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的四月天略显清冷,走出塔科马国际机场时,我好奇地看着陌生的车牌号码,上面的英文字母让我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已身处异国他乡。可我没有一丝茫然感,大概是因为有裴俨在身边。
酒店派了专车到机场接送,我们在西雅图市区临近海滨的一家山庄酒店下榻,裴俨用一口流利的英语和酒店的前台人员沟通,特地要了一个家庭海景套房,让祁箫檬和我们住一起。
套房正中央是起居室,起居室两侧各有一个卧室,比起落地窗前被黄昏的落霞染得金灿灿的滨海美景,更让我着迷的是,起居室里一堵石砌墙上竟镶嵌着一个壁炉!
我眼巴巴地回头看向裴俨,如获至宝似的指了指壁炉。他会意一笑,上前从背后拥着我:“就知道你喜欢,我已经吩咐过前台尽快安排人过来生炉子了。”
祁箫檬从落地窗前敛了视线,不经意间瞥了我和裴俨一眼,瞬间拉下脸:“你们真是够了,这套房里还有别的大活人呢!整天动不动就抱
一起,你俩是袋鼠吗?”
我脸皮薄,拍了拍裴俨的手背示意他松手。不知他到底是和我过不去,还是和祁箫檬过不去,偏把我搂得更紧,不依不饶道:“有些拖油瓶如果实在看不下去,就换个房间自己待着。”
“坚决不换。”祁箫檬信步走到沙发上坐下,直勾勾盯着某人,撇撇嘴道,“我就要黏着你们夫妇俩,如果以后我找不到一个可以让我也变成袋鼠的女朋友,你们就得负责我后半生的幸福。要不这样,反正有大把时光,你们抽空给我生个女儿?我等她长大,然后做她的大叔怎么样?反正男人四十一枝花。”
我脱掉鞋子便朝祁箫檬身上砸去。
裴俨索性连袜子都脱了,塞到我手里,然后指了指祁箫檬:“用这个堵住他的嘴。你看,我就说过不带他来,你非要带,以后出远门要听老公的话。”
我委屈地点头称是。
裴俨看了看表,冷不丁叹息一声:“这个点,我妈应该也到了。”
裴俨的双亲早在裴俨出生之前便离婚,之后他的父母分道扬镳,转眼已有二十余年未见。离婚之后,裴俨的父亲来到美国,而他的母亲在欧洲不停辗转,只是近几年一直逗留在中欧匈牙利。
这些年,裴俨偶尔和他的父母通过邮件中没有温度的文字联系。他和父母之间谈不上亲近,薄弱的亲情全靠他勉强维系。
裴俨在计划出发之前便向他的母亲发去邀请,希望她能从匈牙利到美国一趟。对此,裴俨本没有抱多大希望,万万没想到母亲竟爽快答应了。裴俨万分欣喜,至少这一生,他能有一个和父母共聚一堂的机会。
裴俨实在惹人心疼,他从不抱怨生活,他珍惜他所拥有的,对强求不来的人,他能够予以宽容并真诚祝福。
裴俨表面冷若冰霜,内心却如阳春三月,温暖而平和,他是我拥有的美好之最。
裴俨握住我双手,拇指在我手背上温柔地摩挲,略显沉重地问:
“你准备好了吗?”我说:“我准备好了。”说来巧合,裴俨的母亲竟也在同一天抵达西雅图。我本该休息一天
养足精神再去见传说中的婆婆,但我知道裴俨等不及了。他已经等了将近三十年,如今他的母亲和他就在同一座城市,同一个酒店里,他又怎么按捺得住?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看上去得体的衣服,然后挽着裴俨走出套房。祁箫檬在我身边走着,压低声音问我:“你紧张吗?”我摇摇头。祁箫檬朝某人张望一眼,用更低的声音道:“那个男人好像很紧
张,你瞧瞧他,一脸庄严,好像要登上天坛主持祭天大典似的。”我偷瞄裴俨一眼,果然。他低头走着,闷不吭声,甚至没了心思和祁箫檬斗嘴,显然是因为
