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

蒙�中,听见有人轻叹,替她掖好被角,再把她牢牢地环在温暖的怀抱里。

忽然间就有流泪的冲动。

睁开眼面对的却是一双深蓝的眼眸,熟悉而带着一点痛楚。

喜欢望着他没有说话,只剩沉默在彼此之间蔓延。

苏抬手拂过她额前的发,喜欢的眼泪瞬间就冒了出来。

“苏――”她哽咽,埋进他俯下的怀抱。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他在她身边?

从他的肩头望去,窗外满天飞雪肆虐,她才发现他整个人都在轻颤。

“很冷吗?”喜欢伸手想去碰触他的脸,却发现被纱布包裹着的右手,一点知觉也没有。

血色迅速从她脸色褪去,她瞪大眼望着苏,“我的手怎么了?”

“刚动了手术,麻药还没过去,里面有钢针,别乱动。”苏的声音平板得近乎冷酷。

“为什么要动手术?”喜欢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冰珠一样从嘴里迸出,冷得她牙齿都在打战。

“你掉下去雪坑的时候,手砸在冰锥上――”

“我什么时候可以再弹琴?”苏的声音迅速地被她的询问打断。

“喜欢――”苏望着她,眼里有焦灼之色。

“我什么时候可以再弹琴?”她盯着他,重复了一遍。

“我不知道,”苏神情苍白,脸色不比她好到哪儿去,“你手指骨折很严重,韧带也有损伤,而且被送到医院时都没有发现――”

“我明白了!”喜欢大声地喝止他的话,望着他的棕眸里是一片死寂,“你让我一个人静一下,好吗?”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声音有多可怜兮兮,却还是强装着镇静,苏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狠狠地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站起身快步离开房间。

房门合上的刹那,喜欢埋进枕间,牙齿狠狠地咬住被角,眼泪如泄洪般涌了出来。

――想站在舞台上,聚光灯照着,有很多很多人看着我,这样的话,也许有一天,我一直寻找的那个人就会发现我。

她的梦想,一直以来就是为了实现他的梦想。

一开始,她对于学琴也不是很热衷的。可就是那一天,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翻飞,浅声吟唱,侧首对她温柔一笑的瞬间,她的心就陷落在一个绮丽的梦里,从此再也不能醒来。

好不容易,她终于决定背离他,一步步自己走下去。

好不容易,她终于答应自己从此只在琴声里怀念过去怀念他,却不知命运竟残酷到连思念的凭借也要尽数剥夺。

这一床厚毯根本无法隐藏她的悲伤,哭声迸发在房间中的那刻,有人踢开了房门,冲到床前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不要哭,喜欢……”低哑的嗓音带着无限的疼惜,随着细碎的吻落在她的耳畔,“我会心疼。”

“你出去――”她像是找到了发泄的对象,拼命地推着他,掰着他的手臂,在发现自己的力气丝毫都撼动不了他时,她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腕,可他不放,即使被她咬得出了血,都没有放手。

她被打败了,也脱力了,只是窝在他的怀里,轻声地抽泣。

“我不放手,也不会出去,”苏扣住她的下颌,逼着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面对他,“如果早知道你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是要偷偷哭的话,我刚才就不会走。”

“叶喜欢,你这个讨厌鬼,从一开始认识你就只会对我哭,我一路跟着你到斯德哥尔摩,到基律纳,不是为了看你的眼泪,从今以后你要是敢在我面前掉一滴眼泪,我就――”

“就怎样?”喜欢忘记哭泣,看着咬牙切齿的他情不自禁地开口,有些惊讶,也有些怔愣――他竟一路跟着她过来?

他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炙热的吻,霸道却又带着一点不甘心,狠狠地惩罚着她的唇瓣,侵占着她的呼吸。

心,在那一瞬忽然就乱了。

喜欢张着迷蒙的眼望着眼前的俊颜,那双总是带着点倨傲的蓝眸里,满满地盛着暖意与心疼。

苏。

她在心里唤着他的名字,胸口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暖流。

他是喜欢她的,珍惜她的。

原来被人恋着的感觉竟是如此美好。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深深地吸引着她,只是心底一直存在的那个身影,让她总是不经意就忽略了他。

