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昭不确定这事是不是楚楠胡诌出来的,时间过去多年,谁能弄得清呢,况且……阮昭扭头看了眼默不作声的许煜,心想他肯定不会告诉自己的。
阮昭深想了下,这些年许煜总不至于真是单身吧,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加上这张完美无缺的脸,怎么会没有女人在身边打转。
所以许煜肯定是有过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越来越强烈,而且只要一想到,胸口就闷闷的,提不上气来。
她恹恹地捣了捣面前的味碟,手肘碰到边上的铁茶杯,刺啦一声摔在地上。
许煜还在跟楚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见阮昭弯腰下去捡茶杯,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许煜神色未变,默默地将手移过她那边,抓住了她那边桌子的尖角。
阮昭捡起茶杯,抬眸就看见那只挡在她额头和桌角之间的手。她顺着手看它的主人正在跟人聊天,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阮昭愣了一会儿。
许煜怎么能把一切做得这么自然呢?
大概是做惯了队长,照顾人照顾得习惯了?
饭席的后半段,阮昭都没怎么说话。吃完饭已经下午,告别了楚楠跟他媳妇儿,两人站在路边打车。
这段路很难打车,阮昭吃烤肉吃得积了食,没什么劲头,蹲在路边。
看她有点难受,许煜开始急了。
这好不容易来了一辆出租车,又被前面的人拦下。许煜想了想走过去:“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朋友身体特别不舒服,这辆出租车我们能一块搭乘吗?”
被问话的女人抬头看了许煜一眼,再看看不远处蜷成一团的阮昭,犹豫了一下。
“车费我来付。”
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这样一张脸,她答应了。
许煜小跑着过去将阮昭扶起:“打到车了。”
阮昭在他的搀扶下走过去,跟那个长得不错的女人打了个照面,内心极度抗拒地上了这辆靠许煜出卖色相才打到的车。
阮昭脸色苍白如纸,强忍着不适。
“要不要喝点水?”许煜将半瓶水递过来。
海上营救曾见过不少被困人员缺水缺粮的痛苦,导致他没有任何浪费的习惯,吃完饭走的时候虽然瓶中没剩多少水了,但他还是带出来了。
阮昭看过去一眼,是许煜喝过的。
她平时不拘小节,不知道为何在面对许煜时有点。
“我这儿有一瓶没有开的,要喝吗?”副驾驶座的女人笑着往后递了瓶水。
她没直接给阮昭,而是转手给了许煜,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的意思。
“谢谢,但是不用了。”阮昭礼貌地回绝,然后拿起许煜手中的半瓶水,仰头喝了一大口,跟许煜说,“还挺甜的。”
许煜完全没明白她的意思,怔了一下问:“什么?”
阮昭心想,许煜你是不是缺根筋啊,人家想勾搭你,你看不出来?
她扭头瞪他一眼,无语了。
又生气?
许煜抿了抿嘴,想不通这一天阮昭怎么总对他生气。
终于到了阮昭居住的小区,她率先下了车。没走多远,就见出租车副驾驶座的车门被拉开,里面的女人刻意露出美腿,声音娇娇地说:“加个微信吧?”
许煜背对着阮昭,阮昭看不清他的表情。
阮昭突然提起一股气,踩着高跟鞋噔噔噔用力往前走,她刻意将鞋跟踩得很响。
效果还不错,没一会儿人来了。
他一路无言地将阮昭送到楼下,转身要走,手臂被阮昭扯住。
她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笑,莫名幽怨地来了一句——
“来都来了,不到楼上坐坐吗?”
这句出现在无数电视剧里的台词居然从她嘴里说了出来,对两个成年男女来说,实在暧昧。
出乎意料,许煜没有头也不回地走掉,反而低头看了看阮昭,淡淡地“嗯”了声。
阮昭有些意外,然后慌了,又强装镇定。
许煜还是担心她,不亲眼看她吃药,也不放心,便双手插兜和她一起上了电梯。
家里布置得很温馨。
阮昭去饮水机那边倒了一杯凉白开过来,引着许煜走去客厅。见沙发上还乱七八糟扔着几件衣服,她急急将水杯放在茶几上,抓着衣服抱在怀里就快步往卧室走。
许煜看着她窘迫的背影有些好笑。
他没有单独踏进过任何异性的房子,这是第一次。
许煜在沙发上坐下,视线在厨房那边转了一圈,案板上放着两只连包装袋都没有拆开的锅,只有微波炉的拉门是敞开的,大概吃外卖是常态。
打量完,阮昭也从卧室出来了。她换了一件休闲的居家服,将换下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然后关上洗衣机,并没有要洗的意思。她扭头见许煜蹙着眉头,询问:“我怎么在你眼里看出了‘这个女的是怎么活着的’疑惑?”
