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密密地下,那些雪花落到地上,来不及化去。她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雪地上,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尾巴。这是一条她跑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路,或是人来人往,或是空无一人,或是雪花遍地,或是青草稀疏,她从没注意。而这时,她更加没有心情去管这条破路是什么德行,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冲。
直到她站在他家的大门前,直到喉咙里泛出一丝血腥味,让她难过地喘了喘,她才放慢了脚步。正想着怎么溜进她已经几年没践踏过的院子,却看见隔壁四阿哥家的守卫大哥朝她招了招手。托了每年都会给弘晖送些零嘴的福,四阿哥家的守卫大哥大部分都同她混了个脸熟,她一边对双手哈着气,一边厚着脸皮往四阿哥府里跑,守卫大哥倒是没拦她,只是随意地问了一句她有何企图。
“借用一下你家的墙!”她撩了撩袖子,正摩拳擦掌。
“你想趁八爷不在家去偷东西啊?!”守卫大哥皱了皱眉。虽然不是自己家里进贼了,但是这贼从自己这里放过去,也着实不太尽职。
“他不在家?”她扭头看着守卫大哥还一副犹豫着要不要把她逮下来的模样。
“啊,对啊,八爷的额娘过身,他一早便进宫服丧了,估计这几天都不会回来了吧。”
“哦,这样啊。”她一边放下撩起的袖子,一边拖着受了打击的步子,跨出了门槛。
“你,这就走了?”
她怔了怔,看着那条通向他家后门的小路,皱了皱眉头,脚尖在雪地里磨蹭了一番,拍了拍头上的雪花,对着守卫大哥扬了扬手:“我过些日子再来好了,嘿嘿。”
守卫大哥还没反应过来为啥这女娃娃非要趁着八爷在家的时候上人家屋里偷东西,她就已经甩着自己的两只蹄子扬长而去了,模样像被人追着跑似的。
后来的几天,她又去了几趟,把那条路上的一草一木、雪地人头都研究了一遍,站在那条胡同口发了几天的呆。直到一个傍晚时分,她肚子饿得实在难受了,正准备转身回九阿哥府,却见一顶轿子摇曳而来。她来不及拍掉身上的雪,就这么硬生生地杵在他的轿子面前,吓得刚撩开帘布的小厮愣了愣。
她只是直直地往轿子里看,看到一张有些苍白的脸微微地抬起来,将有些深沉的视线砸在满身是雪的她身上。他没急着下轿,没急着起身,没急着开口,任由小厮撩起轿帘,任由她站在自己面前。胤禩仿佛考虑着什么似的,微微眯起眼,带着几分思量意味地将她仔细打量着。
动了动杵在雪地里有些麻痛的脚,却怎么也提不起步子迎上去,她竟然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一抹危险味道,仿佛在叫她快点逃跑。她不知道是不是该听他的话掉头闪人,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身后的路,却在下一瞬,被猛地拽住了手,整个人往前一倒。她踉跄了一下,撞上刚从轿子里起身的他,还来不及去瞧他的表情,就被他拽着往他府里拉。
她有些抗拒进那座府邸,脚后跟在雪地里磨了一阵,另一只手有些推拒地抚上他抓着自己左手的手,那只手却冰凉得让她胸口刺痛了一下。一时间,让她不知该推开它,还是捂暖它。
她跟他身后,经过那些低着头的下人身边时,看他们的脸色,她也能猜到他现在的表情。她低着脑袋走进这进几乎没什么变化的院子,由着他把自己塞进了她曾经霸占过的书房里。
几个下人正在书房里打理着,却听见他不轻不重地吼了一句“统统给爷滚出去”,全部立马低着脑袋,连滚带爬地闪出了房间。
她看着最后一个下人滚出了房间,才感到那双冰凉的手从身后越过她的肩膀,将她向后拉了拉,她背靠上那具没温度的身体,低着脑袋,看着他那双环在她胸前的冰凉的手,玉扳指上还带着几滴雪花化成的水珠子。她感到脖颈间也有水珠子沿着她的皮肤滑下来,不似雪水滑过的冰凉,有一丝暖暖的温度。她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却还是依着他,没有反身去看,只是顺着他慢慢沿着门边,滑坐下来。
那双手勒得她好紧,却不似那般要把她嵌进他身体里的力道。她可以挣脱的,只要她想,稍微一用力,她就可以。屋里地板好冰凉,她有些冷地缩了缩身,却还是不敢往他怀里缩。
“好冷呢。”她微微地动了动,想试图促使他将自己收紧些。
他不回话,只是把埋在她肩窝的脑袋往下压了压。
她咬了咬唇,侧了侧身子,想伸手把他抱紧一些,却听见那在肩窝润湿她的人微微开了口。
“额娘还没下葬。”
她有些惊,正要转过头来看着她。而他只是用手固定住她的脑袋,不让她乱转,也不让她看着自己。
“因为她临去前,说了不该说的话。”
“……”
“你不问我是什么话吗?”