斯德哥尔摩的春天依旧很冷。

那一年李乔带她来,只是匆匆地在这个城市逗留了一下。而苏仿佛对这个城市很熟悉的样子,天气好的时候,他总是会带她到处闲逛。

手伤已渐渐愈合,只是关节不怎么灵活,医生说要像以前那样弹琴基本是不可能了。

喜欢听见他的诊断时只是淡淡笑了一下,父亲站在一旁,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记忆中,父亲并不是会主动对她亲昵的人,那一刻,她有些心酸,却仍是忍住眼泪倔强地央求:“不要告诉他。”

父亲答应了她,隔日便飞回了英国,他知道自己的女儿需要时间来治愈的,不只是手伤。

“开着窗不冷吗?”苏自身后环住她,有些责怪地开口。

喜欢摇摇头,“好美。”

他们住的地方正对着梅拉伦湖,此时冰雪初融,碧波微漾,如一幅绝美的油画铺展开来。

“我喜欢湖水的颜色,”喜欢轻笑,“像你的眼睛一样。”

苏缓缓地转过她的身子,蓝眸戏谑地望着她,“你是在调戏我吗?”

喜欢耳根一红,想要挣开他的怀抱,“哪有啊――”

“明天带你去看瓦萨号?”苏低笑询问,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间。

瓦萨号吗?

喜欢眸光一暗。

三百多年前的那次沉没,是无法承载太多。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也是如此,有时一方越是寄予厚望,越是让彼此间的关系加速分崩离析。

也许她对李乔的爱,就如瓦萨号一样,最后只能沉入深深的波罗的海。

皇后岛的落日美得让人想落泪,白鸥飞处,芦苇在风中摇摆,夕阳的余晖将湖面渐渐烧红,又泛出点点金光。

“怎么了?”苏搂住喜欢的肩,低头询问。

她沉默地偎进他怀里,很久才闷闷地开口:“想我妈妈了。”

此时此景,忽然想起在苏格兰西海岸的那个家,母亲在的时候,他们每年都会去住一阵子,因为母亲爱极了那里的海上日落。一家三口坐在半山的露台上,远处海岛丛生,波澜壮阔,彩云升腾处,一轮红日缓缓地沉入海底,只余橙光万丈,自水面喷涌而出。

苏轻轻吻了下她的头发,调侃一笑,“和我约会这么不专心,也不怕我吃醋。”

喜欢被他逗笑,没好气地瞪他,“谁知道这是你第几回带女孩子看日落!”

“第二次。”他诚实地回答。

“哦,第一次的时间、地点、人物。”

“十二岁,公园的树上,同班的女生。”

“这么小,还树上,真是浪漫。”喜欢斜眼睥睨他。

“嗯,所以那天我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日落上,”他呵呵一笑,蓝眸清朗如星空,“我看到了她的底裤。”

“你这人――”喜欢瞪着他,却又实在抑制不住地跟着大笑。

苏望着她,渐渐地,笑容从他脸上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他眸底的温柔,喜欢觉察到气氛的不对劲,于是红着脸侧首看向远处的湖岸。

“喜欢,我该拿你怎么办……”叹息声,带着些许的迷惑响在她的耳畔,她才要张嘴,便被他的吻夺去了呼吸。

她近似于贪婪地迷恋苏给的温暖,柔和而无害,不像另一个人,全然的宠溺,如毒品一样,叫她上瘾越深,就越痛。

不该再想起他的呀,迷茫的视线越过苏的肩膀,水波**漾处,有北欧凡尔赛之称的DrottingholmsSlott壮丽得不似人间,忽然就想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在这安静的小岛上。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又滑过一个月,对于这座城市,喜欢已经十分熟悉。

斯京。

苏喜欢这么称呼它,而她也会在给父亲的邮件中写,斯京很好,也许住下去也不错。

苏瞅见了,就会淡淡地问她,你要和谁住下去?然而那深蓝的眸里,却有愉悦的光芒闪过。

苏有时会出门,虽然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但喜欢相信他,总是乖乖地等他回来,当然她自己也会出去逛,然后就缠着他描述遇到的种种奇闻趣事。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样安稳平和的日子永远持续下去。