心里紧张。我当然知道,即将要面见的那位女士,尽管她与他很疏离,但她在他心中仍然占据着很重要的位置。走进酒店内设的饭店后,裴俨低声询问侍应生:“夏了寒夏女士在哪一桌?”侍应生会意,点点头,带着我们一行三人穿过饭店内堂走到临海的露天用餐点。海风猎猎吹来,我禁不住一阵哆嗦。
四月的西雅图一到晚上气温就急降,再加上海风一波接一波地袭来,冷冽如严冬。这样的晚上,几乎所有的顾客都留在了室内,室外的露天用餐点只有一桌坐了人,那便是夏了寒了。
我想,她大概是个行为乖张、我行我素的人,她不怕冷,便不在乎别人冷不冷。夏了寒坐在靠近护栏的位置,她有一头亚麻色短发,柳眉下一双月牙明眸微微转动,顾盼神飞。她穿着一件长及小腿的深灰色呢子大衣,
大衣下衬着一件白色贴身毛衣,修长的腿被一条浅灰色紧身裤紧紧包裹,脚上配着一双锃光瓦亮的黑色短皮靴。
比起我妈妈乔薇月,夏了寒身上多了几分洋气和漂泊味道。许是在国外生活得太久,夏了寒给我的第一印象竟像个外国人。在夏了寒身旁,坐着一个金发蓝眼的年轻男子,那男子年龄与裴俨和祁箫檬相仿,他与夏了寒十指紧扣,明显是她的情人。
夏了寒是一个能让人忘怀年龄而魅力十足的女人,一个能吸引成功男士,并让年轻男子为之倾倒的厉害女人。
我挽着裴俨走到饭桌前,夏了寒并未松开她情人的手,视线冷冰冰地掠过我,在裴俨和祁箫檬身上短暂地逗留几秒,皮笑肉不笑地戏谑道:“哪个才是我年轻时候犯下的错?”
我不禁侧目。
为了使裴俨免遭“妈,我才是你儿子”的尴尬,我挺身而出,用一副导游口吻介绍道:“夏女士,这位是裴俨,他有一双和你一模一样的眼睛。你们多年不见,你认不出他很正常,但他帅气的脸上有你的基因痕迹,你凭智商就能判断出来。而另外这位是祁箫檬,他跟你没有一丁点关系。他是我和裴俨很重要的朋友,重要到这种尴尬场合他也可以围观。”
我想,我不必自我介绍了,我是谁对她来说压根不重要,她连自己的儿子都没认出来。
我不否认,夏了寒的开场白让我窝了一肚子火,就算她是裴俨的妈妈,我也不允许她伤害我最爱的人。
我掩饰住心里的不快,在饭桌前淡定地坐下。裴俨和祁箫檬似乎一时忘却了夏了寒和她的年轻情人带给他们的视觉冲击,两人面露忧色地瞧了瞧我,然后略显拘谨地向她点头致意。
裴俨动了动唇,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顿了顿才生硬地问候:“夏女士。”
他竟然无法坦****地喊一声“妈妈”。也许是因为夏了寒身边坐着的男人太过年轻,使他无法当着那男人的面这样坦****地称呼她,他怕她尴尬;也许,是她的心离他太远,即便近在眼前,他也开不了口。
一阵海风迎面刮过,我连忙别过头,压着嗓门打了个低音喷嚏。裴俨连忙脱下风衣套到我身上,贴心地叮嘱:“快穿上,别感冒了。”我点点头,刚拉上风衣拉链,便又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祁箫檬干脆也脱掉自己的大衣披到我身上:“不够暖和就穿上我的。”我无奈地点点头,同时穿上两件男士外套后,我瘦削的肩膀略显臃肿。许是我刚才打喷嚏的节奏太有感染力,裴俨冷不丁打了个喷嚏,我下意识脱掉穿在最外面的大衣递给裴俨:“分给你一件。”祁箫檬一脸气愤,朝我瞪瞪眼抗议道:“那是我的外套,我也冷
啊!你怎么不还给我?”我没好气道:“你冷就回房给我们仨都多拿几件衣服。”“为什么是我?”“因为你冷啊,我和裴俨都有外套穿,就你没有。” “……”如此一来一往,饭桌上令人拘束的僵硬气氛似乎缓和了不少。夏了寒将我和裴俨还有祁箫檬每个微妙的表情尽收眼底。向侍应生
报过几道菜名后,她冷不丁问我:“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觉得我这个妈妈很不称职?”
