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是个大好晴天,当夏春耀从被窝里爬起来看到太阳的那一瞬,就更确定了老天爷以貌取人的卑劣行径。不过,看在今天是她家八爷的生日的分上,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鄙视它了。
咬着包子,伸个懒腰。蛋糕已经研究完毕,剩下的就是把今天该做的事——帮人家小老婆熬熬安胎药啊,帮人家小老婆喂喂小狗啊,帮人家小老婆充当一下每个月那几天的出气筒啊——做完。今天是个好日子,随便虐待没关系,她绝对不会碎碎念的。呃……听弘晖说,八爷今天还蛮忙的,一大早就进宫去给他额娘请安了,还得上朝,然后还得回他额娘那里用膳。唔,好让人鄙视的规矩。生日这样华丽的日子,他家老爹都不给他发个小红包,让他休息一天。看来,摊上个皇帝爹也不是多华丽的事。夏春耀无聊地悲叹了一阵。
“阿嚏!”打了一个熟悉的喷嚏,八阿哥胤禩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低笑了一声。
也就是这个喷嚏,让端坐在上堂的惠妃怔了怔:“怎么好好的打起喷嚏来了?火盆还不够暖吗?来人,给八阿哥拿个暖手的来。”
“不了,只是老毛病而已。”坐于堂下的胤禩遣退了正要去办差的奴才。
“这打喷嚏也算得上是老毛病?你这孩子,讲话愈发拐弯抹角了。”惠妃也不勉强,只是抿唇浅笑了一下,“今日是你生辰,可有去你额娘那儿请安?”
“同惠妃娘娘请过安,再过去也不迟。”胤禩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笑。
惠妃没立刻接话,垂着眼帘,端过小太监送来的茶,揭开盖来拨了拨,良久,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这礼数,可是你额娘在你小时候教的?这么些年,你倒是愈发上心,也不枉本宫疼你一场。”
“儿臣自小在惠妃娘娘的宫里长大,额娘一向教导儿臣以惠妃娘娘为先。”语调没有太多变化。
“说到你额娘,可还是在摆弄那些花草?”
虽然惠妃没有把话接下去,胤禩却明显能感觉到惠妃很满意他的回答。他轻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去端那搁在他左手边小桌上的茶。
“这样也挺好,不去多想什么,日子倒也过得快些。”盖上杯盖,惠妃伸起了带着指套的手指,“差人去唤你额娘一同过来用膳好了。这宫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也着实好久没见到了,趁着你这个做儿子的生辰,我们两个做娘的也聚聚。”
“一切听惠妃娘娘做主。”胤禩站起身,躬了躬身,只是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还站着干啥?还不去请良妃娘娘过来。”惠妃搁下了手里的茶,看了看门口,只见一名小太监立刻飞奔了出去。
“你皇阿玛前几天在我这儿,还夸你来着。”惠妃见胤禩的视线都随着小太监飘了出去,想拉回他的注意力。
“皇阿玛谬赞了,儿臣只是做分内的事,替皇阿玛分忧而已。”他对答如流,将视线硬生生地移回到手里的茶上。一个“替”不动声色地跳了出来,没人注意,也或者除了他,从来就没人注意过。
“裕亲王过世前,还向你皇阿玛夸你。有你这孩子帮我撑着门面,也不怕被人瞧扁了不是。”惠妃抬起眼直直地朝胤禩看去,“只是……”
胤禩也抬眼看向惠妃,脸上挂着的笑没有变:“惠妃娘娘可是要替皇阿玛传话给儿臣?”
“说是传话,不如说是你皇阿玛对你很担忧。过了今儿个,你便二十三了。”惠妃摩挲着小指上的指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老话,你该是比我明白,你皇阿玛虽不明说,但已是明显不悦了。你是明白圣心的孩子不是,嗯?”
