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失眠了?”
当春桃那幸灾乐祸的声音从她夏春耀的头顶上砸下来时,她才翻了翻连睁开都很困难的熊猫眼,对好了焦,射向那个不知死活、正双手撑着下巴打量自己的春桃。
她抓了抓脑袋,合上自己还没对完的账本,决定抛弃春桃这个同胞,爬到**去补眠,还没走两步,却被她抓下来:“喂,我现在好心情地陪你这个翻船的人聊天,你却跑去睡觉?太不够意思了吧?”
“我看到你的眼神要鄙视我,我现在不想被人鄙视,睡觉。”她打了一个没诚意的哈欠,踢掉鞋子,正要往**爬。
“哦,我看,你不把手帕给处理掉,躺在上面也睡不着的,何苦逞强呢?”春桃跷起了二郎腿,若无其事地继续给她家娃娃绣衣裳。
她爬上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又像没听到似的去拉放在一边的被子。
“当初我怎么说来着,别仗着人家宠你,就玩火,这下烧着了吧?”春桃一边说着,一边咬断了线头,拉扯了一下手里的衣服,比了比大小,“我记得,你是十四爷给买进府的吧?别拿着恩情当啥好东西,他们买个奴才,不费力气,一块帕子而已,不会有多少心思的。”
她撇头朝春桃看了一眼,继续回身铺着自己床铺上的被子。
“其实,本来我想这么说来着,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家男人好歹也送过大礼给我的,帮他说两句话也过分哦?不过,你当初追得他满城跑,到底用了几分真心?”
她背对着那个坐在桌边绣衣裳的春桃,跪在床铺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阵呆,突然回过头来:“我用了几分真心?”
“你问我?”春桃调笑着看着她,重重地点了脑袋,耸了耸肩膀,用遗憾的表情告诉她,“说一分没有,估计你不依,给你半分吧。”
“这么少?”她转过头去,拨弄着那暖炉,皱了皱眉头,对这个分数十分不满意。
“已经抬举你了。”春桃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不过,不用难过,我看他也没几分真心,你们半斤八两,扯平了。”
“……”
“干吗?不爱听,我说实话而已。”春桃勾了勾唇角,“那时候,我是不觉得他们那种人会对人多有心思,也就看着你瞎闹,觉得好玩,逗逗你。我瞧着,你摔个狗吃屎,过阵子,也就安分守己了,不过,只是在那些啥驴子啦炉子啦之类的玩意儿送到门口之前,我那么觉得而已啦。”
“……”
“如今的状况嘛。你自己看着办吧。”春桃吐了吐舌头,不负责任地准备起身走人。
“春桃——”她在躺下去之前,叫住了她,“我如今用了几分真心?”
“你问我干吗?问你家男人去,你用几分真心,他稀罕,我可不稀罕。瞧把你美的。”春桃最后习惯性地讽刺她一句。
“千万管好你家儿子,别让他早恋。”她扬了扬手,礼尚往来地还给她一个忠告。她的忠告可是从自己身上痛定思痛总结来的,比她的风凉话含金量高得多。
“哼,我只求,我家儿子别碰上你这样的祸害就够了。”春桃一边说着,一边带上了门。
她用对账当借口,逃过了要去收账的工作,再顺便用补眠当借口,逃过了在那个饭庄傻等的尴尬,她知道他这次气生大了,那声吱呀的门响声,几乎可以被翻译成“从今天起,我不想再瞧见你”。用膝盖也想得到,他今天会去饭庄才有鬼。
她有些委屈,却不知从何解释,难道要她抓着脑袋傻笑兮兮地瞧着他:“呀,被发现了,不好意思,我原来追着你跑,那是被美色所惑,其实那个时候,要不是这块帕子,连我都没发现,我瞧上你家弟弟来着。”
她开始敢往他碗里夹菜,也渐渐敢对着他没大没小,可不代表她敢顶着“找死”两个字在他面前走模特步,光是听见他压低了嗓音的“解释”两个字,就又让她回忆起对那该死的阿哥模式的恐惧。
她抽出那块罪大恶极的破手帕,几次想把它浸在水里,彻底洗个干净,却好几次对着一盆水发呆。看着这块手帕,她能想到的东西其实也不多,只是几个跳跃的画面——她抬起头来瞧见一个带着傲慢笑容的男孩,几声扇子展开又合上、最后敲在她脑袋上的回音;他故意骗她,信口开河的蛋炒饭;他特意刁难她,胡作非为惹来她无法招架糖葫芦;以及收到那块手帕的时候,从胸口蔓延开来刺痛。
她皱着眉头,硬生生地将那些画面压在脑海深处,现在再去翻找,也觉得模糊。
那时候,好多事情,不太明白,也懒得明白,只隐隐记得,十四的婚前恐惧症来得没道理,刁难她,欺负她,顺便让她认清自己所谓的身份,她权当那是他皇阿哥的劣根性。渐渐地,他没了新鲜感,也便收了心,没空再来找她的麻烦,她欢天喜地地忘记去研究胸口的虚,不想承认自己有被虐心理,只是加紧了自己的步子,往八爷后门跑。
看,她还是有事情可做的。
