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惊涛巨浪拍上高耸陡峭的悬崖,海岸线上的风强劲的力道吹得人睁不开眼,热带岛屿暴烈的阳光照在皮肤上,几乎要把人都烤焦。
岸边的礁石上停了好几只橡皮艇,一群全副武装的人正以矫健的身姿,一个接一个地攀上悬崖,飞快地隐入密林深处。
“漂亮!”金发的魁梧教官从望远镜里遥视着悬崖上攒动的身影,发出由衷的赞叹,“Jing,不愧是你的娃娃,你从哪里找来的好货色?”
出手利落,动作敏捷,冷静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女孩。
站在他身旁的高大男子没有说话,向来冷酷的容颜上依旧毫无表情。
风起云涌,泛着金光的碧蓝海面不时掠过阴影,海浪在脚下奔涌叫嚣,另一边的悬崖上,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冷冷地注视着远处那些黑点。
“啊……累死了!”椰树底下发出阵阵疲累的呻吟,一群身着迷彩的人席地而坐,硬朗的装束下,是一张张女性的容颜,各种肤色和发色。
袖口卷起,肘部以下擦出一道血痕,在细嫩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惊心。
“Ya,对不起,”棕发蓝眸的女子抱歉地看着同伴,“都怪我――”
“没事,”冷艳的东方面孔上浮现一丝轻淡的笑意,齐雅试图安慰一脸愧疚的同伴,“是我不小心,而且这点小伤也不算什么。”
“哎,听说今天那个‘冷面杀手’会过来哦。”难得闲下来,一群女人开始发挥八卦的天性。
“啊?那个叫Jing的首席教官?”
“对,好酷的!”
“可惜是个难搞定的货色,姐妹们,有没有成功爬上他床的?”几个欧美的女子比较开放,肆无忌惮地问出口,惹来一阵娇笑声。
齐雅叼了一片草叶在嘴里,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枕着后脑躺下去,闭上眼睛歇息。
轻浮又大胆的笑语络绎不绝地传入耳中,她唇际不由勾出一记嘲讽的笑容。
“注意十点钟方向!”不知谁急促地低喊了一句,四下顿时安静下来。
不远处的沙滩上正走来几个戴墨镜的高大男子,为首的那个,正是女兵们意**的那个对象。
经过男兵的休息处,他们稍作停留,那道挺拔的身影,即使在男人群中也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孤冷气质。
沙沙。
脚步声越来越近,靴底与沙子的摩擦声在耳边轻轻回**,然后终于停下来。
“教官们好。”有人奉承地出声。
她没有睁开眼。
草叶青涩的汁液顺着牙齿蔓延到舌尖,喉咙一阵发苦。树底没有阳光,但是齐雅还是觉得身体里有一阵阵的闷热在袭击。
有人踢了下她的腿。
长而卷翘的睫毛眨了眨,她睁开眼望向眼前的男人,目光平静,“现在是休息时间,教官,你吵到我睡觉了。”
冰冷的黑眸扫向她的手臂,薄唇不屑地微启:“这种小任务都会挂彩。”
“报告教官,Ya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同伴Rena试图解释,却被他的冷眼止住。
“现在回学校,你们有半小时的晚饭时间,”冷酷的声音射向倨傲瞪视她的东方娃娃,“至于你就不用吃了,去跑五公里。”
“是。”抿紧唇,她淡应道,清艳的容颜上透露着浓浓的倔强。
“Ya,我会给你留吃的,”瞥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身影,Rena担忧而不平地开口,“他到底是你什么人啊,不是说养父吗,怎么对你这么苛刻……”
“他不是人。”
清冷而利落的嗓音堵住了Rena的话语,精致娇颜上满不在乎的微讽,居然和“他”有惊人的相似。
一身臭汗。
湿透的布料贴在肌肤上,连呼吸都觉得不通畅,她干脆脱掉迷彩服,只穿着一件黑色背心往回走。
暮色四起,夕阳最后的霞光笼在白皙的肌肤上,有一种朦胧的光泽。从手臂上垂落的衣服拉链划过肘部伤处,秀气的眉蹙了一下。
操场上有几个男兵在抽烟,看到她经过放肆地吹了几声口哨,她恬淡的容颜上面无表情,她连眼睫都没抬一下。
今天体力透支得有些厉害,她现在只想回到**躺会儿,哪怕一分钟也好。
刚迈上台阶,走廊另一头走来一个人。
她的目光静静地掠过那张线条冷峻的脸,只一秒便迅速收回,与他擦肩而过。
“到我房里来。”低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酒精棉擦过伤口,一阵刺骨的蜇疼。
他动作近似于粗暴地包扎住她的手臂,黑眸盯住她,“你明天可以申请上射击课,不去参加潜水训练。”
“不用你假好心。”她不客气地回敬。
他捏住她的下颌,力道狠狠地弄痛了她,“不要总尝试激怒我。”
她冷笑。
这么多年来,他对于她的态度一直是矛盾的。她曾以为他是她的天堂,一个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可他却用实际行动打碎了她自以为是的幻想,还有――可笑的迷恋。
他恨她,她知道。
只有不断地挑衅他,她才能觉得平衡一点。
谁也别想让谁好过。
【二】
心神不宁。
他蓦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望一眼身后的队伍,沉声命令:“再核对一遍人数。”
“报告教官,女兵队伍少了一个人!”