“你打算什么时候洗?”许煜没忍住问。
“你说衣服?”阮昭挠挠头,“凑成一桶就洗呗,我通常一周洗一次衣服。”
“这样焐着会滋生细菌。”许煜耐着性子说。
阮昭“哦”了一声,走回去将衣服从洗衣机里拿了出来,扔到边上的脏衣篓里。
他问:“你积食好点了吗?”
“没事儿,别忘了我是医生,这几年吃饭太快落下的老毛病了。”
“医者不自医,你平时注意点吧。”
阮昭点头:“嗯。就是可惜了昨天打包回来的鱼汤,再不吃就坏了。”
“你平时就这么吃饭?”
“反正一个人嘛,大多时间凑合。其实我们医院的饭还可以的,像我这么挑食的,吃了这么久都没腻。”
阮昭挨着许煜坐下来,将茶几上的水端给他:“喏,喝水。”
“我不渴。”他拒绝之后,不知道怎么又伸手将她手上的水杯端了过去。
阮昭扭头看他,这个男人就连坐姿都十分板正,没有一丝懒散。
他低头喝了口水,轻声问:“你一个人住多久了?”
闻言,阮昭掰着手指数了数,没数清。
“好几年了吧,我家没什么人了,基本就我一个人住。”说完,她笑了笑,“之前谈过几个对象,偶尔会来家里住一下。一周我三个夜班,也不算太孤单啦。”
几个对象,几个?
许煜长睫掩了掩。
话聊到这里,没继续下去,房间归于寂静。
阮昭心想,你怎么不继续问了,我不介意跟你分享自己的生活。
“那你吃药吧,吃完药我就走了。”半晌,许煜清冷地说。
阮昭愣住。
他专程上楼,就是为了确认她吃药?
她去药箱里拿了一包冲剂,倒水的时候愣了神,滚烫的热水直直地淋在她的手背上,她疼得低呼一声。
阮昭还没反应过来,许煜已经快步过来将她的手捞起,半抱着她去了卫生间的洗手台。他开了冷水将她的手冲了会儿,如葱段般白皙的手上,红印子越发明显,不一会儿有几个地方已经起了水泡。
“得涂药,药箱里有烫伤膏吗?”
阮昭点头。
很快,他在她的指示下拿了药膏回来,拿着棉签低着头一点点地给她涂药。
许煜见阮昭眉头都不皱一下,心想还挺能忍。
他哪里知道,自刚刚他抱起她开始,她整个人就失了魂。
她甚至刻意将手往他那边凑近一点,再多一点肢体接触。
“疼吗?”他问。
阮昭摇头:“不疼。”
“等下可能会痛一点。”他耐心地跟她说,“你忍一下啊。”语气温柔,跟哄小孩一样。
阮昭笑了笑,没说话。
“等把烫伤处理了,再给脚后跟涂点碘伏吧。”
“嗯?”
“你脚后跟被磨破了,你没发现吗?”许煜专注着手上的动作没抬头。
嗯?她还真没注意。
“你刚走那么快干什么?”
阮昭语气酸酸地说:“你跟美女聊天还需要我在边上等你吗?什么毛病。”
许煜气笑了:“就为这?你脑子里装的什么呢,我把车费给人家。”
“哦?是吗?”
“我不喜欢别的女人找你,有什么奇怪的。”阮昭低声补了句。
许煜眼神微动。
“那你呢?”
“什么?”
“在烧烤店时小男生找你要电话号码,你给了吗?”
阮昭紧咬后槽牙,许煜你这人藏得够深的啊,幸好话赶话给你套出来了,敢情你心里还憋着这事儿呢。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盘问我的意思?”
“没,单纯好奇。”
“许先生,你管我是小男生还是魅力老大叔跟我要电话呢,你好奇个什么劲儿?”
阮昭眼神闪烁,盯着他。
许煜笑:“当我没问好吧?”
“不行,你问了。不敢承认?”
许煜在洗手池边洗干净手,擦掉水渍,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胡搅蛮缠的人,点头:“我认。”
“所以呢!”
许煜摊手:“没有所以,药上好了,你可以下来了。”
“太高了,我下不来。”阮昭没动,大有一副耍赖的姿态。
许煜去拉她,没想到她用力将他往回拽。他拿她没办法,苦笑:“你到底想听什么啊?”