“……”
“最悔嫁作皇家妇。”
他看着那双正要抱上自己腰间的手颤了颤,如预料中尴尬地停在那里,再也没有了向他腰间前行的勇气。他的视线微微移开了些,却对上她低下去的脑袋,他的视线再次拉开了些,瞥见她沾满了雪的布鞋,雪化去后,那冰凉的寒气就在她身上缭绕。如果冷的话,推开他比较好吧?他这具比她还冰凉的身子,现在给不了她丝毫温度,一个暖炉能做到的,也该比他能做的多才对。
她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低着头转过身来,只用头顶对着他,看着他全身素白的袍子,低着头开始解自己身上的扣子,解了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衫,然后伸手抓住他冰凉的手,塞进自己内衫里。
“摸到了吗?”她低着脑袋问他。
“小肚子?”他被那丝袭上手掌的暖意给震了震。
“什么啦!谁叫你摸那里啦!”她被他有些打趣的话给气得抬起了脑袋。那双微微有些红的眸子此刻只是溺满浅浅的笑意,似乎对她的转身很满意的样子。
她从衣服里一把拽出那个他绝对不陌生的暖炉:“这是我前男友送给我的生日礼物,看你好冷的样子,给你暖一下,等下还给我,我还要拿回去睹物思人的。”
“比起人,你好似更喜欢物吧?”他对她这一刻还拿温度来**自己有些不悦,却怎么也松不开抚上那温暖的手。
“谁要他每次都吊着眉头看着我,表现出一副‘哼哼哼,大家不是很熟’的模样。”
“他有吗?”
“非常严重!”
“这么严重?”
“就比如刚才,我敢保证他心里一定又打算表现出那副德行给我看。”
“……”
“你说,这种人是不是很该打?”
“你要打吗?”
“想打来着,但是舍不得。”
“为啥舍不得?”
“他那个人好狡猾的,每次都在我决定要跟他一刀两断的时候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勾引我和他保持藕断丝连的关系。有的时候还不惜牺牲色相来**我,还警告我不准红杏出墙,他自己就跑去和别人的女人乱七八糟,你说这种人是不是该拖到午门去玩!”
“……”
“是不是听起来就好差劲的样子?”
“是差劲了些。”
“嗯。欸??呃……其实。也没有那么差劲啦。比如……呃……呃……呃……他买棉花糖给我吃,虽然是叫别人递给我的。再比如,他做蛋糕给我吃,虽然好难吃,差点把我给弄死。再再比如,呃……你干吗那样看着我……”
他背靠着门,有些慵懒地沿着门边坐着,手里捂着被她硬塞来的暖炉,刚才贴上她小腹的一瞬间,他心里仿佛不再冰冷,就连唇角也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他的手有了些温度,慢慢抚上她的脸,轻触了一下她:“不冷了吧?”
“嗯,暖了些,你手别拿开,等下又要凉了。”
“先替你暖暖脸,免得你连点前男友的好处都说不出来。”
“现加一条,他很暖和的,还会替我暖脸,虽然。他自己的手老是冰凉凉的。”她的脸在他手掌上蹭了蹭,然后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现在还寂寞吗?”
他怔了怔,那指尖在她微凉的皮肤上颤动了下,随即拉起一抹浅笑,将她拥进自己怀里,头轻轻地在她肩膀上摇了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