线条如斧刻般分明的俊颜更显冷硬,他大步走回去,眼神严峻地扫过女兵群,眸色骤然一黑。
“Ya说她系鞋带,但还没追上来――”
“继续前进。”薄唇吐出简短的命令,他自己往反方向的密林深处走去。
茂密的热带雨林,枝丫丛生,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动物的啾鸣声绵延不绝。
有些烦躁。
不去理会自己反常的心情,他沿着方才走过的路往回走,目光一遍遍巡视着四周的情况。
这个林子并不大,穿过去,眼前是大片的草地。
一阵风吹过,绿浪起伏间,不知名的花朵摇曳,姹紫嫣红。
锐利的鹰眸在一瞬间锁住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别过来。”听到脚步声,齐雅紧张地抬起头提醒,在看见那张熟悉的容颜时,眼里闪过讶然与惊喜。
齐京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她脚下,顿时了然。
她踩到了地雷。
“你不要管!”发觉他的靠近,她心惊胆战地叫出声,“我自己解决。”
“你自己解决?怎么解决?你拆弹根本还不熟练,”他毫不客气地讽笑,“落下这么远,准备自行引爆吗?”
“我不想连累其他人。”她窘迫地申辩。
被归入“其他人”一列的男人冷眼扫向她,“愚蠢。”
他在生气。
齐雅怔愣地望着他紧蹙的眉心,强烈地感受到他的怒气,他是怎么了?总是很冷淡的一个人,情绪也很少表现在脸上――他是在为她担心吗?
心中因为这个猜测而有种甜蜜滋生,她几乎忘记自己是在生死攸关的处境。
“你――”
“不想死的话就闭嘴。”他不耐烦地打断她,他不想分心在无意义的言语上。
她咬唇望着他冷酷得跟冰块似的脸庞,离得这么近,她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声。
如果,有什么差池,他们会一起死掉吧。
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此生就这样结束,非同生,却共死,所有的爱恨嗔痴,瞬间灰飞烟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风声入耳,世界安静得只剩彼此两个人。
“怕死?”他抬头看见她闭着眼,漂亮的睫毛轻颤着。
“不是,”她睁开眼望着他,静静开口,“我怕再也见不到你。”
背脊一僵,他冷嗤:“这种时候还能说废话。”
她嘴边轻泛的笑容,让他觉得格外碍眼――这个麻烦的女人,几乎没让他省心过,他没那个闲情搭上自己的性命陪她发神经!
“抬脚。”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沉声命令。
她没动,只是紧紧地盯着他。
“你在磨蹭什么?”觉察出她的迟疑,他不悦地问,剑眉拧起。
她望着他沉默不语,要握紧拳头才能勉强自己不去抚平他眉心的纠结。
心在这一刻又开始剧烈地疼痛――她讨厌自己这样不停地欺骗自己,讨厌自己明明放不开却又假装很洒脱,讨厌自己此刻有很多话充塞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果今天死了怎么办。
他还不知道她有多爱他。
“抬脚。”他重复,语气里已有隐隐的火药味。
喉间一哽,她闭上眼听从他的命令。
耳边只有风声,草叶起舞的沙沙声,还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他拉着她迅速离开,到安全的区域。
她在颤抖。
指间自她腕部传来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张清艳的容颜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黑眸狐疑地眯起。
她的承受能力,足以应付这种场景,是什么让她这么反常,失了镇静?
“你在想什么?”他松开手,眼神犀利地盯住她。
她说不出话来。
仿佛瞬间被抽离了所有的力气,她手脚冰冷,心头的震惊与慌乱让她无所适从――她居然说不出口。
对于他的感情,她一直以来埋藏的心事,她以为在刚才生死悬于一线的关头,她能说出来,即使是他在不耐烦地命令她抬脚的时候,她也是在迟疑地做心理准备。
而结果却是如此悲哀。
她始终开不了口。
原来潜意识里,她已经这么害怕他的拒绝,原来她已经爱得这么卑微,连争取回应的勇气都没有。
或者,她是太过清楚他对自己是全然的无情。
抬手看了下表,他懒得再和她浪费时间,举步往前走去。
她在原地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渐行渐远,视线突然有些模糊。
“跟上。”他停住脚步,回头望向她,离得有些远,她无法看见此刻他脸上的复杂神色。
她小跑着追上来,俏丽的身影后,芳草斜阳。
他沉默,转身的那刻,一双纤细的手臂忽然从背后环住他,紧紧地,几乎箍痛了他的胸膛。
他浑身一僵。
受压的胸口处,呼吸不畅。
大掌覆上她的手,温热的触觉袭上手背,她的心跳剧烈起来。
然而只是一秒,他缓缓地掰开她的手指,拉下她的手。
泪意在那一刻冲上眼眶,她仰起头,一点点地把眼泪逼回去。
“走吧。”他淡淡地开口,再也没有回头。
那一天,你不该在我手心写上你的姓,然后,一笔一画地刻进我心里。
更不该以那样温柔的姿态,亲手替我穿上生命里第一双漂亮的红舞鞋。
我承认,是我少不更事,从此盲目地追随你、信任你、依恋你,天真地以为那样就可以一生一世,却不知道,爱情之所以像玫瑰,诱人的同时,也满身毒刺。
对于你,原来连幻想都是种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