他双手撑在洗手池上,将她圈住。
阮昭突然凑近,在他嘴角上轻轻一吻。
男人顿时身体僵硬无比,纹丝不动了,眼也不眨地盯着她。
见许煜没有推开自己夺门而出,阮昭艺高人胆大,第二次向他靠近。这次她动作极缓,只要他有一点异样,她便会停下。
两人视线交汇,如闪电般碰出火花。
就在两人的唇瓣快要触碰的一瞬间,阮昭的手突然被握住。
许煜向后移开了一段距离,然后直直地盯着她,那双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通红,似要滴出血来。
阮昭身体颤动了一下,翕动嘴唇,嗓子有点哑,低低地喊他:“许煜,对不……”
话还没说完,男人倏然将她拽向自己怀里,劈头盖脸地吻了下来。
阮昭整张脸烧得通红,心跳越来越快,一丝理智也没有了。她觉得自己像一条即将渴死在干涸的湖泊中的鱼,终于找到自己的水源,但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力气,只想溺死在里面。
许煜将软绵绵的她抱起,唇却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阮昭双腿夹在他的腰腹处,有些脱力,只得寻找支撑点。
她单手撑在许煜背后的墙上,不小心误触了淋浴的开关,水哗啦啦将两人淋了个透。
水声将两人的喘息声淹没。
阮昭只觉得快不能呼吸了,她推开他,试图唤醒他:“许煜,许……”
他哪里肯给她将话说完的机会,继续将她的唇含住。她看见他眼角的笑意,那笑容撩拨得她心尖都在发颤。
她好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从未见他这么笑过。
少年时她关注他多年,却从未有过机会产生交集。他意气风发,被无数少女簇拥,直到有一个冬天她在自家楼下捡到失魂落魄的他,陪他走了一段不算长的雪路。
她第一次因为一个男生欢喜,太过浓烈,以至于她记忆至今。
他不知道,他主动提出交往的那刻,她有多欢喜,而他无故消失就令她有多难过。
这个不掺杂情欲的深吻结束,两人浑身湿透,喘息不停,紧紧相拥……
空气里又湿又热,浴室里水汽氤氲。
“你给他电话了吗?”阮昭听见许煜再次不甘心地问。
她好笑地看着他,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了?
“没有。”她低声回答,随后一声惊呼,她身子一空,被许煜抱起离开地面。
她问:“这样不累?”
“你是在怀疑我的体力?”
这倒是没有,只是她有些不好意思,说:“你还是放我下来吧。”
“地上有水,凉。”拖鞋不知道被踢到哪里去了,许煜将她轻放下来,任她踩在自己的脚背上,两人慢慢悠悠地出了浴室。
他的呼吸就在耳边,轻轻扑在她耳垂上,阮昭只觉得整个脖子跟过了电一般,神志都有点不清醒。
许煜双手将她搂紧,满眼笑意地看着她。
很多年,他午夜梦回就见到这样一张脸。这个女人明明不过是年少时短暂地出现了一下,却不知不觉在岁月的侵蚀下成了他胸口的一颗朱砂痣。
两人磨磨蹭蹭地挪到了玄关,阮昭从鞋柜里找了两双拖鞋出来换上,彼此不远不近地站着,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有那么一丝尴尬。
“阮昭。”他温声叫了叫她。
她突然害怕他说对不起冒犯之类的话,急忙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许煜,你知道吗?从我跟你重逢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会是我男朋友。而我,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阮昭抬头跟他对视:“你呢?”
许煜笑笑,伸手将她拉进自己怀里,眼神柔和:“我从没忘记过你。”
他的心跳那么真实,他没说谎。
阮昭曾在酒后向魏劭行控诉许煜的罪行,并扬言说,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一定要让他告诉自己他不辞而别的理由。而真正到了这一刻,她却觉得追问一切都好没意义。他早已不是年少的他,而自己在世事中挣扎,也再不能回到过去的青葱岁月,为什么他们之前还困在那里呢?生命如此短暂,何苦纠结一二?
她暗自摇了摇头,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阮昭没开口,先提起的是许煜。
“阿昭,我欠你个解释。”
许煜正欲接下去,门锁突然咔嚓一声,外面的人拉开门,嘴里喋喋不休:“饿死了,饿死了。阮昭,我跟你讲,这些院领导简直不是人,看你业务能力好,铆着劲儿让你加班,我要累死了,给我口吃的……”
来人一抬头,话被咽了回去,魏劭行眨巴眼睛,再次看向玄关正拥抱的两人——
阮昭,你可真是害死我了,我就不该帮你保管家里的钥匙。魏劭行只觉得自己打搅了别人的好事,尴尬得恨不得钻到地洞去。
要是往常就算了,偏偏今天他还把顾主任叫来了,准备三人来个通宵夜谈会。
魏劭行神情复杂地看了眼边上的顾合一,感觉自己听见了有什么破碎的声音。
是顾主任的心碎了。
许煜跟阮昭纷纷朝门口看来,四人的视线齐刷刷交汇在一起,房内顿时安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魏劭行看清了与阮昭相拥的男人的脸——这不是许队长吗?
魏劭行一时蒙蒙地杵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愣了几秒,最终决定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脚刚往后移了一步,就听阮昭说:“顾主任,你怎么来了?”
