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下,月色朦胧,细碎的月光,打在青鸾憔悴的面孔上。她抱膝蹲坐在树影下,回想着适才同姐姐说的那番话,不禁笑出声来。

姐姐,鸾儿岂会不知,姐姐绣的分明是鸾,又怎会是凤凰呢?只是这宫门深似海,若进去便再难回头。更何况,这后宫,自古便是女人的战场,像姐姐这般善良的秉性,又怎么能斗得过那些疯狂的女人呢?

青鸾站起身来,用帕子抹去眼角的泪珠,自小姐姐便是最疼鸾儿的了,这次,就让鸾儿也为姐姐做一点事情吧!

次日清晨,天还没有大亮。

彩依早早就醒了,眯着眼躺在**,心事重重。反正睡不着,索性起来走走吧。彩依翻身下床,简单地梳洗了一下,才一开门,水月正好就在门外。

“小姐,您起来啦?正好,表少爷正急着要见您呢!”

他?彩依心里“咯噔”疼了一下,莫非是他也听说了圣旨的事?

“帮我告诉表少爷,就说我身体不方便,改天再见吧!”话音刚落,一个人影挡住了彩衣的视线,彩衣抬头,眼前那眉目清秀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每晚梦中都会出现的那个人,风流云。她的表哥,她心心念念的表哥。

“表妹,为何不肯见我?”

有那么一瞬间,彩依的整颗心就像快碎了一般。她竭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将视线从她的身上转移,仿佛,多看他一眼,她的眼泪就会崩塌一般。

风流云上前一把抓住彩依的胳膊,疯了一般带着她往花园里跑。

是的,他已经是一个几近疯狂的男人了,自己心爱的人,就快要成为皇上的妃子了,这是多大的一个讽刺?

“你放手!”彩依挣扎着甩开风流云的手,轻咬嘴唇,背对着他,沉默不语。

风流云满腔的怒气,无处发泄,该死的皇帝,到底要迫害多少女子的幸福才会甘心?他双手拖住彩依的肩膀,“彩儿,你告诉我,你是要入宫为妃,还是要跟着我归隐田园?”

一股酸涩的感觉冲击着彩依的鼻腔,流云,我的心,你还会不懂吗?只是……

忽然,一声冷笑打断了彩衣与流云之间的气氛,青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花园里,并且看到了他们。青鸾走过来,表情夸张地看看风流云,又看看彩衣,“啧啧,难怪所有人都说,姐姐与表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果然是男才女貌的,只是啊,入宫成为枝头凤凰才是姐姐的梦想吧。”

青鸾故意挑衅,“热情”地握住彩衣的手,“姐姐,你说是吧?”

风流云只觉得青鸾的话越发的刺耳,不,他不信!彩依不会是这样的人。风流云扳过彩依的身体,看着她此时早已湿润的双眼,“彩儿,我要你告诉我!”

“流云,我……”

风流云的神色暗淡下来,不用说了,什么都不用说了。他转身,唇角勾勒出一丝清晰的嘲弄,背影在彩依的视线中一点点模糊,直到消失不见。

彩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变得轻松,走吧,走了也好。

青鸾不满地瞪着彩依,“哈,姐姐果然绝情,为了入宫为妃竟然……”

“你住口!”彩依愤怒的神色惊得青鸾后退了两步,她从未见过姐姐生气的样子,也可以说,姐姐从未对她发过脾气。

三月初五,不到晌时,宫里就派了人来接。

青鸾坐在铜镜前,木梳一点一点在头发间游移,她的动作越发僵硬,小的时候,姐姐就是这么为自己梳头的,姐姐不喜欢珠花,每次都将漂亮的珠花送给自己。姐姐说,鸾儿的头发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了。

青鸾紧紧咬着唇角,有冰凉的**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姐姐,记得要幸福的活下去,跟表哥一起幸福到天长地久。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青鸾拿着木梳的手。“我来吧。”

青鸾知道,是姐姐。从铜镜中看身后的姐姐,依然可以看到她眼中的潮红,姐姐哭过了的。彩衣挽起青鸾的头发,慢慢梳理,一如当初那般,仿佛这一切变故,都从来没有发生过。

青鸾心中有千言万语,却只能藏着。她多么希望可以再多看姐姐几眼,却不能。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她要坚持到最后,坚持到入宫。

这时,水月端着茶水进来,彩衣为青鸾插上珠花,端起水月手中的茶水,“鸾儿,你我姐妹一场,如今,鸾儿就要入宫了,以后再见,怕是不易。”

“姐姐……”青鸾回过头来,接过彩衣手中的茶。

彩衣抿嘴一笑,“鸾儿,喝了这杯茶,以后的日子,没有姐姐在身边,自己一切要多加小心。”彩衣一口将水喝下,愣着的青鸾心中百般滋味,姐姐,鸾儿会的。姐姐也要自己多加保重。随即一饮而尽。

青鸾放下茶杯,只觉得脑袋一阵晕眩,来不及多想,已经没有了知觉。

彩依和水月一同将青鸾扶到**,盖好被子,“睡吧,睡醒了,一切都将过去。”

