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要上课,孩子们就得在这破败的庙中席地而坐!
眼时下,崭新的学堂虽也及不得大乡城镇,却也是有桌有凳有窗有门了。
没有书本又何妨?
合阳如是想着,孩子不算太多,他便先是口传身授,然后夜里再挑灯而书,自己手抄编著那些课本,然后,一一发放到孩子们的手里。
莫要以为他就是这样一天天度日的,远没有这么简单!
除了教导孩子们之外,他便终日里泡在田中,剜着心眼儿的琢磨着,是要如何才能种出好稻,若是不能种出好稻,那此地要以何为民生,如何让百姓们富足,如何才能让百姓们吃饱穿暖。
墨乡百姓对于这个新到任就如此劳心费神的父母官很是爱戴,原先混沌度日的人渐渐团结在了一起,曾经死气沉沉的地方,变得生机勃勃了起来。
他们这一边是老爷致力改变民生而绞尽脑汁,百姓们为了配合如此好官而勤奋自起。然,合阳再如何努力,他便只有一人能担事的,终也是势单力薄,而那朝廷应允的一系列折子的批示却迟迟未见动静。
故而,当地情况仍旧不明朗,百姓生活仍旧水深火热。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墙倒众人来相推!
时至酷暑盛夏,不少百姓莫名其妙的患上了失眠之症,每一个都日夜不得安睡,连孩童尽是如此。街道上便出现了各种各样,年龄各异的一样的人。他们全都面黄肌瘦,两眼无神,眼窝深深的陷在眼眶里,一对又大又深又黑的眼圈挂在脸上,若是外地不知情的人来了此地,晚上出来随便撞上一个,便都会以为自己是到了那丰都城,满大街流魂野鬼呢!
这样的恶性循环着,这里的百姓发病得越来越多,大白天里大家都在浑浑噩噩,到了晚上却一个个眼神放光,睡不着就在外面游**,结果,满街遍地的都是睁着眼睛,遛晚的人。
合阳也是很发愁的,日里愁夜里愁,竟是连自己也愁得生了这失眠之症。
这一天夜里,他又睡不着了,抱着从那些对此症也束手无策的大夫手中借来的医书,跑到了山上一个人翻看着,每一页每一个字都不肯放过。
他派出去求医寻药的人,一时半刻也不见回来,上书表奏朝廷的折子,也是一封一封如石沉大海,莫要说回信了,连送信去的人,都是就此杳无音讯,这个墨乡仿佛被这个世界都遗忘了一般。
抱着书看了又看,仍旧没有解决的办法,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这样一来让本来就酷暑难当的感觉,更是显得轰轰烈烈。
合上书站了起来,合阳用力的伸了伸腰。天上的月亮明镜如盘,洒了一地的银白如洗,望着这片洁白又柔和的月光,他本有些浮躁的情绪,仿佛得到了一丝缓解。
晒着这美好的月光,他强撑着一份从心底里升腾起来的惬意,漫步在这山野林间。
走到树林深处,隐隐约约的好像看到有一点点星星光亮一明一灭的,且还有悠悠扬扬的琴声传来,这曲子好听明快又暗含着忧伤,教也算精通音律的合阳有些吃惊,竟是自己连听也未曾听过的。
合阳寻思着,这里的百姓左不过就这么些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莫要说人,纵是狗有多少条,鸡有多少只,他都是一清二楚的,所以,能弄出此番妙音的,断断不是这墨乡中人。
寻着声音往前走着,远远的他就看到一盏光亮温和的灯笼挂在一根灯杆上,而灯下正坐着一个穿着嫩粉色纱裙的少女,而那琴音正是她抚弄出来的。
越是走得近前,合阳越是能看清楚她的面容!
这个少女面容清秀,眉宇间透着一丝不似凡人的仙气,头上青丝随意绾着,一个精致的合欢花造型的簪子插在头上,耳朵上挂着长长的流苏状耳环坠,近了看却发现,那并非什么流苏,而是大朵的合欢花造型,粉嫩白净细丝顶着如纱般细小的金黄色花药。
她手中正抚着的一柄发着幽幽粉光的琴,整个琴身与琴弦都呈一种半透明渐变的颜色,从白到粉从粉到金,颜色极其丰富又美得鲜灵!
合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琴,和如此美丽的姑娘,一时间,竟是呆在原地移不动半点脚步了。
一曲抚完,少女轻盈的站了起来,不知是哪里来的微风,吹动了她的头发和纱裙,吹响了沙沙的树冠,吹落了树上的合欢花,也吹乱了合阳那颗赤子之心。
然,合阳只是停在了这个距离,没有再造次一步。毕竟,在他看来,那少女衣着华丽,头饰发饰更非轻贱之物,那柄琴更是价值不菲的。单单这些行头看来,就能清楚她并非这贫瘠墨乡之人,更何况那惊为天人的容貌,也绝非寻常之人。
更何况,这种情况下,夜半三更四周没有人烟,孤男寡女又是密林深处,若是过于亲昵,终是有违君子之道,于是,便准备转身离开。
“合大人,这是要往哪里去啊?”
琴声戛然而止,一声清脆又甜美如银铃般的少女声音,好听的传了过来。
合阳心中大为一怔,一丛疑窦冒了出来,她又如何知晓自己姓氏名谁的?