要是再问她一次,她还是要说,她根本不知道这块帕子从哪里冒出来的。只是隐约记得,有那么一次,他扯着她,不让她走,却又突然松了手,让她摔得惨兮兮的。她满身是土地从地上爬起来,却觉得被他放开了,好窝囊,好不甘心。他用手拨掉了粘在她脸上的土。她曾经想过,要是那个时候,她不是一个低下头去的小丫头,他也不是一个快要大婚的皇阿哥,这个场景丢回现代,那就华丽了,不需要太多曲折过程,直接HAPPY ENDING。可是当时,她还是把脑袋低了下去,他也收回了手,缩回到那顶轿子里,被人抬回了皇宫。
其实,她是不怕他的,就算他一度强调他当朝皇十四子的身份,她也只是白他一眼。对比一下人家阿哥架势的九爷,他这个同她一起在别人院子里烤鱼、烤肉、烤红薯的人,和那个啥皇阿哥实在沾不上边。直到他口口声声叫她奴才的次数越来越多,她才开始明白,有些架子是天生的,深入骨髓,就算不太表现,也不是没有。正如他可以轻易地买她回去,顺便搁在一个地方,然后又可以简单地说不要便不要了。不需要一句解释和交代,他就可以从她生活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拿着帕子,哀悼自己不太华丽的初恋,这才刚刚明白过来,就进坟墓安葬了,没心没肺地说了一句“拜拜”,也开始学会了把他摆在一个阿哥的高度上对待他,即使她弄不出啥崇拜景仰的心情。
伸了一个懒腰,她尘封掉记忆,拎起那块白帕,要不是它掉出来,她也懒得去把自己剖析一遍。自己挖自己的隐私,和脱光光照镜子有啥区别?好暴露、好没安全感的。
第二天,她出门去收账前,鬼鬼祟祟地偷溜去了九爷的书房,想把那个在和自己阿玛用早膳的小娃娃勾引出来,却不想,那个小娃娃却故做大家闺秀状,眨着无辜的眼睛去问她阿玛,可不可以跟这个行为举止奇怪的姨姨去见所谓的世面。
她心里大呼完蛋,却见九爷只是打量了她一眼,丢下一句“早些回来”,便将自己的宝贝女儿无条件地出借给她。她也不含糊,立刻抱着娃娃,把她丢上驴子,就闪人了。
夕阳西下,她牵着驮着糖糖的驴子,吹着口哨,走得不紧不慢,故作潇洒。
走到饭庄前,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副对他们俩再次心有灵犀地试探对方的行为表示满意的表情。她咬着唇角,忍着自己想要立刻把他扑倒在地的冲动,有点不太相信上天赐给她一个这么好脾气的男朋友。吵架第三天,就消了气,来和她甜甜蜜蜜了,不要说她小人,以她男朋友素日的行为来看,莫非这次有什么阴谋?
扯着驴缰绳,正要跳起来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雨过天晴的放大般微笑给他,却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瞧了好一阵子,瞧得她笑脸几乎快要挂不住了,又见他视线微微一抬,在那个趴在驴背上的小家伙身上瞥过,忽地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轻笑:“你若是不敢单独见我,就不要来。”
她窒了窒,对于他如此直白地戳穿她严重不习惯。他是在告诉她,他已经懒得陪她演戏,也懒得陪她闹下去了吧?她垂下眼,拽紧了手里的缰绳,咬了咬唇角,没听见似的重新抬起头:“肚子好饿,叫东西吃!”
他抿了抿唇,视线掠过她表情毫无改变的笑脸,进门,撩开衣袍,坐下。她将小娃娃从驴背上抱下来,跟着进来,拍着桌子,故意大嗓门地点菜,只是当小二问要喝什么时,她才看向他。
“明前龙井。”他不重不轻地丢出几个字,没同往日般指着她,调笑地对小二说“问她!”,而她也自然没有了机会一拍桌子,用欠揍的模样吼道“一壶上好的凉白开”。就连那个虽然期待他点好茶,却每次都碰得一鼻子灰的小二似乎都感到了不对劲,缩着脑袋就跑。
一顿饭吃得诡异无比,他没再飞来几筷子,向她丢食,她的手也没越过桌子去他碗里抢东西。他拿银子去付账,满足了她一直想看的潇洒镜头——把银子甩在柜台上。看到潇洒镜头的她却心痛那些他潇洒完毕后,懒得去寻回的零钱,掌柜被砸得晕头转向,不知道该庆幸第一次收到这位大人的小费,还是该检讨自己是不是有啥得罪客人的地方。
后来,考虑到二人世界的必要性,她没再带糖糖去当电灯泡,他却还是喝明前龙井喝得起劲,小费继续便宜外家人口。直到秋风阵阵透着凉意,逼得她不得不穿上秋衣、秋裤,她才恍然大悟,晒太阳、啃西瓜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她咬牙切齿,却只能在家里拿自己的被子磨牙,再出门继续看他把龙井喝得越来越优雅,小费给得越来越离谱。
就连小二都把她拖到一边去打听:“那位公子,最近手头特别宽裕么?”