彩依身着一身镶粉色云牙儿边饰的嫩黄色旗装,足着浅红色弓鞋,发髻后插着一支翠玉钗,不算惹眼的打扮。是的,她本不想让皇帝对她产生什么兴趣。

轿子一颤一颤,路途不算远,可她的心却越来越凉。“鸾儿,别怪姐姐抢了你入宫的机会,你太天真了,一定会受委屈的。我帮不了你别的什么,只能替你入宫了。还有流云表哥,你我的情分,我死也记得。你会找到比我好千百倍的女人的,一定会的……”想到这儿,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而滑落,染花了妆容。

“小主,不能怪奴才说您,这宫里人,是容不得流泪的。别说是哭,就算是笑也得在心里憋着。做错了,脑袋就没了。”领头的太监掀轿帘的时候见到了彩依脸上未干的泪痕,有意无意的提道。

彩依乖巧的点了点头,顺势用帕子抹去了泪迹。倒是一直跟在轿旁的水月,听得心惊胆颤。

拐角处,一个手捧酒壶的少年,望着宫轿的远去,仰头灌了几口酒,落寞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入宫后,彩依暂时被安排在储秀宫,然而储秀宫,并非只有她一人。原来,还有如此之多的女人,在这里等待见到皇上的机会,原来无数女人需要为皇上付出一生的等待,换来一片空白。

储秀宫的秀女们见到彩依来了,看她年轻漂亮,各个嘟着嘴,满脸不满,并没有人待见彩依。

水月扶着彩依到房里休息,见彩依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水月心里也是憋屈得很。

“小姐,你看看那些女人……”

彩依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少说两句,这里毕竟是皇宫,不是府里,说话要小心。”

水月不情愿地替彩依收拾房间铺床,“哎,难道咱们也会跟她们一样吗?”

是啊,咱们也会跟那些女人一样吗?终其一生,只活在等待中。彩依心中不禁苦笑,还好来的不是鸾儿,否则依她的性子,肯定会受不了的。

忽然有宫人来报:“金彩依,出去接旨吧!”声音强硬而满含不悦。

圣旨?彩依思索着到底会是什么事呢?略微理了理衣服,便随那宫人出去了。

“皇上口谕,今晚金彩依侍寝。”一个圆脸太监尖着嗓门儿在大堂内高声说话,“金彩依,好好把握吧!”

彩依站起身,抬起头,看见那公公阴险的笑容,“有劳公公通传了。”这人情世故,彩依还是知道一二的,她摘下手腕上的一只玉镯,塞到那太监手里,“公公请收下,就当是彩依给公公的见面礼了。”

“这……”那太监嘴里想要拒绝。

彩依明白,只得替其打圆场,“公公不必多心,彩依日后需要公公照顾的还多呢。”

入夜,月色笼罩了乾清宫。

彩依被一群人抬到了这个陌生的宫殿。

皇帝也未亏待她。赐了大红金边儿百鸟裙,珠玉凤冠,象牙流苏等名贵的物什,而被打扮的似仙女的彩依像个没知觉的木偶似的趟在**,满眼茫然。

“怎么,对朕不满?”威严的声音响起,吓出了彩依一身汗彩依想要起身,却不太方便,只能回答“臣妾不敢。”眸子里也恢复了色彩,她告诫自己,必须学会在这宫里生存。

望着她娇嫩的脸蛋,“你叫金彩依。”

“嗯。”彩依抿嘴一笑。

皇上一把抓住了彩依的手,健硕的身躯压上了彩依的身体。

彩依闭上眼,金彩依,从这一刻开始,你就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了,这个男人,不过才见了一面,却必须要为他守候一生。

不知怎的,此时彩衣满脑子里,出现的竟是风流云的身影。有关于他与她的一切,不停地在脑海浮现,一点一滴,变得异常清晰。

帐帘外,红烛闪闪,夜空下,孤独的人儿,终将孤独。

风流云坐在月下,不停地灌酒,朦胧的月色,模糊了他的双眼,却清晰了他所有的记忆,甜蜜的记忆,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异常痛苦,如刀割般的疼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尚书女金佳氏体貌端庄,聪慧过人,特封其为嘉嫔,即日起移居长春宫,钦此。”

一道圣旨,打破了储秀宫的安宁。

入宫第一天,便得君宠的已实属不多,而第二天即受封受赏的,更是只有她金彩依一人。

秀女们暗自盘算着,各怀心事。

“彩依妹妹,你可真是好命,不像我们,呆在这储秀宫不知要到何时。”

“是啊彩依妹妹,日后,咱们姐妹,可都仰仗着彩依妹妹呢。”

两个相同穿着的秀女迫不及待地与彩依攀关系为自己谋取后路,彩依觉得好笑,昨天来的时候,怎么就不见有谁待见自己呢?然而又有些同情她们。

来不及多说什么,外面的宫人们已经在催促,彩依回头望了一眼储秀宫的秀女们,又妒忌的又羡慕的,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怨。

春风话寂寥,冷月照宫闱。不知还有多少痴情女儿的幸福,要断送在这高高的宫墙内。

琵琶弦在彩依手里拨动,一串串音符在她指尖跳动,满是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