裴俨从未料到这世间竟还有比我更直接的女人,而那个女人居然就是他妈。他神色一凛,定睛端详夏了寒,想要探明她的问话是出于好奇还是有意刁难。
面对这种提问,我知道我应该回答“是”或者“不是”,我却气定神闲地说:“还行。”夏了寒挑挑眉,嘴角勾勒出一抹妩媚笑意。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小喝
一口,然后对裴俨道:“你看,有一个不顾家的妈妈至少可以免掉婆媳之争,而我也不会对儿子的女朋友评头论足、指手画脚,不论你找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我都没兴趣干涉。”
裴俨淡然回应:“夏女士,贾橙是我太太,我在邮件里有提到,我和她已经领证了。”“哦,抱歉,我忘了。”夏了寒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仿佛她只是犯了一个每个人都会犯的错误。就在饭局再次陷入难以挽回的僵局之际,一个中年男人挽着一个我
熟悉的女人出现了。我知道,这场饭局的灾难刚刚开始。裴俨的父亲裴锦雨已年过半百,举手投足间依然温文尔雅、绅士范
儿十足,他年少时必是位动人心弦的翩翩公子。岁月很厚待裴锦雨,他
看起来依然鲜活迷人,身上少了中年男人特有的沧桑感。而裴锦雨身边站着的女人,竟是一抹金!我震惊不已,霍然站起,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眸光不停地在裴
锦雨和一抹金之间徘徊……她怎会和裴俨的爸爸在一起?一抹金挽着裴锦雨,笑眯眯地把头靠向他的肩膀,扬扬得意地朝我
挥了挥手,俨然一副巧遇老朋友的架势向我炫耀最新恋情。“天涯何处不相逢,没想到又见面了。”一抹金笑靥如花,仿佛看见我是一件令她高兴的事情。裴俨铁青着脸,回头看了看夏了寒手里牵着的金**人,又看了看裴锦雨身边的女人,掩饰不住一阵失望。裴俨面如死灰,和祁箫檬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便拉起我
的手作势要走。我不愿就此离开,拽拽裴俨的手要他留步。裴俨剑眉紧锁,不解地回头:“不走吗?我怕待久了你会想吐。”我镇定地摇摇头,向裴俨指了指夏了寒:“喊一声妈妈。”
裴俨和夏了寒始料未及,莫名其妙地瞪了瞪我,半天挤不出一句话,惊诧、恐慌兼而有之。
我催促裴俨:“咱们总不能白来,总得取得点突破性进展吧?你喊她一声妈妈,不然你会后悔的,我知道你会。她是你妈妈,你想和她亲近不是你的错,你和她亲近不了也不是你的错,不必有所顾忌。我知道你在心里、在梦里,都已经喊过她无数遍,我知道你想像我爱我妈那样爱面前这个女人。她是你妈妈,这是事实。喊一声妈妈。”
四周异常沉寂,海风刮得肆意无情。我紧握住裴俨的手,恨不得把毕生的力量都传递给他。
他却沉默地低垂着头,良久后,他忽地苦涩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不爱我,他们都不爱我,只有你爱我,除了你,我谁都可以失去。我想离开,我要离开。”
“我知道了。”我不敢再勉强。我从小便有父母在身边陪伴,我不知道被父母彻底忽略究竟是种什么体验,我无法感同身受,便只能无条件支持裴俨的选择。
他想要放弃,我就陪他放弃。我挽着裴俨默然离开。
擦肩而过之际,裴锦雨冷不丁喊住裴俨:“不是你说要见我吗?怎么我一出现你就要走?是耍我还是耍大牌?小东西,现在你长大了。”
裴俨脚下一顿,驻足,抬眸淡淡地看向前方,西雅图绚丽的霓虹灯是永恒的烟火,虽不比匪匪庄园的烟花盛宴惊艳,却永不凋零。
前方漫长而持久的美好让裴俨不愿回头,他吁了口气,对裴锦雨道:“没错,我长大了。我不应该干涉你的私生活,但今晚你身边的那位,简直不堪入目。以后有缘再聚,无缘我也不会勉强。新年快乐,愿你一切安好,父亲。”
一抹金突然仰天狂笑,因为面部扭曲而显得分外狰狞:“裴总监,因为我的出现,这个你期待已久的家庭聚会居然进行不下去了?我就知道自己的影响对你很大,哈哈哈哈哈……坦白说,我不介意当你的后
妈,希望你和贾橙以后能好好孝敬我,哈哈哈哈哈……”
我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果然,一抹金是故意的。她刻意接近裴锦雨,为什么?为了给我和裴俨添堵,让我们走不出她布下的愁云惨雾?我不能一次又一次忍气吞声,谁知道她想胡搅蛮缠到什么时候!