遂转过身去,欠身掬以一礼,道:“这位姑娘叫住在下,所为何事啊?”
少女绕过琴来走到了合阳近前,弯身环好道了个万福,有个带着讨人喜欢的盈盈笑间。
“小女子家居这山中,最近总能见着一些可以识文断字儿的墨乡孩子,听说乡内出现失眠之症累乡民饱受折磨,我这里有一偏方乃是祖传,专治此种病患,大人可愿一试么?”
合阳一听这话,心下里竟是大喜过胜,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什么的,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少女。
“姑娘说得可是真的么,若是如此,那便你可真真是我墨乡的救星了!”
少女掩嘴一笑,轻轻移动着莲花般轻巧的步子,回到了树下自琴桌下取出一个大大的竹篓背在了肩上,跟着一个踮步拧腰便窜上了那株巨大的芙蓉树上,很快便采摘了满满一篓的合欢花。
“这些新鲜的花儿,合大人尽可放心去用,着那些大夫把其加入精米熬制的清粥里,再配以百合苞腌制的小菜佐食,连食三日,我保证所有的人便可解了这失眠之疾!”
接过了她递过来的背篓,合阳心头的那块千斤巨石仿佛瞬间平稳落地,忙又是深鞠一躬。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还不曾请教姑娘芳名?”
少女脸上微微一红,遂笑得如花似蕊。
“我名叫芙蓉,便就是这芙蓉树的芙蓉!”
望着她的笑脸,合阳心中升腾起一丝丝的爱慕。人若其名,颜若花,心若明镜,美若她!如此清丽脱俗的姑娘,又有着这般乐于助人的善良,怎能不叫人心动呢?
“不知芙蓉姑娘,是如何识得在下的呢?”
再次浅浅梨窝甜甜笑着,芙蓉回答道:“那些来山里拾柴的孩子跟我乡里来了合阳大人,教他们读书写字,好些日子我倚在新学堂外听大人讲课,许是大人过于认真,从未注意过多了一个我而已!”
听芙蓉如是说着,合阳心中有了些掂量。对于自己的记忆力和观察能力素来是有些信心的,若是学堂有这般仙女下凡的人儿出现过,是不会无有半点印象的。
疑惑之时,芙蓉从地上拾起一根枯枝来,随手在地上划出一朵合欢花的图案。
“前些日子,大人教孩子们作画,这个画法我还记得,还说这合欢生就干净美丽,香而不郁,美而不妖,艳而不娇,给人的感觉如清风拂面,清雅异常,做人也无外如是,心思清澈,为人素淡,才能对得起这一身人的皮囊!”
望着细心叙述她描绘那一日自己所授课业,又望了望地上的那朵栩栩如生的合欢花,合阳的嘴角不自觉的浮起了一丝笑容,心头疑惑也消失殆尽。
他本想与芙蓉多聊些个,然,心中更系百姓苦疾,想着还是要先把这些合欢花送回府上,便急急的向芙蓉道了个别。
“芙蓉姑娘住在这山中何处啊,等我把乡民医好,改日里定要登门拜谢才是!”
芙蓉此时已是回到琴桌前抱起了那柄好看的琴,跟着冲他浅浅一笑。
“芙蓉就住在山的另一头,一个叫‘蜃市峰’的地方,那里难寻隐蔽,若非是我自出生便在那里,想必别人是寻不着的。且,大人要知,这失眠之症遍布墨乡,这些个合欢花虽可解一时之症,却也不够立即根除的,明日里我再采一些更好的送来,大人只需等候便是!”
合阳不傻,反之是极其聪明的,故而,又如何听不出芙蓉之意是明日里还会再来此地,遂点头应允,并连连称谢。
芙蓉背起了琴匣,也道了句别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望着她款款而去,如随风轻飞而去的背影,合阳竟心中生出一丝不舍来,下意识的往前追出去几步,却听脚下“咔嚓”几声脆响,一些断枝枯叶就被踩折在脚下。
芙蓉闻声偷眼回头一瞅,看到他这般失魂又有些狼狈的样子,心中顿生笑意,为求不发出不礼貌的笑声,她赶紧掩住朱唇,踩着脚下轻盈的步伐继续往前走,不消片刻便消失在合阳的视线里。
又对着她离开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合阳这才发现,芙蓉没有拿走悬在灯杆上灯笼。又过了许久,他终是拿起了灯笼,提起了背篓。
连窜带跑的带着那一背篓新鲜漂亮的合欢花急急的回了府中,交与了府中厨子,跟着起了亲自帮忙起了火灶,熬了一大锅的精白清粥,又把所有新鲜百合苞拿出来腌成小菜,最后,在米烂粥开之后,把那些粉白带药的合欢花一股脑儿的全都倒进了锅里,翻了几个开之后,粥就变成了浅浅的嫩粉色,飘飘忽忽的散发着阵阵的清香味,一时间的错觉中,竟让人觉得,连那团团热气都好似染了粉色一般。
满府上下的衙司们把这口大锅团团围住,望着这平素里最不起眼,如今却如此独特的粥,不由得个个儿垂涎欲滴,然,以药为名的粥,却又无人敢轻易尝试。
又煮了一会儿,合欢花便尽数煮化进了粥里,再不见了地青萼粉蕊,只有满锅好看的粉中带绿的清粥,随意舀上一勺都是绵软香滑满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