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二年在漫天烟火和一片爆竹声中飘然远去,而康熙四十三年的大年夜,对夏春耀来说并不太华丽,在她梦见自己端着洗脚水放到八爷面前,看着那双华丽的脚快要从靴子里抽出来时就被鞭炮声炸醒,真沦丧!

美人洗脚,鞭炮别吵,这个道理都不懂。

第二天,夏春耀在被窝里被管事的吼了出来,更一步证实,地主阶级的压迫并不会因为过年就手软。

没睡醒地提着一大桶垃圾去丢,路过前庭时,看见弘晖顶着一双比她好不到哪里去的熊猫眼,在下人的带领下,要去给父母请新年的第一个安。两人在院子里同时打了个哈欠,吐了下舌头,然后分道扬镳——他往正厅去,她往府门口走。

使劲一甩,将垃圾愤然地丢上垃圾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无意中瞥见隔壁八爷家的门口停着那顶眼熟的轿子,而她家八爷正走出府门。

真是新年新气象。第一天就碰上自家八爷,是个华丽的好兆头。她正准备厚着脸皮跳过去说一句“新年快乐,恭喜发财”,却见八爷的视线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身上,而昨天出现的恐怖状况,现在还在延续……

老天,这个新年礼物太刺激了,把那个会笑的八爷还来啦!

她还以为只是为了配合一下辞旧迎新的气氛,所以八爷和四爷才心有灵犀不点通,决定同时改变一下平时过度使用的表情来应一下景呢。可这除夕都过了,这一切也该恢复正常了吧?

“主子,再不走,请安的吉时就过了。”小厮颤抖着声音提醒。主子不笑了,他快死翘翘了。

A将视线移了开去,不待小厮伺候,径自撩帘,弯身,落座。

八爷好像在和谁闹脾气的样子,而且这个谁,好像就是站在这里扔垃圾、还不知道发生啥事的她——夏春耀。脑海中迅速浏览自己对不起八爷的事件记录,其实她做过的对不起他的事情也不多啊。无非就是晚上做做他当男主角的美梦没付他出镜费啦,在他家墙壁上留下了几个华丽的脚印没付清洁费啦……本来她是打算在他家门口用瓦片写上“ILOVE YOU”几个华丽的大字呢,但鉴于怕教坏某个小朋友被有伤风化罪拖去午门斩首,她就作罢了。

难、难道是她曾经暗恋过十四、花痴过九爷这样华丽的事情被他知道了?谁这么大嘴巴?拖去午门斩首示众啦!但、但是,那只是人类在见到华丽事物的条件反射而已,而且在八爷英雄救美之后,她已经把以前的过往全部清空了。

你是我的初恋来着,相信我啊,八爷!

胤禩右手支着下巴,坐在轿子里也能感到背后那炙热期盼的目光,不用撩帘确认视线来源,唇角就已经勾了起来。

等到轿子在宫门前停稳,小厮撩起了轿帘,只见一个带着和以往不无相同笑脸的人从轿子里从容地走了下来。站在旁边的小厮下意识地打了个抖。不愧是他家主子,不知不觉间已经由言语天书上升为表情天书了。以往天书听不懂,至少还可以看脸色行事,这下可好了……真是天要亡他啊!老天,他发大财的新年愿望不算好不好,换成别再让主子的天书升级了!

同皇阿玛请过安,胤禩走下乾清宫的台阶,路上的雪被太监们扫得干干净净,他停下脚步,深呼吸了一下,带着暖意的白雾呵出,随后,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这紫禁城的天空。

“冻死人的天气。”一同走出来的胤禟跺了跺冻僵的脚,皱了皱眉,“八哥,可是要去良妃娘娘那儿请安?”

胤禩淡淡地一笑,没说话。

胤禟无力:“得得,您啊,就继续这么着吧!最好是让弟弟我也瞧不明白了,届时可以正式向您辞了这帮您转话的差事将感恩戴德。”

“怎么,大过年的,火气倒不小?”胤禩挑眉,“可是昨夜被炮仗声闹的?”

胤禟不说话,翻了个白眼。他能说啥?能告诉八哥他嫌他家最近一个月过得太太平、太安静,他严重不习惯,还不习惯到大年夜辗转着睡不安稳?估计他要把这话说给八哥听,八哥第一个反应就是带他去御医那里问问他还有没有救。而御医的诊断结果绝对是——没救了。

“不扯了,我得去我额娘那儿,去晚了,她又是一顿唠叨。”胤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了。

“老九是被炮仗声闹腾了,你又怎么回事?”胤禩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身后的胤祯搓了搓手,哈了口气,将头顶上的帽子往下按了按,避重就轻地回答:“八哥可是要先去惠妃娘娘那儿请安?我同八哥走一段。”

“你不急着去你额娘那儿?”

