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

闻人仕东坐到病床边,垂眸看着**的女人。

时间仿佛遗忘了她,岁月在她脸上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他眼角都有了细纹,她还是那么美,犹如初见时的模样。

闻人仕东视线一直停留在女人脸上,他伸手,轻轻帮她撩了一下头发,淡淡地说:“过来吧,看看你母亲。”

仿佛是一个程序指令,程暮朝像突然被激活的机器人,机械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

他双眼盛满泪水,眨都不敢眨一下,死死的盯着病**的女人,就怕一个晃神,她又消失不见了。

程暮朝眼底一片血红,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扶着床缓缓蹲了下来。

眼泪扑簌掉落下来,在洁白的床单上迅速晕染出一小片水迹。

他说不出话。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喊,妈妈,妈妈。

程暮朝猜对了,母亲真的还活着,闻人仕东没有骗他。

当年,父亲开的那辆车的刹车被做了手脚,遇到迎面撞上来的大货车,踩刹车没用,只能强行打方向盘,车子最终撞在护栏上。

天旋地转间,他被母亲死死的搂在怀里护住。

一阵耳蜗轰鸣和剧痛,他眼前一黑,全身痛的发抖,有血滴滴答答,滴落到他的头顶,到额头,到眼睑,他的眼前一片猩红模糊的血色。

他哆嗦着仰头看,母亲额际撕裂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鲜血从伤口处涌出来,染红了整张脸,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控制不住的浑身颤抖,伸出手,试探她的呼吸,摸她的心跳,量她的脉搏,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缓慢的心跳。

他终于控制不住,带着哭腔喊,妈,妈妈!快醒醒!不能睡!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撕心裂肺,可母亲还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想要去找父亲,让父亲帮忙一起把母亲叫起来,可他看到他父亲也躺在了血泊中。

在撞击产生的剧烈冲击下,父亲被甩出了车外,生死不明。

他彻底崩溃了,终于憋不住的放声大哭起来,哭的撕心裂肺,哭到肝胆俱裂。

泪眼朦胧间,他看到车外不远处,有两拨人缠斗在一起。

他仿佛看到了希望,对着那些人哭喊,求求你们,帮我喊一下救护车,救救我妈,她还有心跳,她能活下来。

有个男人仿佛听到了他的哭喊,逆着光朝他狂奔过来,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看不清那男人的样子,只隐约感觉到他的焦灼和急切。

然后他支撑不住,再次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医院的病**。

有人告知他,他母亲失踪了,现场只找到了父亲的遗体。

他记得很清楚,车祸发生后,现场出现了两拨人,一拨是程家想要对他们痛下杀手的人,还有一拨人来路不明。

他就觉得母亲没死,她还活着,很有可能被那个不知长相不知来历的男人带走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寻找那个男人。

直到昨晚,闻人仕东坦坦****的承认,是我带走了宋若,因为她是我的。

他说,用你的命换你母亲的命,你死的也算有所价值。

程暮朝一直淡定自如的表情瞬间崩溃,他几乎抓不住笔,在纸上潦草地写道:“换我母亲的命……是什么意思?我母亲怎么了?她还活着吗?!”

闻人仕东告诉他,他费尽心血从死神手里把人抢了回来,但十几年过去了,她虽然没死,但也不算活着,一直是植物人的状态。

前几年,宋若开始慢慢恢复意识,能对声音,光,触觉等等都做出反应,五感渐渐回归,但她始终没醒过来。

医生说,可能是病人本能在逃避,不想醒来。

闻人仕东从狂喜到失望。

他用尽了办法,依旧没能把她唤醒。

最后他认命了,他觉得,就这样守着沉睡的她,也满足了。这辈子,他逼她做过很多不开心的事,现在,他已经不想再逼她了。

睡着也好,醒来也罢,只要她愿意,他就陪着。

但从今年开始,宋若的心脏慢慢开始衰竭。

闻人仕东可以忍受她永远安然地睡着,却不能忍受她真的离他而去。

他想为她换一颗心脏,他砸下重金在全球找了一个又一个的专家教授,所有人都拒绝了他,表示没有植物人换心的先例。

可闻人仕东已经疯了,谁也无法阻止一个疯子的步伐。

最终,一个来自美国的专家团队同意做这台手术,万事俱备,就缺一颗心脏。然后闻人仕东想到了十几年前见到过的那个男孩,宋若的亲生儿子,程暮朝。

程暮朝把脸贴在母亲的手上,哭的喘不过气来。

他握着宋若的指尖,带着她的手,缓缓摸过他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闻人仕东深深地看着宋若,在她耳边轻声说:“若若,你感觉到了吗?这是你儿子,程暮朝,那场车祸,毁了他的声音。”

宋若指尖微微动了动,似乎听到了闻人仕东的话。

之前那么多次都无动于衷,说到儿子就有了回应,闻人仕东眼神一黯,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脸色反而沉了下去,他语气依然温柔:“你好好摸一摸他的脸,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闻人仕东和程暮朝都摒住呼吸,观察着宋若的反应。

果然,她的指尖动的更厉害了,眼珠子也在乱转,似乎挣扎着想要醒来。

“医生说你的心脏有些不好了,你都听到了吧?”闻人仕东顿了一下,英俊的五官有些扭曲:“你听到后是不是很开心?终于可以摆脱我了,终于可以去另一个世界见程瑞了。”

“若若,你一向聪明,你猜,我这时候把程暮朝找来,是想做什么?”

这些话虽然是他们开始商量好了的,但程暮朝还是不忍心,他缓缓松开母亲的手,却被她的手指无力地勾住。

闻人仕东和程暮朝俱是一僵。

宋若的反应越来越强烈,她的呼吸加重了,长长的睫毛不断颤抖。

她的手如柔荑,闻人仕东轻轻握住,递到嘴边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眼睛里的悲伤和疯狂交织着,让人心惊。

“若若,我本来不想逼你的。我给你几天时间,你如果醒过来,就能见到程暮朝,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犹如神迹,宋若眼尾滑落一连串的泪珠。

闻人仕东抖着手去擦。

“你也舍不得他对不对,那你快点醒来啊,你真的愿意这样睡到死吗?你真的不想看看你儿子吗?我发誓,我向你保证,只要你醒过来,我就放过他……”闻人仕东口吻虽然平静,但一番话说的颠三倒四,泄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情绪。

宋若确实能听到闻人仕东的话。

最初,宋若感觉自己被困在一片无声的黑暗中,像个虚无的牢笼,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

这里真的太寂寞了,简直要把人逼疯。

还好她的意识是时有时无的,有时候还没来得及被寂寞给逼到崩溃,意识就像突然被拔了插头的电脑,黑屏断电了。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

渐渐她能感受到光,能感受到温度,听得到声音,能听到有个男人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说着那些前尘过往,说着一往情深。

她像听戏一样听了很多年。

慢慢的,她记起了一切。

听到主治医生说,是她自己不想醒来,她气的想打人。

她为什么不想醒?那个世界再不好,还有她的儿子,她真的很想醒过来,可她越想就越醒不来。

就像是身陷沼泽一般,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最后只能放弃。

但闻人仕东居然拿她儿子威胁她!

宋若气疯了,突然感觉自己身子一轻,挣脱了黑暗的枷锁。

“闻人仕东。”她突然睁开眼睛,软绵绵地骂道:“你混蛋。”

语气很凶,声音却很轻很轻,闻人仕东却呆住了,身形仿佛石化。

程暮朝瞪大眼睛扑到床边,激动地看着母亲,宋若看着眼前仿佛一夜之间长大成人的儿子,也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