胤禩难得沉默地没有接话。
“今年选秀之日已过,等下一趟秀女送进宫,你皇阿玛要我帮你挑两个乖巧的。”惠妃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胤禩脸上的表情,“莫非,你至今未纳妾是为了……”
“良妃娘娘到!”小太监拔高了声调在门外通传道,截断了惠妃正要接下去说的话。
胤禩搁下手里的茶,看着刚出现在门外的身影,迎上去,打千儿:“儿臣给额娘请安。”
“嗯。”良妃让宫女解下披着的大氅,被嬷嬷搀着跨过门槛,福身:“臣妾给惠妃娘娘请安。”
“妹妹,你这是做什么。”坐在上座的惠妃,急忙起身过去搀扶,“现如今大家都是妃子,不同往日般,你这安请下来,可是不合礼数的。”
“怎么不合礼数?”良妃笑着回道,“于理,娘娘比臣妾伺候皇上早,比臣妾封妃早,这一拜自是受得;于情,您又是胤禩的半个额娘,臣妾自知身份低微,胤禩从小跟在您身边,也算是这孩子的福分。”
“别的话我受不起,但这半个额娘,我自是不让人。”惠妃一边笑着,一边领着良妃一同坐于上座两边,“既是都来了,就同我坐坐,等胤禩下了朝,一同用过膳再走。”
“一切听娘娘的安排。”良妃笑着回应,始终也没去瞧站在一边的儿子。而胤禩也只静静地站在一边。
于是,当胤禩下了朝,辞别了老九、老十,以及刚建府的老十四,直接朝惠妃那儿走去,脚下的朝靴还没跨过院门,院内已传来宣读圣旨的声音,他习惯性地正要跪下身去。
“……朕皇八子胤禩自幼由惠妃抚养,功不可没,今于皇八子生辰,特赐惠妃娘娘御膳一桌,与子享用。钦此。”
他的膝盖突然怎么也弯不下去,眼里蒙了一层层的薄霜,唇角的笑虽未褪下,却显得有些冰冷。胤禩只是怔怔地立在院外,看着前庭跪着的人。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来,自然也没有人注意他这个还在院外的人。
垂下了眼帘,他只是浅浅地呼吸着,任由围墙檐盖上正在渐渐化去的雪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肩上。一时间,他竟然不敢去看自己的额娘。那个在他生辰竟然连一句话也没留给她的人,那个在他出生便将他从她身边带离的人,如今却传下圣旨,叫他同抚养他的惠妃一同进膳。只因为她出生辛者库,只因为她碰巧身在紫禁城……他侧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肩,竟是除了冷笑再也做不出别的表情,直到传圣旨的太监步出院门,瞅见站在一边的他——
“八阿哥吉祥。”太监躬身,谄媚地笑道,“万岁爷惦记着八阿哥,特赐了一桌御膳正等着八阿哥呢。哦,瞧奴才这脑子,忘了给八阿哥贺寿了。”
“免了吧。”没让那太监看见他面上的表情,径自跨步走进前庭,“生辰……也未必是好日子。”
“呃?八阿哥您说什么?奴才刚刚没听清楚。”
“我说,”胤禩回过头,用着往常一般的微笑,带着轻扬的语气,“谢皇阿玛恩典。”
“死小孩,这下死定了!”夏春耀懊恼的声音在熟悉的八阿哥府后院飘**,“你竟然把泰管家打了一顿,我还怎么回去?”
“喂,嫖姐姐,你讲话要凭良心好不好?要不是我带着我的兄弟们冲进去把你给救出来,你现在就只能抱着蛋糕,站在月亮底下流鼻涕,哪能站在这里等着嫖我家八叔!”弘晖一脸不以为然的表情,外加一个耸肩的动作。
“那你也没必要带着一群奶娃娃杀进九爷府里,把人家泰管家踩得满身脚印吧?”她抱着手里的蛋糕,拼命往高了举,身旁的小娃娃正不停地往上跳了去抢。
“是你说到了时候没出来,就不顾一切把你给救出来的嘛。”他一边跳,一边厚着脸皮说,“虽然你也不算美,我也勉强救一救啦,你竟然还嫌弃我?蛋糕,蛋糕,我要吃啦!”