“晚些去。”

“避人?”

“免得大过年的还要抬杠,图个吉利。”胤祯状似无谓地耸了耸肩。

“哦。就怕你避他,他也避你,最后却避到一块儿去了,那不就赶了个正好?”胤禩笑着回头深深看了胤祯一眼。

“八哥,九哥是被炮仗闹的,那你自己又是怎么回事?”不要怪弟弟他问这么耳熟的问题,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胤禩挑眉,伸手指了指自己。

“很讨打……”原谅弟弟他实话实说,刚才九哥的表情就这样告诉他的,他“心有灵犀”地感觉到了。

“……”

胤禩刚进院门,就看见一个蹲在地上摆弄着冰冷的水仙花苞的身影。

良妃因为穿着花盆底鞋,蹲在地上摇摇晃晃的,仰头看见胤禩,笑着站起了身,拍拍身上被弄皱的旗装,等着站在门口的胤禩进来,但他却停在了门口。

“怎么了?”良妃向他走近两步。

“额娘看不出来儿臣在生气吗?”胤禩故意扬了扬眉。

良妃也不急,只是笑着走到胤禩身边,拉着他往屋子里走:“水仙搁在房里老是不开,我见今日阳光甚好,便拿它到院子里来透透气,我也跟着透透气。”

“是透气还是吹冷风?”胤禩指了指被遗忘在一旁椅子上的大氅。

“瞧你,一来还没请安呢,就兴师问罪的。”

胤禩将椅子上的大氅拿了过来,披在她身上:“与其请额娘安,不如守着额娘您少吹点冷风。”扶着额娘进了屋,瞥一眼旁边吓得发抖的宫女,抬了抬手,示意她们退下。

“可有先去惠妃娘娘那儿?”良妃落了座,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声,“礼数可到了?”

“给皇阿玛请过安后,儿臣立刻就去了。”胤禩安抚着额娘,坐在一旁。

“那就好。”良妃打量了儿子一眼,“还有裕王府那边……”

“额娘还把儿臣当不懂事的孩子吗?这些儿臣自有分寸的。”胤禩笑着,“额娘的话儿臣都有听,可儿臣的话,为何不见额娘听过?”

“我的话你都有听?”良妃伸出冰凉的手抚过胤禩的脸颊,“为何还不去接你福晋回府,她回娘家时日已经不短了吧?”

“她在那儿住得习惯,儿臣也好清净,这不挺好?”胤禩因她冰凉的手皱了皱眉,“额娘,儿臣去帮您寻个暖手的小炉来。”

“你已经二十二了……”见他起身要走,良妃拉着他坐下,“哪个皇子这么大了还没个子嗣?她既不能生,就算你不去寻她回来,总该纳个妾室了吧?否则,你皇阿玛那儿也说不过去。”

胤禩只是听着,没有接话,握紧了她那双越发冰凉的手。

“当初若不是为了我封妃的事,你大可不必允了你皇阿玛指的这婚事。既是我身份不够,我也没做那妄想,却为何要你——”良妃垂下眼帘,“这个高枝不攀也罢。”

胤禩笑了笑:“额娘怨吗?”

良妃伸手抚平他微皱的眉:“有你在,额娘不怨!”

“裕王叔过身后,皇阿玛可有来过?”

良妃摇了摇头,视线移向满院的花草,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额娘,”胤禩轻唤,“什么时候儿臣给您看紫禁城外的红梅吧?很漂亮很漂亮,而且暖暖的。”

良妃笑了笑,带着微微的期待,却终究不敢抱以太多的希望。

“哇!爆帅!哇!好酷!哇!”弘晖坐在后门巷的台阶上一边指着天上的烟火,一边说着不知所云的词。

坐在身边的人毫不配合,发出一声声要把人搞崩溃的叹息。

“喂,不要在这里猪喘气了!”弘晖没好气地踢了踢她,“八叔可能是这两天笑脸告假嘛,就算是我阿玛,一年也偶尔要笑几下的,八叔没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你懂个屁啦,你阿玛偶尔笑,那是为了协调面部神经,锻炼面部肌肉。八爷绷个脸,那是为了啥?”夏春耀白了弘晖一眼,一针见血地指出他阿玛笑和他八叔不笑,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性质。

“鸡肉?我阿玛又不爱吃鸡。”弘晖咕哝了一句,抓起地上的雪就往她身上砸,“不过看样子你就不是在说我阿玛的好话,先打了再说。”

“死小孩!”夏春耀也不示弱,抓一团雪扔回去,“你阿玛不在还敢和我叫嚣,看我的飞天遁地降龙十八掌——”

啪!