我撇下裴俨,一个箭步冲到一抹金面前,揪住她的衣领,气势汹汹地将她推到护栏上。在她身后,是一片漆黑的海,海面上倒映着一轮惨淡的月,犹如裴俨煞白的脸。
我动作敏捷,扣住一抹金的喉咙往后压去。一抹金未曾防范,早已失去了防守或是抵抗的最佳时机,此刻她的上半身已越过了护栏,只要我再狠心一点,她分分钟有落水的危险。
在场的人无一不为我的举措而感到惊讶,不由得纷纷起身快步朝我靠拢。裴俨紧盯着我,眼里透着明显的担忧和关切,许是出于对我的信任,他并没有立即喝止,只是上前两步贴近我,叮嘱道:“老婆,注意尺度。”
我点头应允。
一抹金不肯就此服软,向我挑衅地咧嘴一笑,然后指了指立在不远处的告示牌,冷冷挖苦道:“贾橙,你以为一米二深的水能淹死我?”
嗬,我万分笃定,用身体压迫着一抹金,防止她从我手里落跑,道:“我没兴趣杀人,我只想让你亲身体验这海里的温度,只有怕冷的人才会不断寻找温暖,而你就是太冷血了。”
我有心吓吓她,便尽可能地将她往海面上摁。一抹金以为我会动真格,骄傲的脸庞终于显露出几分怯懦,牙齿打战,哆嗦着道:“贾橙,这里是美国,我是美国人,如果你敢把我推下去,我保证会让你……”
我及时扼住她的下颌,阻止她再口出狂言。
“恐吓我不管用,这点你应该很清楚。”我饶有兴味地和一抹金那股想要示弱却又不肯示弱的逞强劲儿较量,咬牙切齿道,“一抹金,你用毁容的照片恐吓我,我忍了;你劫走了裴俨的狗,将它残忍杀害,然后嫁祸于我,我没有忍,但我至少没有中伤你吧?如今我和我丈夫一家难得聚会,你却插上一脚,还扬言要给我丈夫当后妈?我不会允许你这样羞辱他。今天我不弄脏自己的手,你还真以为我怕你了?我警告你,最好远离我的家人,包括裴锦雨。如果你一再伤害我所爱的人,我不怕忍受更多委屈,也不怕和你拼命!”
一抹金不曾料到我竟有这样强硬的时候,一时乱了阵脚,不知如何应对。许是被我气势所慑,她双目呆滞,反应迟钝地看着我,下颌泛着被我手指掐出的红。
裴锦雨刚才没有立即出手制止,大抵是因为一抹金说了过分的话,他能理解我的怒点。眼看着我越发凶猛,他生怕我真会推一抹金下水,欲上前将我拽开。我扭头冷冷威胁道:“女人的战争男人最好别搅和,你连自己的儿子都漠不关心,还会在乎一个逢场作戏的女人?她刚刚说要嫁给你当裴俨的后妈呢,我很好奇,你真会娶她吗?”