顾合一勉强一笑:“你电话打不通,我怕你出事就过来看看。”
魏劭行点头:“是我邀请他来家里吃饭的。”
阮昭狠狠地瞪了魏劭行一眼,魏劭行下意识要溜走,却被喊住:“魏劭行。”
“啊?”他动作一滞。
见阮昭气势汹汹地走来,魏劭行在心里想,自己莫不是搅了昭姐的好事,要被狂揍一顿?
魏劭行暗暗骂了句,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给我一套你没穿过的衣服。”
阮昭跳过一切前奏,直接找他要。
魏劭行这才发现阮昭跟许队长两人身上都湿漉漉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还未等他脑补,阮昭继续道:“我给你两套的钱。”
魏劭行坏心眼地看了她一眼,勾唇:“如果我今天不回家,你们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阮昭一笑:“我会直接把你的门拆了进去拿。”
阮昭关上门,刚转身就被人按在门上。
“他为什么有你家钥匙?”许煜问。
阮昭如实回答:“我丢三落四,钥匙总是不见,就放了一把在他那儿。”
“他是男人。”
阮昭笑了笑:“在我这儿,他不算雄性。不过以后也没必要放他那儿了。”她扯了扯他的衣摆,“我有你了啊。”
许煜被哄得心花怒放,松开了她。
魏劭行的动作还算迅速,五分钟内送来了一套全新的衣裤。许煜因为常年锻炼比他壮实一点,衣服穿在身上略紧,胸肌的轮廓线都撑得分明。
阮昭看了一眼,顿时脸红到耳根子。
四人在客厅坐着,阮昭洗了葡萄端上桌后,自然地坐在许煜身边,问顾合一:“主任,你打电话有事吗?”
“就你之前负责的一个已经出院的病人回来复查,着急要找你,闹了好半天,我想着让你哄哄她,你不是最擅长哄人吗?”顾合一笑了笑,“当时你可能在忙吧。”
确实在忙。
阮昭瞥了眼边上的人,正低头俯身将面前那盘没人动的葡萄往她这边稍稍移动了一寸,示意她吃。随后他从果盘里拿了一颗捏在手里,撕开皮,轻捏了一下,圆溜溜的果肉从皮下滑了出来。许煜用牙签插住果肉,递到她手里。
阮昭咬住果肉吃了下去,甜蜜蜜的。她品了一会儿才想起要回答顾合一的话,怎么解释?总不能说刚刚两人正在接吻没空接电话吧?
阮昭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诌:“刚刚浴室的水管坏了,许队长正巧在我家,我请他帮忙修理一下,没想到水都溅到我俩身上了。”
许煜有点想笑,但没有拆穿她,只顺着她话点了点头,将一颗一颗剥好的葡萄果肉放进阮昭面前的碟子里。
魏劭行看向顾合一,人家真信了。
阮昭啊阮昭,你这撒谎的技术再配上这个心甘情愿被你骗的人,真是绝配,可惜你不要。
水管坏了你俩还有闲心抱在一块儿?
果然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负。
魏劭行低着头吃葡萄,抬头间见阮昭灼热的目光朝他盯过来,明显是冲他使眼色,让他找个借口把顾合一带走。
魏劭行撇嘴故意装作没领悟到,眼神交流间见阮昭手指在背后比了个二。
两顿火锅,这还差不多。他满意地点点头,随后随便找了个借口拉着顾合一走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阮昭和许煜两个人,阮昭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葡萄,许煜则抱着杯子喝水。
这时窗外开始下大雨。
阮昭心里窃喜,因为她并不想许煜此刻离开。
但是,好尴尬啊。
她有些后悔了,这么快的进度会不会吓跑他?
“你困吗?要不要进去睡觉?”
话一出,阮昭脸瞬间红了——胡说什么啊,提哪门子睡觉。
“不困。”许煜答了。
坐了一会儿,许煜还在喝水,她没忍住问:“要不要给你杯子里再加点?”
“嗯?”许煜低头看,这才反应过来杯子里早已空了。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终于整理好了话,开口:“阿昭,我没有谈过女朋友。”
“啊?”阮昭心里一空,他想说什么?
“大概因为我给不了对方什么,我既没有经济实力也给不了对方安稳的生活。”
“我不图你那些。”阮昭快速接过他的话。
“阿昭,我到现在仍然不确定你对这段感情持何种态度,或许你只是一时兴起,但从此刻开始,我不会退步了。”
看着许煜深情的双眼,阮昭的心有些发颤。
“我的工作忙碌是常态,我大概很长时间无法陪伴在你身边,在你需要的时候我都没办法在,你也不介意吗?”
阮昭笑道:“不巧,我也很忙。而且,我不是一个很黏人的女友。”
“女友”两个字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她再去盘里拿葡萄,手指被许煜握住。
四目相对,两人相视而笑。
过了一会儿,许煜的手机响了。
电话接通。
说了几句话后,他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马上回基地。”随后挂断电话。
阮昭跟着许煜起身:“你要走吗?”