带着降龙十八掌劲道的雪没有砸在闪身飞开的弘晖身上,却砸在了突然出现的无辜人的胸口上。两个还在疯玩的人同时倒抽了一口气,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披着白氅的“无辜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八、八、八爷……”这是没见过世面的。

“八、八、八叔……”这是见过了世面却被吓破了胆的。

胤禩带着几许凉意的视线从自己胸口移到某个抖得如风中残烛的夏春耀身上,继而又转向旁边使劲咽口水的弘晖。

弘晖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一缩脖子就想往自家院子里爬,却被猛然反应过来的夏春耀使劲拽住了裤子:“死小鬼,不准走,这个时候丢下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放手,放手,我这是给你机会,你想对我家八叔做什么都可以啦。”弘晖一边用手提着裤子,一边用脚踹啊踹。

机会?夏春耀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冷冷地站在雪地里欣赏他们窝里斗的八爷。这、这种机会不要也罢啦,大过年的搞出人命对大家都不好的嘛。呵呵呵……八、八爷,时候不早了,您家就在那边,自己走回去睡觉啦,乖乖睡觉,晚上不要出来吓人哦,她先走一步。

啪!

夏春耀还没来得及展开逃跑行动,就被一团雪砸了个晕头转向,眨了眨睫毛上还沾着雪的眼睛,就看见八爷气定神闲地将手上的雪轻轻拍掉,然后俯下身,盯着两个趴在雪里的人。

“你们两个胆子不小,嗯?”唇角上扬。

两个家伙同时咽下一口口水。他们俩的胆子很小啊,正要很没种地逃呢。

“竟然撇下我,偷跑来看烟火,嗯?”微笑渐渐扩大了。

两个家伙面面相觑地眨了眨眼睛,他们……他们……

胤禩也不再同他们客气,捧起地上的雪,砸在他们的身上。

“八叔,”弘晖爬起来,走到胤禩的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脚,“弘晖现在陪你看烟火可好?”

“哦?”胤禩音调上扬,看着这个笑得很贼的小鬼,“有何条件?”

“我们偷跑出内城看?嘿嘿!”弘晖将自己身上的小袋子拉开,“我还可以请八叔吃东西,只要——您帮我过了阿玛那关,好不好?”

“喂!那是我打麻将赚来的嫁妆,快还我!”夏春耀一听到弘晖的话就从雪堆里跳了起来。

“不给,不给,有本事你就跟来嘛。”弘晖朝她做了个鬼脸,使劲往前跑。

夏春耀正要追上去,见站在一边笑着的八爷盯着自己:“八爷。”低低地唤了一声。

“嗯?”

“以后要是您不笑了,千万不要照镜子。”

“……”

“我们受点惊吓没啥,我怕把您给吓着。”夏春耀语气真诚。

“……”

对于夏春耀而言,这才是真正的清朝式过年——钻在热闹的人群里,看那些在电视里演过的胸口碎大石、张嘴吞宝剑,还有耍花枪、踩高跷、舞狮子、耍龙头……华丽无比,而且还是跟华丽丽的八爷在一起。她就说嘛,京城过个年搞得那么严肃干什么。搞了半天,那是内城那些王公大臣的年,这儿才是真正的过年嘛。

看在情场得意的分上,她暂时不计较那些飞进死小孩口袋里的“嫁妆”了。大不了,挑个八爷不笑的日子,再抓几个人豪赌一番,啊哈哈哈!

“嫖姐姐,我怎么觉得你看我家八叔的眼神好奇怪?”弘晖紧紧搂住自家八叔的脖子,趴在他的肩头,“八叔,您不要怕哦,弘晖会保护您的。要是嫖姐姐敢对您乱来,我就把她——哼!哼!哼!”

“那就有劳弘晖了。”胤禩笑道,向她投来爱莫能助的眼神。

极度鄙视,这两叔侄简直就把她当逛过青楼后立马赖账的死客人了。呃……她干吗要拿自己打这个毫不华丽的比喻?死小鬼,都是他天天“嫖姐姐,嫖姐姐”地叫。八爷,你侄子都性格扭曲成这样了,你这个当叔叔的,怎么好像还一脸骄傲的样子啊?果然生在皇室的人,人生观都极其怪异……封建局限性啊!

