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昭被逼无奈,只得说出了一段陈年往事。

那是十五年前,二十岁血气方刚的杜昭带着十四岁的兄弟杜峻,离开战场回了乡,在昔日族老等亲戚的关照下,两兄弟进了清河县衙,当上了杂役。

杜峻年龄虽小,却脑子聪明干劲十足,加上他是家中幼子,小时爹娘在世时还曾进过学,识得字,很快便得到当时典史的赏识,接手了一些文吏的事务,后来又进了刑捕房。

而杜昭,则一开始便分到了马房,两年后在后来居上的兄弟提携下,才算是当了个马房的杂役班头。

也就是刚当上马房班头的这年冬天,在一个冬日的夜晚,杜昭在马房和几个杂役围着火炉喝了几杯小酒,裹着一身风雪回到家门口时,见到了一个人。

一个血迹斑斑,昏倒在他家门口的女人。

杜昭虽然喝了几杯酒,却并没上头。他一眼就瞧见那女人虽是汉人妇女装束,却背着一套北元人才会用的弓箭袋!

是元人呐。他在门口看了好一会,饮过酒的暖烘烘身体都被风刮得直打哆嗦。

良久,他下定决心正想抬脚迈过去,忽然,女人怀里钻出来了个女童的小脑袋,她乌溜溜的黑眼珠瞅了眼杜昭,接着小嘴巴一撇,哇的一声便哭起来!

正是这女童的出现,改变了很多事情。

次日凌晨,当值夜的杜峻回到家里,入眼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年轻的女人正在洗洗刷刷的干家务,一旁还有个四五岁的女童,绑着汉人的包包头在家里蹦蹦跳跳的玩耍!

杜峻就站在门口没敢进,对着门头看了又看,以为自己肯定是走错了门。

只见那女人双十左右年纪,长得浓眉大眼一头乌黑的好头发,五官英气又清秀的十分好看。见杜峻在那发愣,她还冲他微微一笑!

这时杜峻从屋里走出来,见了杜昭顿时眼前便是一亮,想当然的问他兄长:“哥,你买的女人?”

立刻被训了一顿:“胡说八道!我是碰巧遇见人家受了伤,她暂时无处可去,小住几日而已。”

“哦。”杜峻说。然后就没了兴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灶糖去逗那女童玩了。

女人自称姓宁,名叫玉娘。她一住便是十几天,很快到了年三十。见杜昭家只有他们俩单身汉,女人便手脚勤快麻利的帮着操持料理家务,还牵着小女儿上街买过年的猪头和肉,回来又是煮又是烧,料理的妥妥当当。

一时间街坊们议论纷纷,都说杜昭是买了个外地女人回来过日子呢。

听人说的次数多了,杜昭也心里一动。他寻思着女人应该也打着这个主意,不然,她为什么不提走的事呢?

他是男子,怎能不主动些!

于是年三十晚上,多喝了几杯酒的杜昭借着酒劲,当晚便打发了兄弟去看着孩子,自己扯着宁玉娘不松手,一头拱到了她怀里,不管不顾的扯起她的衣服来,而玉娘也欲拒还迎,没有反抗。

完事后,杜昭立刻便将自家所有的家当都给女人管,从此便当真拿她当自己婆娘看待。为了以示郑重,他还特地办了一桌酒席请街坊们来热闹了一回,便开始过起小日子来。

他绝口不提宁玉娘身上负伤的那件事,以及她那天晚上为何昏倒在自家门前。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如果那是一个伤疤,那么玉娘现在已经是他的婆娘了,夫妻之间,她既然不愿提起,他又何必去再次揭开呢?

然而随着日子的流逝,一个月过去了,杜昭有次回家,却忽然发现自家附近多了些鬼鬼祟祟的外地人,

一个个面相凶狠,看人的眼神就像饿狼!

杜昭几乎以为他们是要对自己的娘子不利了,直到他看到当自家贤惠的宁玉娘一出门,那些人便立刻唰地远远避开,似乎对她很是忌惮,可又不离开!

这实在令人心烦意乱。

且说这天,杜昭正在马房看杂役刷马,忽然背后有个嘹亮而高亢的声音说道:“杜班头,贫道这厢有礼了!”

杜昭回头,一个银发鹤颜的高个子老道,手持拂尘立在那里。微凹的双目炯炯有神,颌下三缕花白胡须。

这个其貌不扬的老道,便是名满江湖的全真教掌教,大名鼎鼎的苍道长了。

而宁玉娘——也即北元满都海麾下的女将萨仁,早先身上的负伤便正是苍道长的手笔!

当时苍道长以为那个女人死了,便不曾去仔细查看。没想到过了俩月才发现人家不仅没死,还活的那是相当自在,外加还找了个县衙小吏的男人过日子了!

杜昭听苍道长主动提起玉娘,便感觉大事不妙。别看苍道长年龄那么大了,脾气却依然火爆,直接上来就开门见山的告诉杜昭,他的婆娘留不得!

因为宁玉娘她不是大明普通百姓家的女子,而是北元狼王满都海的属下,真名萨仁!

萨仁负伤之前,曾经率领北元军队和大明边军开过仗,她带兵风格心狠手辣,伤过大明军民无数,苍道长认为她罪在不赦,决不能饶!

虽然从那天夜里第一次见面,杜昭就从萨仁的北元式样的弓箭袋上猜到了她的元人身份,可他万万没想到玉娘的真实身份竟然如此,还背负这么大的罪名!

夫妻一场,杜昭心中陷入了天人交战。

一边是夫妻情谊,一边是家国大义。如果拒不交出玉娘,就意味着他杜昭是背叛大明,是千古罪人。尤其,他还是上过战场、打过北元的老兵!

杜昭只考虑了片刻。

片刻后, 他深深地垂下了头。

……

当玉娘打开门看见了满面羞愧的杜昭,以及男人身后的苍道长,她没有过份惊讶,只是淡然的说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苍道长话不多说,立刻动起了手。他追踪这个双手染满大明军民鲜血的侩子手已经半年,今日必须要做个了断!

这次的打斗,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宁玉娘本就负伤在身,心里又牵挂着年幼女儿还趴在窗户后面偷看,她一心二用,很快便落入了下风。苍道长见状,手中铁佛尘攻势更加威猛,虎虎生风压着宁玉娘打,没过几招便将她击倒在地,铁佛尘朝她心口狠狠直刺而去!

伴随着耳畔响起女童仿佛发狂般的尖利叫声,杜昭痛苦的闭上了双眼,不忍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