穿过中央火车站,雪花忽然飘下来。明明春天都过了一半,这天气还真有点反常。

苏说在AbsoluteIceBar等她,喜欢看了下表,时间也剩得不多,正准备打车时,一辆黑色的汽车缓缓地在身旁停下。

喜欢有些惊讶地盯着,直觉认为这车的目标是自己。

墨色的玻璃遮住了车内人的长相,喜欢静静地望着,感觉到自己是被注视着的,然后心跳忽然间快了起来,一下又一下,敲击着胸口。

她等待着车窗降下,出现一张脸庞,熟悉或陌生的,可是没有,车门就这样直接被人推开,黑色的皮鞋踩上薄薄的积雪,接着是笔直的西裤,黑色的大衣,黑色的高领毛衣上,线条完美的下颌微微绷紧――几乎要用尽一生的勇气,喜欢才能让目光往上,看向那双熟悉的凤眸。

车门合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几乎是同时,喜欢拔腿就往前跑。

“喜欢!”低沉的声音传入耳里,也砸在她的心上,不过几秒,他的大手就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臂。

起初的慌乱之后,她放弃了挣扎,冷漠地望着他,“放开我。”

太清楚他的性格,既然找到她,就绝不会轻易放她走。

李乔似是一怔,松开了手。

黄昏的街道,落雪纷纷,只不过几步远的距离,却像隔了几生几世。

好像他们之间一直都下着雪。

恍惚中他想起那一年也是在这个城市,他来寻他的母亲,彼此在雪地里起了争执,小巷路灯昏黄,雪花铺天盖地地砸在身上,他抱着她,她的眼泪落在雪地里,也烫着了他的心。

她说:“以后每一次你难过到想哭却觉得丢脸的时候,我帮你哭好了,反正我也会和你一样难过。”

后来,是在冰雪覆盖的拉普兰德,她陪他过生日,亲手给他堆出一个蛋糕,而他许的愿,却是要她放弃他。

看着眼前那张冷淡的小脸,他的眼底浮现一丝苦涩――他终究是伤到她了,她再也不会仰起笑颜,扑进他怀里撒娇,连连地唤,李乔李乔。

“你来做什么?”终于,喜欢冷冷地开口。

“带你回去。”他言语简短,黑眸里是不容撼动的坚持。

“我在这里很好。”

“我会治好你的手伤。”

喜欢几乎失笑出声。

在她心痛到快要死掉的时候,他在哪里?在她躺在医院痛苦绝望的时候,他又在哪里?如今隔了一个多月,他才出现在她面前,惺惺作态地说要治好她的手伤。

仿佛窥见了她的心思,李乔眉间微蹙,“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一些事,而且之前……我不知道你受伤。”

有一段时间,他甚至逃避任何关于她的消息,而齐雅的状况也让他很不放心。

然而他的解释对于喜欢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她勉强笑了一下,终于还是红着双眼硬着声音道:“谢谢,治不好了。”

纵是他李总裁名下有全英数一数二的医院又如何?连父亲都没有带她回去就医,他又有什么办法?

“我能保证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他盯着她,斩钉截铁地开口。

喜欢望着那双凤眸,墨色的眼瞳深处,是不容置疑的笃定。忽然间,她的心头像是闪过什么。

“我爸知道你来?”

她看见他点了下头,心里顿时一片清明――原来父亲轻易离开,是早已料到有今天。

“我不会跟你回去,”她嘲讽地一笑,“反正,我也不想再弹琴。”

“为什么?”他盯住她,黑眸里闪过一丝激烈的光芒,“为什么不想再弹琴?”

不知不觉,他竟离她这样近,近得连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都让她全身微微战栗。

他目光里的了然和试探让她明白他其实清楚她为何放弃弹琴,就像他清楚她当初为何要学琴一样――都是为了他。

这一个原因在此时此刻已变得如此难堪,她无助地退后,只有反击才能维护可怜的自尊,“反正,以后有苏弹给我听就好。”

她轻柔出声,风轻云淡地一笑。

李乔的身体一僵,脸色瞬间有些难看,连那双漂亮的凤眸里,也跳动着两簇阴鸷的怒焰。

原来,他也会在意的――喜欢脸上的笑意更深,心里却漫上浓浓的悲哀。

她的笑,很刺眼。

李乔望着她,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自己是如此憎恨她的笑容。只为她的笑,是因另一个男人而这样灿烂。

“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吗?”他听见自己冷酷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响起,“怎么,这么快就另结新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