嚼完口里的棉花糖,夏春耀挑了挑眉,仿佛知道那人仍在暗处,开始对着各式各样的零嘴继续流口水,每每一个转身后,就会有小贩哥把零嘴塞进她手里,屡试不爽。前两次,她还故做失恋少女矜持状,边吃边忐忑不安,到后来,她脸皮也厚了,直接指着零嘴就嚷三个字——“我要吃”,嚷完就径自往前走,头也不回,等着小贩哥一头大汗地追上来,把零嘴塞进她手里。

结果她就在这样厚颜无耻、钱包空空的状况下,吃了个饱。摸着鼓起来的肚子,心满意足地踏着一二一的步子爬回九阿哥府,心情超级好地任由一直等着抓她小辫子的泰管家把她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什么不要以为她是十四爷的奴才,她就可以无视府里的规矩如此晚归啦;什么不要以为八爷还会帮她撑腰,她就可以这样肆意妄为、疯疯癫癫啦;什么不要以为九爷让她进书房管些鸡毛蒜皮的小账,她就可以不把他泰管家放在眼里啦。

她分不清楚这三句话究竟哪句比较重要,只是暗自发誓,绝对不把泰管家放在眼里,更不放在心里。大概应了那句“打狗还要看主人”的硬道理,泰管家没有同以往一般用手指对她的额头“行凶”,她也只是低着脑袋不回话。

结果话训完了,年过完了,完颜夫人没有要她回去继续带小格格,只是偶尔让子荷把小格格抱来同她闹闹。她依旧在气歪了脸的泰管家的数落和下人们的风言风语中,留在九爷的书房里管着那些鸡毛蒜皮的小账。

雪化了,花开了,她也逐渐习惯了那总会在府门口多停留一会儿等着她的轿子。

二月的某一天,她刻意忽略掉,却因为站在九阿哥府门口时没同往常般瞧见九爷的轿子,才觉出今天和往常不一样些。她在门口等了好一阵,靠着门,叉着腰,不耐烦地颠着脚,换了好几个pose,也不见那位给她下命令的九爷出现。终于抵不住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留下一句“不要恨我”,就毫不介怀地背信弃义,转身准备跨过门槛去解决温饱问题。

脚刚提起来,又收了回去,盯着那道门槛,嘟了嘟嘴。终究因为今时不同往日,选择了两脚并拢跳过去的方法进了府。回头再看了一眼那门槛,走过去,狠狠地踹了它一脚,然后转身就跑去九爷书房将账本摆在他桌上,不作停留,直接飞去厨房抢饭。真不明白,她的地位明显得到了显著提高,为什么伙食问题还是永远得不到改善。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向自己的新主子上述一下关于伙食的巨大问题,却收到了一件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礼物——一头驴。弘晖,你能相信吗?真的是一头驴,而且还是一头蠢乎乎的驴,被拴在她的房间外。她张着嘴巴,看着这头驴,和它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却终究因为找不到什么共同语言而作罢。不能询问出它打哪儿来,有何目的,是何居心。她不知道是该怀疑继厨子大叔过后,牲口棚的大叔是不是又对她有非分之想了,还是直接将这头蠢乎乎的东西拖回牲口棚,告诉它,以后不要随便在驴生的道路上迷路。

正准备和春桃讨论一下怎么解决屋门口的蠢驴,看是做驴肉火烧,还是熬阿胶,还是让它为自己站在少女闺房前摆出一副蠢相深刻反省。谁知,一推门进屋,却遭遇春桃了然于心的眼神:“管好你的驴,打扰我睡觉,我就把它给——”

“你就知道是我的么?说不定是你家男人送你的。”这样放任诡异的桃花运降临在失恋少女身上是很危险的。

“我家男人绝对不会送我银子以外的东西,其他的对我来说就是个屁!”

第二天,她牵着那个屁站在九爷书房门口,却见那位大人瞟了她一眼,丢了一句:“以后你就用它代步。”

“用这个屁?呃……驴?”委屈地看了他一眼。弘晖,你们爱新觉罗家的人心理上都发生什么异变了么?千万不要告诉她,她廉洁奉公、无私奉献着少女青春,换来的奖励就是一头驴,而且还是一头蠢驴!今天早上,她拉了它半天,它才给了点儿面子挪了几步,一副完全不想鸟她的模样。鄙视,它当它是御用的驴啊!

“我觉得,这好像是在骂我……”她看着那头驴,小声地咕哝了一句,实在是没有叩谢恩典的冲动。这不是摆明了说她人如其驴吗?