裴锦雨被我问住了,不由得愣了愣。嗬,他会娶她才怪。裴锦雨永远是个浪子,他害怕家庭的束缚。他当然不是真心爱上一
抹金,但一抹金是个漂亮女人,他惯于游走花丛,又怎能忍住不采摘这
朵鲜花?他不知道的是,一抹金不是寻常鲜花,她是毒玫瑰。裴锦雨有意回避的态度令一抹金失望透了,她原以为自己赢得了他
的心,再一次,她高估了自己在任何人心里的位置。我趁机用脚钩住一抹金的脚踝,往前一踢,她便顺着护栏滑落,狠狠摔下,跌坐到地上。一抹金惊魂未定,下意识抬手紧扶着护栏,眼睛警惕地盯着我,提
防我再对她做出什么惊人之举。瞧瞧,她伤害人的时候从来没有怕过,她只知道心疼自己。我缓缓在她面前蹲下,面无表情道:“祁箫檬没有爱过你,裴锦雨也没有。别以为他肯带你来,你就成功打入敌人内部了,他的手向来不闲着。郑重警告,我希望你能停止对别人的伤害,你犯过的错足够多,每一条都不可原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要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把人逼急了,别人也会不顾一切地伤害你。别再惹我,我不是一味忍让的人。”
我起身,徐徐环顾四周,眸光在夏了寒和裴锦雨之间逗留片刻,极力按捺住内心的愤懑,尽可能平心静气道:“以后每年圣诞,我都会带着裴俨探望你们,请你们两位务必抽出一顿晚饭的时间见见他。我能尊重两位与众不同的生活方式,转眼你们已年过半百,放纵的日子过一天便少一天,你们尽管任性,等你们老了,都走不动了,我和裴俨愿意伺候。”
连裴俨都无法和他们亲近,我便更做不到,但我需要为自己的丈夫争取点什么。也许,以一个陌生人的姿态反而更容易和他的父母接近。
我回到裴俨身边,他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不曾从我身上转移过,他凝眸注视我,眼里闪烁着几分异样的情绪,像感动,又像惊喜。
我与他相视一笑,默契地握着彼此的手,并肩离开这场混乱不堪的饭局。
“喂,小东西。”裴锦雨再一次出其不意地喊住了裴俨。
裴俨讶然回头,迎上裴锦雨沉着的眸光。如果说裴锦雨这辈子有没有一瞬间像个父亲,那便是现在,此时此刻。他露齿一笑,向裴俨竖起大拇指:“你找到了一个真心爱你的姑娘,她因为你正和我们生气呢,恭喜你,祝福你。”
我没想到自己竟被看穿了,心虚地低下头。裴俨忍不住笑了,抬手揉了揉我的脑袋,有些难以启齿地对裴锦雨道:“爸,谢谢你。我很幸运,遇见她,我再也不用颠沛流离,我的心很安定。”
我们回到套房时,起居室的壁炉已经生好了火。许是为了让我和裴俨能有独处的时间,祁箫檬难得善解人意,径直走进了卧室,然后锁上了门。
我自顾自冲到壁炉前,烤着手取暖。裴俨来到我身后,从我背后伸出双手,探到壁炉前握住了我的手,像烤玉米似的,我的手在他的手里缓缓旋转。
我微微抬头,视线触上他那双深邃而阴沉的眸子,故作轻松地吐了吐舌头:“对不起,今晚我没有掩饰得很好,我有点生气。”
裴俨垂头枕到我肩上,歪着脑袋睨我一眼,不留情面地拆穿道:“你哪里是有点生气?你明明是十分生气好不好?你气他们辜负了我的期待。”
我没有反驳。我不知不觉陷入一阵沉默。裴俨将脑袋紧挨着我,脸颊轻轻蹭了蹭我的脸庞,忽而咬了我的耳朵一下,低声道:“你虽然生他们的气,但为了我你又逼着自己试着和他们亲近。你真打算以后每年圣诞都和他们见面?我认为今晚的回忆就足够让你失望透顶,你确定自己还想见他们?”
我没有立刻回应。
裴俨感受着我掌心的温度,确认足够温热后,他将我的手抚平按到他的脸庞上:“这里冷,老婆给我暖一暖。”
我转身与他面对面,双手捧着他的脸,微微用力扯了扯他的耳垂,缓慢开了口:“你和你父母之间,只要有一个人愿意走出一步就能拉近距离。毕竟血浓于水,他们虽然嫌家庭和婚姻累赘,但对你总是无法抗拒的,你始终是他们的儿子。你看,他们今晚不都来了吗?尤其是你妈,不远千里从匈牙利来到了美国。”
裴俨静静聆听我的喋喋不休,不论我要说多长多久的话,他从不曾出言打断我。他一把将我拥入怀里,双手环抱着我的腰,充满柔情地笑了笑,移不开眼地看着我:“裴太太,你教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凶猛彪悍,言之凿凿,我想,相夫教子肯定难不倒你。”
我脸一热:“怎么突然又提起后代的事?上一辈的事还乱七八糟的呢。”
我急切地别过头,某人及时用脑门抵着我,阻止我回避话题:“上一辈的事与我们何干?再说了,你能不能怀孕,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他够了!
彼时,门铃声响起,我和裴俨不禁有些讶异。我们谁都没有叫过客房服务,这么晚了,会是谁?
