懿祥宫里。

老太后早起就觉得闷而无趣,小厨房送来的早膳一口没动,窗外树上的蝉儿叫的“知儿知儿”让人心烦。

身边伺候的宫女悄悄伸脖子望望,粥碗是满的,老太后最爱的栗子酥还原样放在盘中。

宫女有些心急,若是老太后再这么食不知味,饿坏了身子,她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情急之下,正想开口劝上两句,忽见老太后坐直了,头微微前倾,吸了吸鼻子,眉间露出喜色。

“这味道香的很,是谁这么贴心,知道哀家口里无味,特意做了合口味的。”

进门的是齐嬷嬷,捧着个托盘,盘里一盏白瓷盅,袅袅散着香气。

“老太后,您老人家到底是懂的,知道这是好东西,怎样,这下有胃口了吧,凡儿姑娘说了,先喝了这盅芙蓉羹润润五脏,她在小厨房忙活着呢,午膳肯定是换了花样的,绝对合您老人家心意。”

齐嬷嬷递上汤盅,笑意满满,白瓷盅盖子打开,老太后也不怕烫手,捧着就往嘴里先送了一勺,这一口顺喉而下,熨帖,舒服,味蕾瞬间被激的活泛起来,肚子里的馋虫也勾的叽里咕噜乱叫唤。

“凡儿进宫了?老五那小子,也不提前说一声,是要给惊喜吗,哀家可从来不在乎什么惊喜不惊喜的,这把年岁,一张嘴有的吃,一双眼睛有好东西看,乐呵一天是一天,多好的事啊,齐嬷嬷,你说对不?”

齐嬷嬷急忙应和着,还不忘提醒老太后喝慢些,仔细别烫着了。

小厨房里烟火正忙,秦凡儿昨个儿听君慕琛说老太后惦记她的事,心里着急,让君慕逸想办法赶早就带她进宫,能赶上早膳一碗汤羹醒肠胃。

这会儿案板上各色食材一应铺开,从逸凡居带来的特制药汤包也都备齐了,老太后送去的开张贺礼,拿什么回谢,都抵不上这一顿巧心思的药膳,帮厨的宫女赞叹连连:“香啊,凡儿姐,每日别说是吃,就是闻上一闻,我这辈子也值了,悄悄说一声啊,御厨做的那些,光是样子好看,老太后有时候没胃口,让齐嬷嬷赏了我们,我这肠胃,还真吃不出好滋味。”

宫女撇着嘴,逗乐了秦凡儿,她朝手边看了看,从逸凡居带来不少茶果子,装了一小碟,递给宫女:“嘘,悄悄的,这是我自己做的,宫外带进来,也不敢往懿祥宫送进去太多,他们验过之后,老太后能尝一些就成,这些,你拿回去与他们分着尝尝。”

茶果子做的极为精巧,淡淡茶色淡淡茶香,小宫女按捺不住,先捏了一小枚塞进嘴里。

“好吃,我算是饱口福了,呵呵。”

这种满足的笑容,让秦凡儿心生羡慕,人都说宫墙深似海,两相比较,她似乎还没有一个小宫女过的快乐,逸凡居里忙生意时,暂且放下一切烦忧,但每每夜深人静,娘亲总是入梦。

她念着当年事,时而恨秦文光无情无义,时而恼自己没用,回到鹤城这么久了,想办的事,一件未成,娘亲的心愿,不知何时才能达成。

现实容不得秦凡儿想的太久,齐嬷嬷差人来传话,说是老太后念叨不停,定要她先过去相见,无奈之下,秦凡儿只得给小宫女吩咐了添柴加水的时辰,匆匆净了手,赶去懿祥宫见老太后。

让秦凡儿没想到的是,老太后竟然让所有人退下,要单独跟她聊聊,连一贯信赖的齐嬷嬷也打发走了,在殿后小卧间,慈眉善目的老太后闲话家常几句过后,切入正题,问逸凡居的生意状况,问秦凡儿那些药膳汤方的用处典故,问的详细,无一疏漏。

秦凡儿虽然觉得奇怪,但这是太后问话,况且自己打开门敞亮地做生意,什么都可以摆在台面上去说的,也就不用瞒着,一一答过。

“如此甚好,凡儿啊,你倒是给鹤城百姓谋福了,不知道有没有想过,靠这一双造福于世的手,担下皇商之位,为我朝也尽份心力呢?”

