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深夜,晋王带着部下的参将,打晕了守着营地的巡逻士兵,骑马离开了营地。

沈知书一整夜都不敢眠,她知晓晋王与京城禁军起兵谋反就在这几日,可具体是哪一日,她却根本不知晓,只能时刻这般保持警惕。

她盯着桌上的图纸看,若说谁去送信最靠谱,自然是自家人。

沈知书所信任的自家人,便是自己兄长沈知礼。

她手里紧紧攥着图纸,在等动乱的那一刻。

她营帐外,萧续亦是一夜未曾合眼,守在外,夜深人静时,他听见营帐中,沈知书来回走动的声音,可见她还未歇息。

而容家营帐那边,请了两次太医,说是容湛的挨板子的伤势恶化了,化脓了,这恶化没来由的。

这一夜,少数人睡得着。

一直到近凌晨时,才听到动静。

各家年纪小的,姑娘公子哥都被勒令在营帐中,非传不得随意走动。

与此同时,晋王殿下谋反的消息,在营地传得沸沸扬扬,人人胆战心惊。

一夜间,营地,庆帝营帐周围,多了几倍的重兵把守,进入戒备状态!

沈重父子以及其他几位参将均在营帐中,面色凝重。

“跟随晋王谋反的,除了晋王手下的八千禁军,还有附近驻守的五万禹城军。”

“可禹城军几位参军,其中两位还是陛下亲信,怎会跟着晋王殿下一同谋反?”

“若谋反,又怎么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走漏?”

沈重眉头紧蹙,“只怕陛下亲信的这两位参军,已遭毒手。”

顿时,几位参将都沉默寡言。

沈重看着桌上寿山的图纸,沉声道,“如今,寿山已经被包围,只能拼出一条路,出去找援军,京城显然已被晋王手下的禁军控制,离这最近的,只有绕过禹城的临州城,那里驻军八万。”

几人均是赞同,“但叛军几面包抄,我们该从哪边找突破口?”

此次跟随春猎一同来寿山的,仅仅只有五千禁军。

这五千禁军,如何抵挡晋王的这几万叛军。

主帐之中,庆帝坐于众人之上,脸色不好,手里紧紧的抓着虎符,“沈卿,你可能保证,在三日之内领军返回?”

寿山的这五千禁军,拼尽全力,至多也只能抵抗三日。

沈重不言,唇瓣紧抿着的,脸色凝重。

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任何人能够保证,在寿山三条上下山的路都被包围的情况下,能够拼杀出去,并在三日之内带着援军回来。

他这一沉默,在场众人,均陷入低沉。

就在这时,外头来人报,“陛下!小沈将军有急事求见!”

片刻后,沈知礼大步流星进了营帐之中,“微臣参见陛下!”

沈知礼的到来,打破了原本的沉寂。

庆帝眉头拧着,看向沈知礼。

当着众人面,沈知礼声音昂亮,“陛下,微臣知道一条小道,能从寿山离开,前往林州城求援,三日内必回寿山!”

闻言,众人唏嘘!

沈重亦是惊讶,“什么小道?”

沈知礼这才道,“微臣前些年来寿山之时,曾与友人在打猎之际,追到了一处偏僻之处,被杂草遮掩着,却发现,那条小道虽险,却能避开几条大道,直通山下!”

说着,他就着沈重眼前的那副寿山路线图,指出了大概方位。

几位参将亦是惊讶,“小沈将军所言可真?”

这么些年来寿山,他们也从不曾发现那处有什么小道。

沈知礼突然这么说,几人均是心中存疑,怎么就突然冒出来那么一条小道了。

此时叛军在前,万事都需得谨慎,故而,对愿意去送信寻援军的沈知礼的话也存疑。

沈重眉头紧簇,他的儿子所言,自然不会有假,只是方才两父子还在商讨如何拼出一条生路,这会儿却又说知道一条小道?

怎么回事?

岂料,沈重父子还未说些什么,庆帝却突然起身,朝沈知礼走去,平日的帝王威严,此刻已消减许多,大抵是因为亲儿子谋逆,对他打击巨大。

“朕信沈卿。”

庆帝嗓音沉重,生死关头,仅仅的四个字,却用尽了毕生力气。

他只能信眼前的这些臣子,将性命交到他们手里。

在危难关头,还愿意站出来的人,他便应该相信。

庆帝所言,其他几位参将纵使心中还有疑虑,也不再多言。

只见他郑重的将虎符,交到了沈知礼手上,“沈卿,务必归来!”

此刻的虎符,交到沈知礼手上,不仅是庆帝的信任,还有的是整个营地几千将士以及朝臣百姓的性命。

重如千斤石,他却要背负前行。

“微臣定在三日内赶回!”