我尾随裴俨狐疑地走到门后,裴俨探头到猫眼看了一眼,然后一脸意外地开了房门。
夏了寒打着哈欠站在走廊上,这次她身边没有金**人,只有她自己。
“明天我就走了。”夏了寒冷淡地说道,视线飞快扫过我,然后定格在裴俨脸上,“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去奥兰多,西雅图对我来说还是太冷了。”
裴俨抿了抿唇,表面上波澜不惊,天知道他心里有多不舍。他迟疑了下,似乎在纠结什么,许久后才下定决心轻声开了口:“我知道了,一路平安……妈。”
夏了寒微微一怔,偏过头,眸子里闪过一抹异样的情绪。但她很快便恢复镇定,再次回头对上裴俨那双和她如出一辙的月牙眸子:“所以……圣诞节见?那时候我应该会在匈牙利或者罗马尼亚。”
裴俨难以置信,良久后才回味过来,双眼掩饰不住流露出一丝欣喜:“嗯,圣诞节见。妈,谢谢你愿意抽出时间陪我们吃饭。”
许是突如其来的温情令夏了寒有些措手不及,她再次别过头,略显局促道:“不客气,我应该的。”她伸手指了指我,顿了顿,对裴俨道,“到时候,记得带上她。”
然后她便转身走了。
我连忙追上去:“妈!”
夏了寒错愕地回头,瞪大了双眼注视我,仿佛在确认那声中气十足的“妈”是不是在喊她。
我加快脚步迎上前,走廊明亮的光线让我能更清楚地看见夏了寒的每个表情。她一个人漂泊惯了,心坚硬得久了,亲情的味道让她感到不适,却又充满吸引力。
一种叫温暖的感情似乎在这个深夜里唤醒了她内心深处的柔软,她冷艳的脸庞渐渐变得柔和,冷漠的双眼不经意间添上了几分热度。
我壮着胆子朝她张开双臂:“妈,对不起,今晚我有所冒犯,我打算再冒犯你一下。”
我短暂地抱了抱她,便立即松开,笑道:“妈,今晚我差点被你骗了。你是故意装作不认得裴俨对不对?其实你一眼就认出了他。我怎么能忘了,裴俨会紧张,你也会紧张。你想表现得满不在乎,却欲盖弥彰。你一个人漂泊了这么多年,会不会也有累的时候,会不会在某个夜里,你疲惫地回到家时,也渴望有人为你留一盏灯?”
夏了寒哑然,似乎尚未从刚才那声脱口而出却又真心实意的呼喊中回过神来。过了半晌,她硬着头皮抬头,恼羞成怒地盯着我:“你叫……贾橙?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你凭什么把我心里想的都说出来?”
我不怒反笑。
夏了寒更尴尬了,索性别过头不再看我,偷瞄了裴俨一眼,故作镇定道:“我要回去睡觉了,圣诞节我还是会带上男朋友,不管你们喜不喜欢,晚安。”
她走出几步,冷不丁回头:“差点忘了,你们的婚礼什么时候举行?我和裴锦雨一定到场。”
我喜出望外,扭头看了看裴俨,他同样受宠若惊,瞪直眼睛道:“妈,我们的婚礼在五月仲夏,你确定你和爸会来吗?”