“给你马,你也骑不上去,爷看,那挺适合你的啊。”胤禟很藐视地用居高临下的优势,提醒了一下她的天生劣势。

——好想打人,明明是他们落后,连自行车也没有,害她只能骑驴,竟然还敢嫌弃她的身高。她对自己这种偶尔一驼背,还能混着买张儿童票的身高超级满意的,懂个屁!他自己还不是喜欢萝莉,鄙视!

鄙视归鄙视,不过有四只蹄子来代替她已经走出水疱的脚,她还是表示了一下满意。于是,她也顾不得形象或者啥暗喻,挥着小鞭子,骑着小驴,迎着美丽的太阳,冲向京城的大街小巷。

不过,被骑的家伙永远不能理解骑它的家伙的澎湃心理,总是被抽了好几鞭子,它才漫不经心地挪个几步。结果,拜它所赐,她回府的时间不但没有提前,反而每天还晚了几个时辰。不过好在自从有了驴,九爷的轿子也不会在府门前多停留了,只是每每她爬进九爷书房交账目时,就会被那位大人特意地瞥一眼,弄得她极其郁闷。

“爷早说过,它挺适合你的。”

——嘁,她也早知道,他就是在骂她!还好她早有自知之明,没对他的“好意”抱什么幻想。呜……

“你给我争气点,听到没!”每每被九爷鄙视过后,她都这样命令那头蠢驴。可哪知道,那头驴完全没有任何自觉性,只是呆呆地看她一眼,继续啃它的粮食,“鄙视,你那是什么态度?你瞪什么瞪。再瞪,再瞪就把你拖去绝育,管你是公的,还是母的!看你那副德行,驴模驴样,丢人现眼,要生不生,要死不死,难怪人家鄙视你。要我是你,我早就拿根绳子吊死了!”每每骂到最后,她也不知道是在骂谁,只觉得骂完以后神清气爽,飘飘欲仙。因此,虽然这头蠢驴根本没啥作用,但看在它还是比较称职的泄愤工具的分上,她也就勉强接受了。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好像在和她比赛一样,九爷回府的时间也越来越晚。她每天被蠢驴折腾得老晚,却也不见九爷坐在书房里。春桃诡异地一笑,拍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恭喜!”子荷也八卦地耸耸肩,说了句:“习惯就好,八成过阵子又要带新夫人回来了。”她也跟着没心没肺地丢了一句:“希望这次的是走性感路线。”结果话刚说完,就被春桃和子荷白了一眼。

自从九爷晚归,她待在书房里的时间也就不多了,只是偶尔拿拿账本,回房间去翻。却有好几次,在离书房不远的回廊上碰见九爷的萝莉小老婆,她总是杵在一边,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叫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娃娃“夫人”。小萝莉每次都不介意,只是笑笑,可她身边的嬷嬷就不怎么好应付了,老说她没大没小,没上没下,没这没那。说到最后没词,就开始说她,什么姑娘家进男主子的房间不成体统,什么九爷不会把她收房,什么在外面有了新欢,连个名分都没有,还敢在夫人面前不行礼。

小萝莉不阻止,也不帮忙,只是凉凉地站在一边,等嬷嬷把话说完了,才开口:“主子回来了吗?”

“啊?呃……好像没有。”哎呀,好怨妇的问题。

“主子何时回来?”

“呃……我不知道。”哎呀,好委屈的问题。

“你可曾替主子系过领扣?”

“啊?没有。”哎呀,好诡异的问题。

“你会吗?”

“啊?”这个问题,她没明白过来。

“替男人系领扣。”

“学过。”

“你下去吧。”

“哦。”

落荒而逃,几乎带着一点儿小跑。后来,她知道小萝莉经常会在书房那儿等,于是,她吓得不敢去书房,每回都偷偷摸摸躲在一边。等小萝莉去福晋那儿看自己的儿子时,才敢爬去书房。偷偷摸摸的做贼心情,她是深刻理解到了。

就这样,九阿哥府的诡异气氛一直持续着。也许为了衬托诡异气氛,天仿佛也破了一个大窟窿似的,雨水不断地浇下来。她骑着驴,撑着伞,收着租,感叹着九爷的家大业大,刻意忽略掉某个雨天某人送她回到“原点”给她留下的最后的纪念品——那把伞。

而那头破驴,一点儿也没有因为下雨改变它的速度,还貌似很享受地在雨中漫步。好在已经是六月的天气,一点儿也不冷,不过一身湿漉漉着实不太舒服。

“我拜托你了,算我求你了,好不好?你就走快点吧!”她实在受不了了,跳下了驴背,开始拉它。她都看见府门了,目标就在眼前,它就不能最后冲刺一下吗?一点儿**都没有,不知道它看到异性时是不是也这么不紧不慢,“你到底是哪里来的冷感驴啊,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死模样!”