“嗯,大概赌场得意过头了吧。”她挥了挥手,没费心思地轻轻回上一句,哪知道惹来他一阵别有深意的瞪视。她被他瞪得抬不起头来,索性低下脑袋,却见那杯明什么前的破龙井极度碍眼地飞进她的视线里。
不敢瞪他,就瞪他的茶杯。她将视线聚了焦,带着高压射向那杯该死的茶,直到一只纤纤玉手飞进她的视线,手指习惯性地在杯盖上摩挲了一番,端起杯,揭开盖,轻飘飘地吹上一口,那丝茶香往她鼻子窜,窜得她严重不舒服,脑袋严重缺氧。
“秋天了。”她坐在自己位置上,扭捏着衣袖,还是盯着那杯茶。
“嗯。”他应了一声,示意他听到了,又继续喝他的茶。
“已——经——秋天了。”她加重了前面两个字的读音。
他搁下茶杯,没有立刻接话,顿了好一阵子:“你也知晓‘已经’秋天了。”
她被他还给自己的话堵住了口。他的言下之意,一下变得不言而喻,已经秋天了,她为啥还是这德行?已经秋天了,她的解释在哪里?已经秋天了,她还要他喝多少杯苦龙井:“不就是一块帕子吗,又没什么好说的。”她几乎有些不负责任地丢出一句不知死活的话。
他静默了好一阵,猛地站起身来,往门外走。
她被他突然起身的动作惊了一下,想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伸手将他拉回来,却见他特意绕开她,继续往外走。她急忙跳下来,追了出去,经过门口时才想起自己曾经想过的狗血镜头——他哭着跑出去,大喊“我不要听”,她跟着追出去,喊着“听我解释”——竟然就这样上演。可他却还少了几分专业言情女主角的功底,哪有不哭不闹还不讲话的女主角嘛,最让人郁闷的是,还是个走路带风、疾步不停、让她追得气喘吁吁的女主角。
她使劲地跑,终于跑到他面前拦住,用袖口擦了一把滑到下巴上的汗,却看他气定神闲地杵在那里,只是凉凉地看着她。
“你干吗突然闪人啊!”她的胃有些隐隐抽痛,一张嘴,又觉得自己的嗓门貌似有点同人吵架的嫌疑。
“是你说无话可说,我也懒得等了。”他将视线挪开,声音还是一贯的平缓,只是内容让她听得直冒火光。
“的确没什么好说的嘛,你到底要我说什么?”她挺直了腰杆,加大了音量,却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在强词夺理,两只满是汗的手开始握成拳头,越来越有吵架的架势。她的脑袋嗡嗡乱响,喉咙因为刚才的跑动痛得厉害,唇角也被秋风扫得干裂,“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要不是我刚好是个小丫头,要不是我刚好追着你跑,你一开始还不是只把我当别人来同情而已。”
她刚完,反射性地捂住了嘴,这才发现自己干了一件多有出息的事。她皱起了眉头,低下了脑袋,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她不太清楚从对面射来的打量目光带着怎样深沉,只是觉得那道视线把她盯得死死的。她把胸口的心痛压回去,往后缩了缩步子,几乎想好了后路,考虑是不是要马上逃跑,他却上前一步,一把拽过她的手肘,将她往自己怀里拉,让她彻底出息下去。她被他吓得直哆嗦,将脑袋低低地贴着他的胸口,怎么也不肯抬起来。
“再说一次。”他的声音突然有些喑哑,连跳出唇角的话都失了柔和,变得有些硬邦邦,“看着我,再说一次。”
“不要,我好怕。”她倒是直言不讳地说出她的感受。
“我现在是同情你吗?”
她明显觉得她的手肘又被他拎高了几分,他的声音却又压低几分。
她继续哆嗦,手肘被他拎得高高的。
“你觉得我现在是同情你?”
“……”
他松了手,让她的脚根落了地,让她挪开了步子,站到一边去心满意足地发抖。
“我果然是不该惯你的。”他的声音从她头顶压下来,她感到他带起一阵秋风从她旁边走过去,只是这次,她没再追上去,那风凉兮兮的,让她再次意识到夏天的逝去,原来已经到了可以带着暖炉到处跑的季节了,她却把她的暖炉从身边气跑了,这个冬天会好难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