“嗯,值班室那边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他动作很快,看起来是真的有急事。
阮昭送他去门口,乖乖地站着等他穿鞋。
“那我走了。”他一指外面。
阮昭点头:“路上小心。”
许煜最后再看了她一眼,随后拉开房门走出去。
门被合上之后,阮昭恍惚地站了会儿,忽然又想起外面还下着大雨,他连雨伞都没拿,于是在玄关的雨桶里拿了把雨伞追了出去,可外面哪里还有许煜的影子。
许煜打了辆车回飞行基地,淋了雨浑身湿漉漉的。推开值班室的门,陆川见他进来,哑然一笑:“说好了半个小时,你迟到了十五分钟,你以前可从来不会迟到。”
许煜低头拧了把衣服上的雨水:“有点事耽搁了。”
“在约会?”陆川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我这刚从外地考察回来,就在队里听说了你不少的八卦啊。不是说你带了个仙女过来了吗?”
许煜挑眉看了他一眼:“少打探人私事,不是说汇报工作吗?”
“我买了夜宵,咱们边吃边说吧。”陆川搬了个小桌子放到两人中间。
许煜揭开外卖盒子。
陆川问:“真谈恋爱假谈恋爱?姑娘人怎么样?我可一面都还没见过,什么时候约出来一块吃顿饭?”
“她很好。”许煜拣其中一个问题回了,随后简明扼要地说,“饭免了。”
看来那位女士很招眼啊,值得他这般藏着。陆川好笑地看了许煜一眼。
之后几天,阮昭每天留意着手机,却连许煜的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收到。
这算哪门子恋爱啊?
阮昭泄气地放下手机,自尊心却让她憋着一股气不去主动联系许煜,况且她才说过她不黏人呢。
最后她憋得实在难受,逮着冯筝问了一个问题:“A跟B两个人确定了关系,但B呢突然人间蒸发,不联系A,这说明什么?”
冯筝思考了会儿,答:“说明这是个‘海王’。”
“什么‘海王’?”
“你不知道现在微博上的流行语吗?‘海王’就是,这人有一片大海,你就是个小虾米而已。”
阮昭蹙眉,许煜确实守护着一片大海啊,也没毛病。
“所以呢?”
“简单来说就是,这个男的吊人胃口呢,等对方按捺不住先陷进去,就能占了先机。”
“是吗?”阮昭陷入沉思。许煜不是这样的人吧?
冯筝悄悄地凑过来:“所以,这个故事里面,A是你,B是谁?我倒想听听是什么样的‘唐僧’能把你这个‘白骨精’迷成这样。”
说完,她似想到什么,一惊一乍地站起身:“不会是陈桉吧?”
“什么?”
“我的超级偶像。”
阮昭白了冯筝一眼,低头刷着手机。冯筝见她又不认真听自己讲话,夺过她的手机,藏在背后:“你天天抱着个手机看什么,都要钻进去了。”
阮昭将手机抢过来,熄了屏幕揣进兜里,穿好白大褂往外走,淡淡地说:“我在追人。”
“什么?”
阮昭从口袋里拿出橡皮筋,看着它出了会儿神,才抬起双臂绑了个高马尾,然后扭头对冯筝一字一顿地说:“我、在、追、男、人。”
冯筝听得一愣一愣的。
阮医生这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对方是谁啊,她虽然好奇,但又不敢问,问了阮昭也未必会答。
冯筝将阮昭往自己这边搂了搂,捋了捋她耳边的碎发:“我祝你马到成功。”
“谢谢。”阮昭笑得好看极了。
“对了,今天跟肿瘤科联合会诊,院领导也会参加吧?”冯筝问。
“嗯,患者的病情特殊,年纪又太小,转科室容易造成不必要的应激,商讨过后院里才拿出联合会诊方案,医院比较重视这事。”
“不止,听说这孩子是渠苑的女儿。”
“谁?”
“你居然不知道渠苑?前几天金鸡奖影后得主就是她,微博粉丝都超过五千万了。毕竟是名人,不少媒体镜头焦点都在这里呢,稍有不慎就会被推上风口浪尖,谁敢不慎重。”
阮昭点点头。
魏劭行推门进了会议室,后面跟着个小女孩。阮昭一抬头,小姑娘正冲着她笑:“阮姐姐好。”
她后脑勺被敲了一个栗暴,魏劭行蹙眉:“叫阮医生。”
池樱乖乖地喊:“阮医生。”
阮昭笑:“没那么多规矩,你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池樱摸摸后脑勺傻乎乎地笑。
阮昭看着呆头呆脑的孩子,忍俊不禁:“你挨打了还笑得这么开心为什么?”
