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蝉鸣,测验考试已经结束。

有一道很大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棠茉,你在干嘛呢?快点,我们去小卖部里买冰淇淋了!”

楼梯口,棠茉正蹲着系自己的鞋带,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鞋带总是会散开来,哪里系的不好。

下楼梯时,有个清瘦高大的男生正好走上楼梯,与她擦肩而过,身上有清淡的冷烟草味,照进玻璃窗的阳光则是拐了个弯,投下碎碎金影。

朋友见她下来,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小声说道:“刚刚从你旁边走过的就是咱们的学长,萧政聿。怎么样,他长得帅吧?学习成绩还都是门门第一呢!”

“不……”棠茉下意识地反驳,但又突然戛然而止,她咳嗽了两声,心虚地回答道:“有什么帅不帅的。”

话音落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背影愈来愈远。

朋友还问:“你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棠茉匆匆回答。

殊不知,那已经走上楼的少年,也在下一秒钟,转过了头——看她。

校园内,林荫大道。

棠茉买的是一根绿舌头棒冰,上半部分软了以后,像是果冻,她习惯性地拍在自己的嘴唇上玩。

天空中突然飘来很多乌云,厚厚沉沉的,一下子就遮眼住了不少光芒,身旁的朋友有些懊恼,“看样子今天又要下雨了。”

棠茉却无所谓,继续咬着她的棒冰。

反正她带雨伞了,还是最最最喜欢的小猫雨伞。

——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唯一一次带她去游乐园玩,花15元钱买下的,伞面透明,印了很多只动作不一的黑色小猫,可漂亮了。

下午,临近放学时,数学老师拿着一沓试卷,板着脸走进了教室内,“砰”的一声往讲台上一砸,然后报了几个名字。

“以上这些同学,都是没有考及格的,而且还是不及格中的最低分,棠茉同学,态度还很差,后面的大题目连个解字都不写。”

被点到名,棠茉觉得挺委屈的,小声嘀咕道:“那写了解的话,就会给我一分吗?”

她被赶出去站了一节晚自习。

于是剩下的两节晚自习,直接累到趴在课桌上睡了过去,放晚学也没有同学叫醒她,同学们对于她的爱,是默不作声地留一盏灯后离开教室。

让她睡个够。

整座校园差不多都安静了下来以后,棠茉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其实她早就醒了,只是不想因为成绩太差回家面对爷爷的批评,而不愿离开教室。

酝酿了一整个下午的雨,终于淅淅沥沥落下,几滴雨珠顺着纤长的叶片脉络滴下,“哒——哒——哒——”奏响夏夜乐曲。

半晌后。

走出教室,棠茉才发现她的伞不见了。

心头当即涌上了一阵难过的感觉,也很慌乱,不知道是落在了哪里,还是被其他人给拿走了。

此时,楼上最后一间亮着光的教室也暗了下来。

萧政聿写完了所有作业,连书包都没有拿。

下到二楼时,隐隐约约好像听到了几丝哭声,还是很委屈的那种,他走近看了一眼,才发现是白天的那个女孩儿。

靠在墙上,肩膀轻轻颤着。

原本他从来都没有这种爱管闲事的习惯,却在这一刻莫名走不动道,于是又上前了几步,嗓音沙哑:“你在哭什么?”

“我的小猫雨伞不见了。”棠茉抬起头,脸上梨花带雨,连眼尾都泛上了绯红色。

萧政聿心脏一震,喉咙口逐渐干涩了起来。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

校园里有路灯,沉默地伫立在大树旁,互相陪伴着彼此,一年又一年。

萧政聿的伞是一把纯黑色的,上面什么图案也没有,很大,容纳了两个人以后,空间还绰绰有余着。

所以棠茉不用靠他太紧。

只是偶尔短袖下的皮肤会碰在一起,若即若离,却也能让气温急速升高。

整个校园几乎都走了一遍,最后在下午上课的多媒体教室外面,找到了那边孤零零的小猫雨伞,棠茉迈着小碎步跑过去,搂进怀中。

萧政聿其实挺不明白,一把伞为什么要那么宝贝。

但是女孩儿抬起头,笑得明媚灿烂,朝他说:“同学,谢谢你。”之时,他还是怔了怔。

视线不自觉看向别的地方。

一低头,发现她的鞋带还散了。

失而复得以后的棠茉,真的变得很开心,她拿着伞柄,蓦地,一旁的男生忽然半蹲在了她的身前,然后为她系起了鞋带。

指间动作灵动利落,没一会儿,便出现了一只很漂亮的蝴蝶结,而且还很牢固。

走出校园以后,雨说停就停。

司机老李早已等候多时,看见棠茉出来,一颗焦灼的心才终于放下,然而这也扼杀了棠茉为想表达谢意,请这个男生去学校后面的夜市上,吃关东煮的念头。

她明明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气。

黑色的劳斯莱斯从他银色的自行车旁,疾驰而过,风声未停。

书房里,棠老爷子盯着桌子上,数学试卷的分数,嘴里差点儿就感受到了血腥味,他苦口婆心,“茉茉,我不要求你考多少名次回来,但及格总归是底线吧?”