“一边去,我还没和你算账呢,你把泰管家踩得满身脚印也就算了,干吗叫你的那些奶娃娃把我扛出府啊?”她对他投以鄙视的眼神。
“哦,只是想尝尝你说的那种强抢民女是什么滋味嘛。好玩吧?嘿嘿!本来我还想对着大家吼一声,说‘这个女人小爷我带走做压寨夫人了’呢,啊哈哈哈哈!”
“……”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夏春耀悔不当初。她就不该把自己沉迷的偶像剧剧情给这个小孩说的,误人子弟啊,雍正大人,她对不起他,呜呜……
“对了,那个《猪你生日快乐》是怎么唱的来着?”弘晖猛然想起某人刚教过的生日歌,可惜他天资聪明,又一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模样,却被阿玛生成了个五音不全。
“是祝你生日快乐,你才是猪!”伸出一脚,踹在他好得差不多的屁股上,说她家八爷是猪,活得不耐烦了吧,死小子!
“都差不多啦。”弘晖揉了揉屁股,打了个哈欠,“八叔还不来,我肚子都饿扁了。我们先偷吃一点儿吧,反正他又不知道蛋糕长什么样的?”
“干啥,干啥,少打我的蛋糕的主意,一边去,吃了那么多失败的作品,你也该吃够了吧?”夏春耀一边举着蛋糕,一边提脚要将死小孩踢开些。
“我阿玛吃得比我多。”弘晖躲开了她的飞脚,径自跳上八叔家的台阶,没注意到那融化的雪水滴答落下的声音,拉着嗓子,“八——叔——这是下了**的蛋糕,你要吃吗?”
“嘘,小声点,你小声点,你不怕把你阿玛给招来啊?”夏春耀一边说着,一边也跟着跳上台阶,一手举着蛋糕,一手忙着捂住死小孩的大嘴巴。
“唔,我阿玛才没空管你们谈情说爱呢。”弘晖鼓起腮帮。
“是,他忙着抱小老婆。”夏春耀吐吐舌头,露出一副“你阿玛也没见好到哪儿去”的表情。
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凉,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靠在门边已经睡得口水乱流的弘晖,她也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儿。虽然很恶心小家伙那快要淌下下巴的口水,还是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然后再看了一眼没有开的门,皱了皱眉。
不能睡,绝对不能睡着。她都计划好了,蛋糕、蜡烛、星光闪闪、灯泡亮亮……这种闪烁时刻,先让八爷许三个愿望,然后再很偶像剧地问他许了什么华丽的愿望……然后他再用那双超级漂亮的眼睛跟她眉目传情——嘿嘿,光用想的,就比那个什么屁偶像剧激动人心多了,她果然是当导演的料——看在她已经把这辈子的浪漫因子都用完了的分上,肯定会把八爷感动得死去活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然后以身相许,委身于她。那时她就可以拍拍八爷的肩膀:“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会对你负责任的。”唔,一直都好想试试说这句话是什么感觉。所以,千万不能睡,一定不能睡,打死也不能——睡。
呼——
当胤禩打开自家后院的门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靠在墙角睡得口水横流、毫无形象的夏春耀,怀里抱着一个圆盒子,身上盖着她自己的外衣,不知梦见了什么,唇角还挂着笑。他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闩上,看着她的脑袋因为拉开的门渐渐往他这边倒来,最终靠到他的腿上,脸在他衣袍上蹭了蹭。可能是因为衣袍比硬门板舒服,她得寸进尺地挪了挪身子,将整张脸贴在他的腿上。
胤禩轻轻弯下身,指尖在她那张冻红的脸上轻抚,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是有温度的。
“唔……”她皱了皱眉,用手将他的手指拍开,“滚开啦,死小孩。”
他挑了挑眉,明显不满她叫自己滚开的语气,于是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用身体撑住她,然后抬手,在她那张还有几颗小红包的脸上使劲地**。随着她的脸被他有些暖的手掌搓圆捏扁,眉也越皱越深。
“唔……痛痛……打倒剥削阶级!”她非常豪迈地举起手来吼道,然后继续睡得昏天暗日。