沈重送走沈知礼时,问道,“怎么回事?”

沈知礼手里还踹着沈知书给的图纸,匆匆道,“是姩姩说的,她先前同旁人来过寿山偷猎,按这条小道下山,比寻常大道要省一半路程,也能避开叛军眼线,避免正面冲突。”

如此,寿山上的这五千禁军,便能全心护佑陛下周全。

沈重一愣,姩姩还上寿山偷猎?

可若非如此,这么一条隐密的小道又从何而来,不管怎么说,这条小道,是眼下困境的唯一突破口。

沈知礼道,“父亲,一直留在寿山恐不安全,从后面进攻薄弱之处全力攻出,转到离寿山最近不过一个时辰的行宫,或许能挡多时。”

否则,这么些人,都驻扎在营地上,届时叛军攻上山,躲防不及。

沈重颔首,他也是这么想的,他宽厚的掌心落在儿子的肩膀上。

“此去一路危险重重,务必注意自身安危。”

沈知礼应声,便匆匆提着刀,带着几个人,朝图纸所标之处去。

留在原地的沈重,看着印象中还小的儿子,此刻却已经挑起护佑天下朝臣,天子安危重任,心中感概颇深。

他匆匆领人部署,要赶在今日傍晚前,转到行宫之处,进行防守。

正面明攻不行,只能突袭。

此时晋王,恐还要多加试探,故而,机会只在今日。

傍晚之时,五千禁军整装待发,朝臣女眷一干人简便行装。

沈知书穿着一身沈知礼离开时给她的轻甲,提着刀,带着萧续跟在沈重身边,行至庆帝一行人前。

沈重沉声对沈知书道,“你就跟在陛下身边。”

此时,沈重的这一打算,其实也有自己的算计。

从这算时日来看,女儿是有身手傍身的,可她却不曾杀敌,到底是个姑娘家,娇娇弱弱的,看见那般场面,难免受惊害怕,若跟在陛下身边,尚且还有前人护佑,关键时刻,也还能保护陛下。

沈知书却握紧了手里的刀,正色道,“父亲,女儿也要上阵杀敌!”

上辈子,她没有机会救父兄,最后也没能为父兄报仇 。

如今重来一次,便是要赴死,也要一家人并行。

她绝不躲在他们身后。

沈重却沉着脸色,“陛下身边需要人护佑,你就跟在陛下身边,保护陛下。”

他声色严厉,不容沈知书拒绝。

无奈,沈知书最终只能跟在庆帝身边,看着父亲,远远的领着兵,走在最前头,那是最危险的地方,刀枪无眼。

她身后的萧续,不知在想什么,沈知书目光看向昱王的方向,他这会儿坐在轮椅上,正被将士推着走,面色看不清什么情绪。

反而是太子,这会儿躲在人群之后,好似许多朝臣,生怕死在了寿山。

大难当成,什么人,存着什么心思,什么性子,都表现在脸上,明明白白。

谁也不想死在叛军手里,可若是不跟着大队伍一同走,这会儿便会立即死在寿山。

行军到一半时,已经碰上了敌军,有沈重等人在前开路,这一路还算顺利。

到了行宫,沈重部署行宫外围的防守,一层一层防线,直到行宫最里面。

他自己却领着得力干将,冲在最外面的危险之地。

沈家人骨气在此,底下的将士更加打起精神,誓与叛军一决生死,护住这身后的行宫。

外头动静很大,里头却静悄悄。

沈知书依旧守在庆帝身旁,她时刻警惕着,还想知道外面情况究竟如何。

沈重的领兵打仗能力毋庸置疑,可敌军人多势众,她们这五千禁军,究竟能不能防守过三日,说实话,沈知书自己都不敢肯定。

到底已经不是上辈子,中间会不会出现什么变数,她不知道,心里也在惶恐着。

唯一能她静下心来且感觉到安全的,是手里的这把刀。

她能杀敌,亦能护住家人,守住脚踩的每一寸地。

朝臣女眷皆在行宫的大殿之后,眼前的这一道门,便是最后一道防线,却不知道,这些防线,是否能撑到沈知礼带着援兵归来。

萧荷抓着剑,尽管身手不好,却还是挡在一众女眷跟前。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

既享了这公主的权贵,出了事,也应当挡在最前。

她萧荷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反而是太子,与一帮朝臣,躲得远远的,竟还不如萧荷这个弱女子。

一旁的庆帝见沈知书一直盯着外面的情况,丝毫不肯放松,也不像别的姑娘家那样躲到后头去,他心中感叹:到底是沈家儿女,危难关头,半点不退缩。

“担心?”