“我这次历史考的很好呀,是年级唯一的满分。”棠茉低着脑袋回答,脚尖踮啊踮的,她还在想刚才的校园。

直到爷爷一顿关于“偏科危害”的教育说完,最终拍板决定:“不行了,在学校里学还不够的话,我只能给你请个家教来家里面给你补课了!”

棠茉眼睛放亮,“爷爷,我有人选,我知道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学长,他每一门功课都是第一名。”

“而且他也是我们学校的,肯定更加清楚考试重点。”

于是那第一个月的补课费,装满了一整个信封的厚度,就被送到了萧政聿的手上。

一个圆形,里面有一个三角形。

每个分散的点上都被标注了abcd等英文字母,还有无数条交错延伸的黑色虚线。

棠茉不停地摁着手里的自动铅笔,耳边都是坐在她一旁,萧政聿的讲题的声音,他用笔尖在图上点来点去,声音温厚磁性,非常好听。

直到一声有点生气的“棠茉”响起。

“我在!”棠茉立马回答,连背脊都挺直了。

这一下,让萧政聿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问道:“我都给你讲了三遍了,你听懂了吗?”

棠茉抿抿唇,顶着压力,“我需要再思考一下。”

话音落下,萧政聿出去了,大概是上洗手间。

他坐的那边,桌子上放着一本全英文的书,出于好奇,棠茉偷偷摸摸地翻开看了一下,扉页上,有黑色字迹,苍劲有力,穿透了纸张背面。

——“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棠茉拿起自己的手机,在引擎框内输入着这句话,她不太明白,想知道是什么意思。

刚按下回车键,网络还正在加载中。

卧室门“嘎吱”一声,响起来了。

棠茉不想被发现,正好音乐软件推送了每日歌单,她随手点了进去,屏幕切换,变成了林肯公园的《one more light》。

舒缓的前奏旋律缓缓响起。

她拿过桌上的无线耳机,戴在了耳朵上。

下一秒,左耳的耳机被摘下,萧政聿塞进了他的耳朵之中。

他的放在桌上的手,跟着旋律轻晃着,随月色摇摆。

月底考也来临了。

棠茉在基础数学题上的进步很大,而且分数加加,最后不仅及格,还超过班里的平均分了,爷爷也挺高兴,多给了她三倍零花钱。

高三放学更晚半个小时,棠茉每天都会上楼去,在班级门口等她的家教老师出来。

一晃神,铃声打响。

棠茉站在窗户前望着,突然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女孩,羞涩地走近班级,然后对着萧政聿,双手递上了一封粉红色信封。

萧政聿说了些什么,唇角微扬。

听不清,棠茉气得转过了身,眺望着阳台下面的校园景色,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

她的马尾辫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了一下。

随即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走了。”

棠茉转过身,腮帮子还是鼓鼓的。

结果刚才那个女生还没有走远,她的手里仍然攥紧着那封信封。

下楼以后,棠茉捧出自己的雨伞。

身旁,萧政聿很自然地接过,然后撑起,向她倾斜着,透明伞面上的小猫也都歪了,其中一只舔着爪子,惬意洋洋。

——这真的是她很宝贝很宝贝的伞,以前从来都不让别人碰一下的。

夏天的树,叶片之间都涌动着窸窸窣窣的野风,傍晚金黄色的落日穿透缝隙,斑斑驳驳的洒落在地面上。

一群骑着自行车的学生经过,然后周遭安静了下来。

棠茉小声问道:“你和刚才的那个女生,说了什么?”

伞小了。

萧政聿的手臂碰了她几下,响起的嗓音低沉:“对不起,我不喜欢她。”

盎然的绿色沉浸在雨伞边缘,夏日风光旖旎,轻轻摇晃。

棠茉忽然心情变得很好,她双手都挽住了身旁少年的手臂,抬起头,雨伞上的小猫似乎朝她笑了一下。

她问:“萧政聿,我的小猫雨伞漂亮吗?”

“嗯。”

“那我呢?”

“嗯。”

蝉鸣声聒噪,夏天是生命力最强的季节。

——炽热、暧昧、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