夏了寒笃定地一笑,对上裴俨惊喜中透着几分怀疑的眸子,承诺似的点点头:“我很确定我们都会去。我和他离开故乡太久,是时候回去看一看了。”
夏了寒朝我们挥一挥手,转过身不疾不徐地离开。裴俨悄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静静目送夏了寒,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妈妈和爸爸……都会出席我们的婚礼呢。”我沉浸在万分喜悦之中,仍然有些难以置信地说道。裴俨紧了紧我的手:“是啊,托你的福。你说得对,只要勇于迈出那一步,双方的距离总会拉近的,正如当初,我毫不犹豫要奔向你。”我怔了怔,抬头对上裴俨深情的注视。他俯身轻吻我的唇,柔声说道:“面对我的父母,我有些胆怯,但至少,爱你我从未退缩。”
我和裴俨走进起居室时,我分明看见一个身影像贼似的飞快闪进了
卧室。是祁箫檬!他手里捧着平板电脑!我急匆匆追上去,就在房门关上的瞬间,我一脚踹开了门,裴俨紧
跟着我闯进了祁箫檬的卧室。祁箫檬颓然跌坐在**,对着电脑道:“三位大神,我暴露了,狗仔任务失败。”我没好气地冲上去,一把夺过电脑,果不其然,我爸我妈还有祁远
达久违的笑脸出现在视频里。我没好气地问:“你们三个在做什么?”难怪祁箫檬一回来就直接进了卧室,原来是为了向我爸我妈还有祁
远达汇报情况!我总算明白了,原来他是那三个人派来盯梢的。
我妈打着哈哈试图圆场:“哎呀,别生气,我们只是担心女婿和他
父母相处得不愉快。”彼时,裴俨已来到我身旁,紧靠着我凑到摄像头前。我妈马上转移了注意力,面孔在视频里急剧放大,甚至挡住了我爸
和祁远达的脸庞。显而易见,她正极力地凑近摄像头,企图更清晰地看见裴俨:“女婿啊,听小记者祁箫檬报道,你爸妈今晚震撼了你们的灵魂?你别往心里去,不管发生什么,我们永远等着你回来。我们爱你,就像爱贾橙一样,你要好好的。”
裴俨不住地点头,嘴角带着幸福的笑意:“妈,我很好,你们都别担心,我们这支出国小分队一定会平安回家,作为队长,我会照顾好副队长和队员。”
“副队长是谁啊?”祁箫檬躺在**跷着二郎腿,好奇而较真地问。
裴俨幽幽瞥他一眼,道:“是你,满意了吗?因为你今晚脱过外套,我才决定把副队长这么重要的职务托付于你。你和我,务必合力照顾好队员贾橙。”
“一定!”祁箫檬颇振奋地跳起,信誓旦旦道。也就只有他这种幼稚鬼,才会在乎这种虚名。我爸我妈还有祁远达在视频里相视一眼,继而欣慰地笑了。我爸用手肘轻轻撞了撞我妈,分明在向她暗示什么。我妈心领神会,立刻堆起满脸笑意问:“刚刚……嗯,据知情人士
透露,你们在计划生育啦?”“没有的事!”我甩了祁箫檬一个犀利的眼神。他要不要这么敬业,居然还监听我和裴俨对话?我妈知道从我嘴里难以探听到实情,便转移目标,笑眯眯地问裴
俨:“女婿,你们打算要多少个孩子?要两个好不好?”裴俨笃定地颔首:“我也是这么想的。其实我想要四个,但我怕贾
橙会累着。”我妈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摆了摆手:“不怕不怕,她累点没关系,就是你得辛勤一点。”
裴俨对着视频比画一个“OK”的手势,然后拍了拍胸膛,一副“我办事你放心”的架势,胸有成竹道:“我很乐意辛勤,以后我每晚都会加倍努力。”
“那就靠你了!”我妈欢呼雀跃,高兴得眉飞色舞。我爸和祁远达在视频里击了击掌,分明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我气不打一处来,索性关了视频,不忘再朝小记者祁箫檬翻个白眼
泄愤,然后拉着裴俨快步走到起居室,颤巍巍地向他竖起四根手指。“真的……真的要四个吗?”某人猛点头:“是的老婆,我想要很多个你,如果全是女儿就最好
了。”我咽了咽唾沫:“老公,我觉得这计划还有待进一步商榷,实操性
不强。”可是我们的斗嘴还在继续。“什么叫实操性不强?你怀疑我的能力?”“不敢……”“嗬,量你也不敢。那咱们什么时候进一步商榷?就今晚怎么样?
咱们现在就洗洗睡。” “……”“老婆,如果你实在担心女儿会和你争宠,可以给我生几个儿子,
哦不对,这样就有人跟我争宠了,不行,你只可以生女儿!就这么定了!”要生女儿还是儿子,是我可以决定的吗?这完全取决于某人的祖传染色体好不好!裴俨难得露出小孩子的表情,鼓着嘴的样子让我无法想象他是当初
的冰山大魔王。情场上占据优势的一方,永远体会不了渴望回应的人有多心酸。人这辈子究竟要有多大的福气,才能让自己喜欢的人刚好也喜欢自己?从此,我身边站着的男人只会是你,手里牵着的男人只会是你,梦里梦见的男人只会是你,回忆里带给我甜蜜的人,也只会是你。一直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