胤禩笑出了声,终是不再**她。见她还是挂着口水,头歪在一边继续美美地睡着,有点坏心眼地挪开身体,看着她的身子左摇右晃后,本能地往他怀里栽了过来,他的胸口承受到她的重量,闷哼一声。然后只见她歪着脑袋在他的胸口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决定赖下来,忙流着口水在他的衣服上留记号:“唔……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会负责任的,嘿嘿嘿……”
一番梦话让他愣了愣,却只能苦笑了一声,抬头望了一眼满天的繁星,轻轻地呼吸着,几缕白气从他唇间飘出散在空气中。
如果就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更深露重,他的手开始慢慢地变凉,于是便收紧了胳膊,将怀里的某人贴紧自己的胸口,忽然听见一阵纸张摩擦的声音,他有点纳闷地拉开了盖在她身上的外衣,一个写着他名字的信封掉了出来。他一边用手揽着她,一边将信拆开。
八叔:
谨在八叔寿诞之际,送上一帖“**”权当贺礼,请八叔笑纳。
侄儿弘晖
胤禩挑了挑眉,再次看向那个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当成寿诞礼物送到他家门口的某人,撑着脑袋想了好一阵子,难得有人能送这么称他心的礼物,他耸了耸肩:“既是侄儿的一番好意,我就笑纳好了。”淡淡一笑,他横抱起自己的“寿诞礼物”,往府内走去,任由她的口水在他胸口上留记号,“你说过要负责任的,嗯?”他垂下眼帘,看了一眼怀里根本不能回答问题的某人,提醒她绝对不能有始乱终弃的不厚道想法,否则,后果肯定比她想象的严重,哼哼。
用脚踹开了卧房的门,没有唤服侍的下人,用脚将门关上,将怀里的“寿诞礼物”放到**。然后手环在胸前,欣赏了一番自己刚到手的“礼物”,考虑着该从哪里拆封比较好。
嗯……胸前抱着的那个圆盒子太碍眼了,先拿掉。胤禩低下身子,伸出手去拿那个圆盒子,她却呜咽一声,在**翻了个身,摆明了不合作,嘴里还嘟囔:“……死都不给!”
胤禩撇了撇嘴角,将她的身子转向自己,继续同她怀里的圆盒子斗争。
“……不给!不给!”她继续不合作地扭着身子往床里滚,脚还不负责任地乱踢了起来。
胤禩的嘴角**了一阵,微眯起眼睛,终于尝到了传说中的强抢民女的滋味,看来弘晖送的礼物不是那么好拆封的,哼哼,他就知道那个小娃娃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低头再看了一眼那个在他**滚了好几圈却仍不肯放开怀里圆盒子的某人,哼,在他的**还这么嚣张。俯下身子,长辫从他的左肩垂了下去,发尾在她的脸上掠过,他则低沉地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你再动下去,绝对会有天大的事情发生。”
随后,某人脖子上传来一阵挑逗而温湿的触感,夏春耀终于被闹腾得有些清醒了,睁眼,一张被放大的脸闯进视线,她迷蒙地揉了揉眼睛,慢慢坐起身,眼神失焦般看着他,傻笑:“唔……八爷……”
“嗯?”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却一点儿也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继续咬着某人的脖子。
“生日快乐。”她因在自己脖子游蹿的温热颤了颤身子,却还是坚持把这几个字给吐完了。
胤禩怔了怔,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将怀里的家伙更用力搂紧,盯着她身后的床帘呆了好一阵子。“快乐”这个听起来就离他很远的词,顿时就好像被她硬塞进他的胸口,想不收都不行。她的祝福强大得没道理,却比那些御膳、寒暄和跪拜让他觉得暖和,对,是暖和。尽管他还是会偶尔打两个喷嚏,不过,什么时候他得找词来形容待在她身边的感觉了?低笑了一声,收回思绪,却发现某个本来就不是很清醒的人脖子一歪,又流口水睡着了。
胤禩哭笑不得,只得让她趴在自己胸口继续呼呼大睡:“贺完寿就睡觉的礼物,托你的福,这辈子我也算见识到了。”弘晖啊弘晖,送了一个能看不能吃的礼物给他,很好,看来改天有必要提醒一下四哥,该怎么重新教育一下自家的小娃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