“八叔,八叔,我要吃棉花糖。”弘晖撒娇地扭动着身子。

胤禩只好抱着侄儿朝小贩那儿走去,买了一根棉花糖。

弘晖开心地大咬一口,然后一脸满足地用沾着几根糖丝的嘴就往自家八叔的脸上蹭。

夏春耀跟在后面,看着这熟悉的场面。唉,习惯了就好。她家八爷反正也不止被调戏一两回了,早就不清白了……不过,她是不会嫌弃他的,她知道,八爷是在忍辱负重啦。呜呜……不过,别被调戏上瘾就好。

“你要吗?”胤禩回头看了跟着后面的夏春耀一眼,只见她一脸同情地看着自己,轻轻一笑。

“要!”夏春耀立马傻傻地举起了手。

“再要一根。”胤禩转身。

啊,他是说棉花糖哦,她还以为他问她要不要也调戏一下他呢,害她激动万分。棉花糖有什么好要的嘛。调戏,调戏,调戏啦!

胤禩将棉花糖转身递到她手里。

夏春耀叹了一口气,正要去接,只见他的手又缩了回去。

“咦?”夏春耀愣住了。

“要吗?”胤禩将棉花糖举高了些,一副调侃的模样看着她。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不要总问她啦,她会想歪的啦:“要……”这是谁啊,竟然发出这么欲求不满的声音?她不承认这么让人鄙视、有伤风化的声音是她发出来的。

胤禩轻咳了一声,带着一抹有深意的笑容,微微俯下身,向她靠近了些,一副让她自己看着办的模样。

夏春耀眨了眨眼,站在原地。这是干吗?突然把一张这么华丽的脸凑到她的面前来挑战她的忍耐极限吗?八爷,你会失望的,呜……

“嫖姐姐,你怎么那么笨啊?人家八叔请你吃棉花糖,你怎么可以没表示嘛。”弘晖舔了舔沾着棉花糖的唇,“我刚刚可是有亲八叔才有得吃的,你想吃白食啊?”

胤禩笑着点了点头。

夏春耀猛地咽了一大口口水,似乎不相信这天下掉下来的馅饼会砸在自己身上,紧握了一下拳头,猛地转过身去,然后使劲地捏了两把自己的脸颊,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不用担心被炮仗吵醒,然后再猛地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胤禩。

——俯着身子很累人呢,你就不能不要想那么多吗?

“那、那我就不客气了!”夏春耀倒突然懂起了礼貌来,同手同脚地走到他身边。

——没人要你客气好不好?

“我、我、我亲了!”她踮着脚就要往他脸上靠。

——怎样都好,快点行不行?

“呃——亲哪边比较好?”夏春耀突然觉得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能被白白浪费,一定要仔细规划,然后亲到最划算的地方。

胤禩默默地看了一眼天空。

“左边……右边……呃……”可不可以多亲几下?虽然知道这样很贪心啦,但是,好难选择啊!

“要我给你建议?”温吞如他居然发现这个世上竟有人比他还磨蹭。

“啊?”夏春耀还在犹豫着亲左边还是亲右边,只听见一句淡淡的——“弘晖,眼睛蒙上,待会儿八叔带你买更好吃的。”

“哦,好。”为了吃,啥都可以不要的小鬼立刻将手蒙住眼睛。

然后,她的视线也被挡住了。

然后,嘴唇袭来一阵熟悉的温热,这温热还带着几分像是要向她讨糖吃般的挑逗,最后,贪婪地停在她的唇上。

头顶上烟火璀璨,身旁的众人围着杂耍的在欢呼。她被牵起一阵轻颤,唇间比烟火还热,心头比杂耍的还欢。

“八叔,好久哦!我要睡着了。”弘晖从指缝里偷窥。哼哼哼,嫖姐姐,不能让你太幸福。

一声轻唤,将她唇上的温度带走了,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手里被塞进了一根棉花糖。

“八叔,我还要吃东西啦。”弘晖举着快被吃光的棉花糖,开始指着新的零嘴叫嚷。

“你又要胖了。”胤禩拍了拍弘晖的脑袋,一手拉过还在发愣的某人向前走,“还要吃啥?”

“唔……冻米糖,爆米花,糖葫芦,我还要喝大碗茶。”为了不被旁边的炮仗声、烟火声淹没,弘晖提高音量地大喊。

“今天过年,都依你。”胤禩随着弘晖的指示往前走,转头看了一眼还晕乎着的某人,“你呢,还要吗?”

“……”八爷,她会喷鼻血的!不过,牡丹花下死,做鬼好风流。

“不用点头点得这么用力。”胤禩一手抱着弘晖,一手牵着那个没方向感的人随着人潮往前走。

那是康熙四十三年的第一天,好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