“咣当”!

好像什么东西砸到了头顶,秦凡儿的从容掩去几分,凭生出几许慌乱,她慌的,不是逸凡居生意有暗藏,而是老太后未免太直接了,用词也忒夸张,“造福于世”,不过是几锅药汤,换季去个秋燥,降个心火什么的,古有医者悬壶济世倒是真的,她回鹤城脚跟都未立稳,自诩能力太浅。

“丫头,说话啊,你给句准话,哀家也心安。”

半响不言,老太后非但不恼,反比之前更温和,绵绵软语中,一个劲儿地给秦凡儿言明做皇商的好处,也让其正视一个现实:鹤城开个逸凡居,那是绝无仅有的,定要发扬光大。

今朝为数人养身,明日为万民谋福。

这是老太后给秦凡儿立下的美好愿景。

晌午服侍老太后用过午膳,秦凡儿都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从懿祥宫出来的,用膳时,君慕逸差人过来禀告过,让秦凡儿服侍过老太后,到御花园凉亭相见,她被太监一路引着走过去,脑中乱哄哄的,早起进宫时的淡定已然消失殆尽。

君慕逸等的不耐烦了,大有望眼欲穿的架势,凉亭明明有风,且今日太阳也不是很刺眼,偏偏心焦烦热。

“王爷吃啥没滋味,瞅啥都不对。”

立在一旁的亓浚终于忍不了,在君慕逸第十次踱步出凉亭,极目眺望的时候,幽幽开口,毫不客气地揭了自家主子的老底儿。

“你这家伙,宫外跟我对着干,进了宫还这么不老实,刚才就应该跟父皇说说,将你弄到皇家卫队去,每日三班的轮岗,省得在眼跟前烦我。”

君慕逸忿忿地瞪着眼睛,亓浚全然不当一回事,揭老底儿更加彻底,说自个儿留在王府,还能帮衬王爷和秦凡儿之间的紧密联系,王爷不好亲自去做的事,经由他的手,便会变得合理许多。

“亓浚,你愈发大胆了,不留在宫里也行,等到了逸凡居,让凡儿开上一剂清肠胃的汤方,刮刮你肚里的油里油气,让你跑肚三天下不了床。”

被怼的没话反驳,君慕逸只能拿这些“吓唬”亓浚。

他再度朝远处瞧去,真是奇怪,说好了过来,从懿祥宫到御花园,不过就是绕过一个小园子,穿过一个回廊的工夫,怎么这么慢。

秦凡儿还真不是走的慢,而是宫中都能巧遇,刚拐出懿祥宫,迎面就碰见“故人”。

秦老夫人到底进宫来了,由秦文光巧搭人脉,跑了一圈,动用了不知多少关系,才重重关卡见到了秦贵妃,正在小园子暗处亭子下商量着宫选的事。

引路的小太监心眼多,领着秦凡儿走捷径,不偏不倚,刚好撞见。

既然躲不过,该有的礼数,秦凡儿做的周全,恭恭敬敬地与秦贵妃问了安,但对着秦老夫人,却是分毫表示都没有。

从秦家离开的那日,就与这家人断了联系,所谓骨肉亲缘,终抵不过权势名利。

秦老夫人自然知道她心里的别扭,眼下忙正事要紧,倒也不在乎这个,可秦贵妃却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不管怎么说,秦凡儿都姓秦,即便问了贵妃安,不问秦老夫人,便是不孝,便是不给秦家面子。

“区区一个民女,胆子好大,上次喜佛宴的事,本宫还没跟你算清呢,今日这般目无长辈,本宫不会惯着你这毛病。”

秦贵妃柳眉横竖,一声呵斥,身边的太监宫女就齐刷刷上前,压住了秦凡儿,强迫她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