得倒吸了口气,他看着眼前白色的世界,极力回忆昨天的事情,一个长发的女人从墙角冲出来,大叫着冲向晓梅,好像电影里的镜头。

“晓梅。”宋子明心里一惊,急忙抬起上身寻找晓梅的影子,可是他一抬身,还没等坐起来就被胸口剧烈的疼痛击倒,他重重地跌在**不敢继续挣扎,只好极力地回忆昨天晚上的情况。

记忆中远远走来的晓梅、猛地从墙角冲出来的疯狂女人、洒在脸上的硫酸以及救护车的鸣叫声,一点一点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那可怕的一幕仿佛又出现在眼前,这么说他的脸被毁容了?

宋子明浑身软软地躺在**,他的脸不用摸,那锥心的烧灼感就可以证明被毁容了,他想起单位里那些在车间被硫酸烫伤的同事,那可怕的畸形的伤疤让人触目惊心,永远不能找回昔日的容貌,他的心里一阵慌乱的同时想起晓梅,不知晓梅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宋子明一边转动眼珠在有限的空间寻找晓梅的影子,一边在脑子里回忆昨夜的情景,正在心急如焚的时候,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晓梅拿着暖瓶走进来,她看到宋子明睁开眼睛,几乎一个箭步冲到床前,带着满脸的惊喜说:“子明,你醒了?太好了。”

宋子明仔细地看着晓梅的脸,谢天谢地,她的脸好好的,只是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冲着晓梅想笑一笑,却因为牵扯脸上的肌肉笑得比哭还难看,晓梅见状急忙把暖瓶放下,把手搭在他的额头试了试,又放在自己的额头比较一下,如获大赦般地说:“谢天谢地,你没有发烧。”

宋子明没有说话,晓梅低下头,眼睛立刻触到了他身上的伤口,她脸上刚才的欣喜迅速消失了,咬着嘴唇低声说:“子明,你~~一定很疼吧?”

宋子明强忍着疼痛咧嘴笑了笑,安慰说:“没事的,一点小伤。”

于晓梅看到宋子明痛得咧嘴的样子,转过身擦了一下眼睛,才拿起纱布给宋子明擦拭伤口渗出的积液,她擦得极轻柔细心,像呵护刚出生的孩子,她的脸离宋子明的眼睛很近,他可以看见她上翘的睫毛一动不动,他可以感觉她呼出的气喷在他的脸颊上,温暖的气息使他的脸上痒痒的,让他生生忍住了疼痛的呻吟。

晓梅好不容易擦完,她直起身对宋子明关切地说:“子明,你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医生说你现在不能吃辛辣的食物,要吃清淡的,你想吃什么?粥还是牛奶。”

宋子明看着晓梅因为刚才的忙碌而沁出细细的汗珠,他左手疼得钻心,右手麻木到没有知觉,一点也不觉得饿,只好对她说:“你歇一会吧,我还不饿。”

“不行,你从昨天晚上就没吃东西,现在必须要吃点,不然伤口要什么时候才能愈合?”晓梅看着宋子明坚决说,她在宋子明刚刚醒来的局促之后又恢复了以往说一不二的风格。

宋子明知道拗不过她,只好无奈地说:“那就吃粥吧。”

晓梅听到宋子明的话满意地点点头,俯下身给他往上拉拉被子,把床头的呼叫按铃放在他的耳边说:“你有事要及时按铃叫护士,我一会就回来。”

宋子明点点头,看着于晓梅拿出医院配备的不锈钢餐具轻轻走出了病房。

随着那门喀嚓一声关上,宋子明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的头没法抬起来,只好转动眼珠四下里打量,这是一间单人病房,房间的设施很简单,靠窗的地方放了一张天蓝色的沙发,同样天蓝色的床头柜,天蓝和白色搭配是最令人安静的色彩,让人不由自主走路都会轻手轻脚。

宋子明看着房间无聊,无意中抬起没有输液右手看看,却发现黑褐色的烧伤从手面顺着手臂一直往上延伸,那伤不是大片大片连成一块的,只是像铜钱一样有秩序地罗列着,那伤口表面的皮肤都被烧焦了,烧伤的边缘往外渗着淡红的**,医生在烧焦的地方涂抹了药膏,所以手臂上粘乎乎的一片。

宋子明看着胳膊想象着这伤疤从胳膊蔓延到脖子、到脸颊,再闻着医院里那刺鼻的味道,他的胃里一阵翻腾,只好咽了口唾液把这种翻腾压下去,把眼光转向窗外不再看那模糊的血肉。

病房的楼层应该挺高,从窗口望出去只能看到外面杨树的枝枝桠桠,这个季节满树的树叶都落去,只有零落的几片枯黄迟迟不肯落下来,像是难分难舍的恋人,对面的楼顶上有厚厚的雪,仿佛盖了一层棉被,太阳还没有升起来,那层棉被发出清冷的光。

旧的雪还没有化净,新的一层又盖上,这雪是不是就像人的生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现在想起昨天的事情,宋子明还感觉是做了一个恶梦,一切太不可思议了,可是实实在在的疼痛证明了这样的事实,事情来得那么出其不意,让人根本来不及思考,他几乎出于本能挡在晓梅的面前,这不能说他有多伟大,晓梅是他的妻子,保护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也是他无法控制的本能。

可是,宋子明想起昨天慌乱之中听到晓梅和那个女人的对话,他心中所有的猜测都可以证实了,那个女人是叶一凡的妻子,他们几个人之中终于有人忍不住采取极端行为了,他所有掩耳盗铃的计划都化为泡影。

宋子明望着天花板长叹一口气,和于晓梅相识相恋的一幕浮上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