沈知书愣了一下转头看去,是庆帝在同自己说话。

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父亲和兄长,还有将士们皆在外迎敌,我这个当女儿的,却不能为其分忧。”

看着沈知书和萧荷,庆帝痛心疾首,生子却不如女。

早先晋王叛乱的消息传来只是,他还当这个儿子是杀气太重,这么些年远离了战场,却仍止不住杀心,故而谋反。

而如今看来,两个儿子,一个谋反,一个身为储君,却躲在朝臣身后,一个比一个令人失望。

根本就是他这个当君王的,教子无方。

“若真担心,想去便去罢。”半晌,庆帝沉声道。

沈知书怔了怔,“可父亲让臣女保护陛下。”

庆帝哪里看不出来,沈知书一心都在外头正同叛军厮杀的沈重,道,“朕身边还有这么多保护,哪里需要你这个女娃娃,想去就快些去。”

他自然知道,沈重的意思是,将沈知书留在殿中,也好保证她的安全。

可沈知书想出去帮忙的心,他也是看着真切。

能降服一头凶手,可见她身手不低,倒不如随了她的心。

见沈知书还傻站着,他看了一眼,“怎么,不想的话朕可就收回方才的话了。”

庆帝故作放松,同沈知书说话,实则心里却担忧不止。

担忧京城的百姓,担忧外面的将士。

可若是连他都害怕,外头的将士,以及身边的这些朝臣女眷,如何心安。

故而,从寿山一路行到这行宫,他始终强装镇定,心里头盼着去搬援兵的沈知礼快些回来。

见庆帝要改变主意,沈知书当即应下,“臣女谢陛下!”

一旁的萧荷愣了一下,也想跟着一块去,可袖子却被身后的人死死的拉住。

她回头一看,身后的一众女眷面露惧色,她犹豫了片刻,到底是留了下来。

谁也没想到,这种情况下,沈知书一个女子,却反而要冲在最前面。

殿中那些平日里惯用一张嘴,纸上笔墨谈兵的文臣,躲在旁人身后,在这一刻,羞得抬不起头。

受伤的容湛此刻根本不能坐着,只能侧躺在里处,脸色苍白,看着从前印象中柔柔弱弱,连说话都轻声轻语的沈知书,此刻却比任何男子要刚硬。

反观他自己,却……丢脸至此。

他咬紧牙关,心中愤恨。

沈知书提刀匆匆从殿中离开,让她惊讶的是,萧续还跟着自己,一直到出了殿门口,而昱王的视线,也随之跟来,盯着萧续,目光逐渐阴寒。

沈知书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萧续,“你不用跟过来,留在里头便好。”

虽不知萧续身上到底有什么密码,可那里面,有他的父兄,他应该留在里面,而不是跟着自己出来外面。

何况,他与昱王交好,这一场谋反中,还有昱王的手笔。

萧续虽仍旧板着一张脸,却问,“姑娘为何不待在里头?”

明明只是个小姑娘,碰上这种事,只管像旁人一般,躲在别人身后即可,却要出头,到外头去杀敌。

分明待在殿中,待在老皇帝身边,便能保命。

可她却选了一条,傻子才会选的路。

此时,他已然不明白沈知书。

这些日子,在与沈知书的相处中,看似越来越了解,却也更加看不懂。

他不懂,沈知书的这颗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

沈知书眸光晦暗,面对萧续,她想起了上辈子,萧续疯魔起来,屠杀百姓的样子,她咬了咬唇瓣,沉声道,“我是沈家人,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父兄既在外为保护天下百姓而战,我自然也要护天下百姓。”

“萧续,你能明白吗?”

既有此能,又怎能躲在人后苟且偷生。

看着眼前还不是上辈子那个疯子,沈知书说着这些话时,竟然是希望他能听进去,能听明白的。

她们这些能提起刀枪之人,动杀心,当是为天下苍生,为天下无助的百姓,而非一己私心屠尽天下人。

萧续沉默不语。

沈知书咬了咬牙,转身便走。

她心知,萧续终局与自己不是一路人,上辈子不是,从前不是,如今依旧不是,未来更加不是。

他本性如此,自己不应该指望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去选择一条和自己一样的路……

突然,身后的人却一把拉住了沈知书的手。

沈知书一愣,转过头看他,见他面色依旧,不热不冷的模样。

只见萧续薄唇微微一动,“我不能明白。”

沈知书心一凉,却早已有所准备。

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萧续接下来说的这句话,却让她惊愣于原地,久久回不过来神。

他目光似夜风般沉默,“但你若要护天下百姓,我自当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