池樱偷偷地看了眼魏劭行,脸一下子红了。
会议室的电脑屏幕上是病人的病历,几个院领导正激烈地讨论着。脑CT传到阮昭他们这边来,她仔细地看了看。患者五岁,有先天性的腿部畸形,近期体检中发现脑瘤,随即转入君合。
“脑瘤这种病症不是突发,之前上医院检查过吗?为什么拖到现在才入院?”阮昭嘀咕着问魏劭行。
“孩子爸妈都是名人,平时比较忙碌,孩子大部分时间交给保姆照看。再说现在是舆论社会,家长肯定顾及的东西比较多。”
阮昭指了指手上的片子:“从CT上来看,脑瘤已经使小脑的血管受到压迫,如果不赶紧做手术,容易发生出血的情况。脑瘤的边界比较模糊,所以还挺棘手的。”
魏劭行点点头:“得快点跟家属沟通手术时间了。”
因为病患比较特殊,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才结束。池樱的笔记密密麻麻记了一整页,好多重点因为大家语速太快都漏掉了。
会议结束时,阮昭和魏劭行没着急走,池樱知道他们在等自己,加快了笔速。阮昭见状出声提醒:“你慢慢写,不急。我们就在这儿,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
池樱松了口气,正好有些疑问需要解答,一口气问了好几个。
“小池,我问你,小儿脑瘤出现的病因有哪些呢?”魏劭行不答反问。
池樱没预料问题抛到自己这儿,一下子猝不及防,加上紧张磕磕绊绊地答了几个字:“特定基因缺失……”她抓耳挠腮,最后一个字也答不出来了,像个接受批评的孩子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打起精神把这些学好了再进我的手术室吧。”魏劭行一脸严肃,不理会阮昭冲他使的眼色。
“是,老师。”
小姑娘满脸窘迫,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记笔记不光要用手,关键用脑子。难道你打算以后看诊还带着笔记本吗?另外,我听说你解剖课全班最低分?”
“那是第一次考试才这样,我见到尸体有点害怕。”
“害怕你还学医?”
池樱哭丧着脸不敢说话了,扭头小声问阮昭:“阮医生,你上解剖课害怕吗?”
“不怕。”阮昭笑笑。
“为什么?”有什么小诀窍。
阮昭笑意渐渐散了些:“因为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尸体了。”
“你别给她讲那些悬疑刑侦案件,我怕她吓得晚上不敢回家。”魏劭行蹙眉。
等池樱走后,阮昭拧了魏劭行胳膊一下:“那你呢?这么严格,一天到晚板着脸考别人,你这种老师最讨人厌了。”
“不突击检查怎么知道她掌握得怎么样,况且咱们当初当实习医生的时候,导师比我凶十倍,你忘了当时你哭了多少次鼻子。”
“我说你这人怎么……”阮昭气结,翻了个白眼,“直男。”
“你怎么神神道道的,什么时候你说话这么会拐弯了,不会是你那位飞行队长贴身传授?”
“那我问你……”阮昭扭头直视他,“池樱为什么一看你就脸红,别告诉我是被你骂红的。”
见魏劭行一脸茫然,阮昭摇头:“算了,我懒得跟你说,走了。”
魏劭行在她身后嘀咕:“我看你是脑袋不清醒,她几岁,我几岁。”
“爱情跟年龄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阮昭,我们都三十好几了,谁能跟你一样爱玩。”
“我?”阮昭指了指自己,“爱玩?”
“阮医生,你难道忘了你换男朋友如衣服的时候了?用不用我帮你回忆一下你的历届前任?”
“我好歹是你曾经的暗恋对象,有你这么说的嘛。等等,按你的意思……那他呢,他也是这么觉得的吗?所以……”阮昭蓦然低头。
会不会那个吻对许煜来说,不过是她玩玩而已。
“他?你说谁啊?”魏劭行追问。
“关你什么事。”阮昭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魏劭行摸摸脑袋,开个小玩笑,怎么突然发火了。
两人一出会议室门便听见诊疗大厅里一阵骚乱,池樱也跟过来有些诧异地看着那边。
有病人家属跟医护人员起了冲突,那些人破口大骂,尽管边上有护士不断安抚和制止,仍旧无济于事。最后那个个头矮小的女医生被扯进家属堆里,甚至有人动了手。
“怎么回事啊?”阮昭拽住一个正往那边赶的护士询问。
“有病人家属看诊插队被医生制止,然后就打起来了。”护士匆忙答了句,便往那边跑去。
阮昭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一楼的安保人员,随后跟魏劭行往那边挤过去。用力地拨开围观的人群,她将其中几个同事挡在自己身后,示意他们先出去。混乱中,有人高举着拳头挥过来,魏劭行护着池樱,不知道被打到哪儿了。池樱说到底还是个大学生,哪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哭鼻子了,却还不忘帮魏劭行挡着。
人太多了,将阮昭挤到边缘。推推搡搡间,她只觉得额头一热,有些眩晕。
不知是谁突然惊呼一声:“血啊!”