“你不要逼我今天晚上就把你拖去午门绝育掉你!”她一边拖着缰绳,一边威胁着。如果是头公驴,咔嚓掉后叫起来会不会和太监的声音一样,那把尖细的嗓子,想到连做噩梦都后怕!

“午门不是做那种事的地方。”一道声音从她背后扬起。

可她正在和驴斗气,根本没去管是谁,没来由回头吼了一嗓子:“不能绝育,那就把脑袋给砍了!反正是个驴脑袋。呃……谁在和我讲话?”她一边吼着,一边察觉到了不对劲。

“我……”

“噗!”她喷掉嘴里的雨,明显被呛了一下,踉跄地转身想要福身,却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四、四、四、四爷吉祥。”膝盖刚挨着地面,却被胸口锁片的碰触拉去了注意力。想到她好歹还在为弘晖讨公道的阶段,弯下去的膝盖有些微微不甘,但终究胆子还是不够用,脑袋还是死低着。

“什么时候你要能正正经经地请个安,驴都能上树了。”冷哼了一声,带着一声淡淡的嘲弄。

——鄙视!干吗又拿她和驴打比方?弘晖,你家阿玛真没啥创造性思维,就知道使用现有资源。

见她不回话,只是低着脑袋,胤禛勾了勾唇角:“我倒是没想到,一个小丫头的脾气还能这般大。”

夏春耀看着他有些湿的朝服,这才意识到这位未来雍正皇帝竟是牵着马来的,没有撑伞。细雨蒙蒙地砸在他身上,藏蓝的朝服润成了黑色。她在心里同弘晖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为了江山社稷,勉强退让一步,将手里的伞挪了几挪,手伸高了,脚尖踮起,将他纳入伞下。无奈高度差距,她得维持着跳芭蕾的艰难姿势。

“经你提醒,倒是想起,已经许久没人同我闹脾气了。”声音还是冰凉,只是因为提到某个人,让她觉得语气有些柔和。

她握着伞的手紧了紧。

“明儿个,我会去他那儿,你可有要捎带的东西?”

她怔了怔,猛地抬起一张红着眼圈的脸,张了张嘴:“你……还记得?”明天,是那个让她乱七八糟的日子,是弘晖走了、后门关了的日子。

胤禛白了她一眼,明显对她唯一说出的废话表示不满:“还不快去。”

“啊!”她一个激动,将伞塞进了雍正大人手里,甚至把缰绳也丢给了他,转身,撒开脚丫往府里跑。

过了好一刻,她才提着大包小包从府里爬出来,没空去抹脸上的雨水,径自将一包包东西塞进雍正大人的怀里:“这些都是他喜欢吃的,还有蛋炒饭,我用油纸包好了,还有瓜子,还有,这个,他没吃过的,九爷家的包子,超级好吃的,还有……”

胤禛立在那里,见自己怀里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怀疑帮她捎东西到底是不是个明智之举,只怕不捎,这两个小鬼又要同他闹脾气。

“听人说,你最近在老九的账房里做事?”胤禛见她还在使劲往他怀里塞东西,问了一句。

“是、是啊。”她眨了眨眼,不觉得这件事和弘晖有啥直接联系。

“有些不干净的账目,别碰。”状似随性地提了一句,说完,也不待她回话,胤禛牵着马离开了。

她皱了皱眉,立刻将听不懂的话抛到脑后,继续同那头三生有幸、让雍正大人牵了好一阵子的蠢驴在雨中抗争。弘晖,她决定等雍正大人登基以后,拿小喇叭去宣扬一下他是个好爸爸的光荣事迹,嘿嘿!

好不容易将蠢驴踢回了它的牲口棚,抢完了饭,正要满足地回房间睡觉、养小肚子,却在半路被子荷给叫住了,将一把伞塞进她手里。

“干吗,你诅咒我房间漏雨啊?”鄙视地看了子荷一眼。她可不想一边睡觉一边撑伞。

“什么乱七八糟的,夫人交代,主子今儿个出门没带伞,叫你去十四爷府上送伞。”子荷说完,转身要走。

“喂!”她猛地拽着子荷的衣服,“我、我、我、我、急着上茅房,你换个人去成不?”

“那你上完茅房再去好了。”子荷甩了甩手,立刻闪人。

这下死定了,她养小肚子的计划彻底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