一时之间沸反盈天,刚才嚷着要动手的病人家属突然向后踉跄了两步,呆愣地看着手里已经裂成两半的玻璃瓶。
阮昭扭头看着周围的人,感觉怎么也看不清楚,且身体无力,控制不住地往下坠。
这时安保人员冲了过来,稳住了乱成一团的局势,将几个闹事的家属按倒在地。
“阮昭。”赶过来的顾合一扶住阮昭,皱着眉头急喊。
见阮昭没什么反应,他下意识要抱着她往急诊室走。
阮昭一下拽住了他,摇头说:“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可以了。”
她借着他的力站稳,见几个同事围成一团,生怕她出事,她不禁有些感动:“我真没事,只是破了点皮,等下去包扎一下就行。”
顾合一心里急得不行,但当着众人面,他不好表现出来,只问:“真的不用去拍个CT吗?”
阮昭点头。
顾合一还是不放心,搀着她:“我送你去包扎吧。”
等两人走了之后,池樱有些担心地问魏劭行:“老师,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
“还好,挨了一拳,不过不怎么重。”魏劭行见池樱一副受惊的样子,笑着问,“怎么,吓到了?”
“有点。”
“你们老师平时上课没给你们传授点现实点的东西?你知道肿瘤科不比其他科室,大部分转来这边的都是重症,加上病人对肿瘤本来就惧怕,各种情绪掺杂在一起很容易产生焦虑心理,一旦释放出来,就是医患矛盾,这很难完全避免。如果你想留在这个科室,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池樱被吓住:“如果照你这么说,谁还敢做医生啊,简直就是高危职业。”
“所以医生需要一颗坚定又勇敢的心。”魏劭行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往自己的值班室走,见小姑娘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继续说,“高强度的工作状态不是谁都能坚持住的,但是吧,家属的谅解和病人的治愈所带来的成就感会让你消除一切苦恼,从而走得更远。”
池樱以前觉得舅舅是世上最厉害的人,现在心里又多了一个。这个人说的话从来都是简单随意,看似漫不经心,但比谁都热爱这份职业。她曾以为他就是一棵大树,结果拨开枝丫,却看见满枝的繁花。
她看得愣了。
魏劭行以为自己的话说得有点重了,伸手揉揉她的脑袋,耐心地道:“不过你不用怕,只要我还在君合一天,有这种事我都会挡在你前面。”
“为什么?”池樱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魏劭行一拍胸脯:“老师应该做的。”
池樱听得哑口无言,虽然有些失望,但他这么说也没什么不妥。
池樱趁着吃饭的工夫给最近都不回家的舅舅打了通电话,没人接。她又打电话给基地的哨亭,对方只说许队出任务去了,具体是什么一个字都没多提。
池樱叹气,也不知道是什么任务走这么久,这样下去舅舅还怎么找女朋友,他岂不是要孤独终老?
那头许煜结束完任务回基地,就听底下人汇报说有人找,特意补充了句是个女的。
他以为是阮昭,急着回电话,又嫌回宿舍给已经关机的手机充电太远,直接让哨亭的人回拨过去,一道娇滴滴的女声从听筒传来:“舅,你终于给我回电话了!”
池樱才说了一句话,便听见电话那头的男人寡淡地“嗯”了声:“什么事?”
“啊……我……”池樱支支吾吾,感受到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冷空气,忙道,“舅舅你能不能帮我给家里回个电话,求姥爷别把我抓回去。”
“你是不是没跟家里打一声招呼就跑来了?池樱,你胆子挺大啊。”
“舅舅,实习是个好机会你不是也支持我的吗?而且我本来也长大了,很多事应该自己做主,不能老生活在你们给我建的温室里。没跟家里沟通好是我的错,我错了。”
“算了。”许煜叹了口气,“家里的工作我去做吧,你好好干。”
“嗯。”池樱努努嘴,饭勺在餐盒里搅了搅,吃了一大口汤泡饭,没有什么是一顿饭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工作还顺利吧?”
“还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前太过惊险,此时家长的关心让她话匣子打开,倒豆子一般喋喋不休,“舅舅你不知道,今天早上有多危险,有几个患者家属在门诊室捣乱,还把我们的医生打伤了。”
“你没受伤吧?”
“我没有,但阮姐姐伤得有点严重。哦,对,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漂亮姐姐。”池樱边吃饭边说,想到那个场面还一阵后怕,“我第一次见别人打架,后来听说那几个人是混社会的,难怪大庭广众之下没有一点顾及……”
池樱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电话那头的人没有耐心再听,出声打断:“她伤哪儿了?”
“啊……头上。”她还在琢磨舅舅怎么突然把话题拉回来,电话突然断了。
池樱放下电话,咂咂嘴,也对,舅舅一向雷厉风行,最讨厌别人讲废话了。
飞行救援总部会议中心。
指导员袁翀坐在许煜一旁,先前他接完电话的时候就察觉到他神情不对劲,出声询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许煜淡淡地回了句。
袁翀玩笑地来了句:“不知道还以为你家房子着火了呢,打起精神来,等会儿这场复盘会议结束了,你跟我走。”
“去哪儿?”
“航展那事你放我鸽子,好在事先有接替的人准备着,这才没出岔子。但我不像你那样没良心啊,我问你,你打算在分队干到什么时候?”
许煜坦言:“干到组织让我退休为止。”
袁翀翻了个大白眼:“少跟我来淡泊名利那一套,咱们整个救援队虽说不直接归政府管辖,是一个民间救援队伍,但这几年你也看到了,队伍不断扩大。你就这么看不上总部,非得在小池子里待着?”
许煜点头:“我喜欢第一线。比起升职,你不如给我们队多发点救援物资,这个实际点。”
袁翀哑然,看了他好一会儿:“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固执呢?”
许煜也不解释,耐着性子等会议结束,立马起身:“主任,我有点事,先走了。”
袁翀黑着脸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小兔崽子。”
阮昭头上的伤不算重。
院方已经报警,警察来了,挨个做笔录。
阮昭没想真告他们,但也不会简简单单放过,做错事就得吃个教训,大家才会把它真当回事。
几个闹事的家属赶来认错,她沉默地听了会儿。
突然,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阮昭按了接听:“喂,你好。”
“喂,是阮小姐吗?”陌生的声音。
“是我,什么事?”
“有人找您,您等一下。”
电话突然没声了,阮昭等了会儿,仍没人出声。
谁搞的恶作剧,偏偏是她心情最不好的时候?
阮昭有些烦躁,正准备挂断,突然电话那头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我,许煜。”
阮昭心里咯噔一下。
再次听见许煜的声音,感觉莫名的微妙。
阮昭有些不自在,站在她面前认错的病人家属话说完了,一时没得到回应,生怕真因这事被抓,有点着急地看着她。
顾合一轻轻碰了下她,叫她:“阮昭。”
电话那头的许煜愣了下,这个男人的声音他听过的。
他刚想开口说话,便听阮昭道:“我现在有点事,等下再给你回电话。”
“好。”
许煜手机没电,借用了别人的手机本就只是想确认她是否平安。
阮昭好不容易等到他的电话,本不想这么挂断,但很多话也不好在这么多外人面前说。她挂断电话,听顾合一问她:“你还好吗?如果不舒服先休息下,等好点了我再陪你去趟警察局。”
“没事,就在这里做笔录吧。”
“行。”
阮昭回答完警察问的几个问题,总算做好了笔录。顾合一催促她先回家休息一下,给她放了半天假。
阮昭匆忙回办公室收了东西。
她心心念念要回许煜的电话,回拨过去,回答的仍旧是那个陌生的男声。
原来是许煜借用的电话。
阮昭切回社交软件,发信息过去,没有回应。
这个电话来得没头没尾的,让阮昭心里有点失落。她在走廊站了会儿,突然听见开门声,正扭头往回看,见楼梯口的门被推开,出来个人。
是许煜。
阮昭没料到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就这样看着他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也看见她了。
她握着手机,想着许煜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是来找自己的吗,还是别的原因?探望病人?
许煜今天格外不一样,阮昭第一次见他穿飞行常服。烟灰色的迷彩装中间系着腰带,两肩坠着肩章。这身衣服仿佛专门为他而设计,跟长在他身上一样,显得他身材挺拔,走姿方正沉稳但不刻板,长身玉立,最终站定在她面前。
许煜一双眼睛干净明亮,看着她,问:“怎么站在风口?”
阮昭还没回过神来,傻愣愣地盯着他。
他这身着装好看是好看,却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许煜也察觉到她看向自己的眼神,简单地解释了下:“我开完会赶过来的,没来得及换衣服。”
“有事?”阮昭抽回视线。
许煜坦言:“我听说你受了伤,不放心就来看看。”
他是来找她的。
许煜有些不好意思:“我本想买点药过来,但你就在医院,应该用不上。”
阮昭本想说没事,话锋一转,突然装作难受地扶着包了纱布的头:“是有点疼。”
“你现在要去哪儿吗?”许煜看了眼她的包。
“回家。”阮昭笑了笑,“亏得今天受了伤,得了半天假,我最近连值了两个夜班,快累死了。”
“我送你吧。”许煜接过她手里的包。
阮昭跟着他下了楼。
医院门口一如既往的拥堵,两人转了十多分钟才从地下停车场出去,才走了一千米,又堵在一个广场边。
阮昭探了头出去看,是对面大厦里在举行什么活动,大概又有哪个当红明星空降,大片的粉丝举着应援牌,拥挤在路口。几个司机等得不耐烦,接连按了好几声喇叭。
阮昭一点也没有不耐烦。难得单独相处的时光,将之前她因为他一直不联系自己的不快一扫而空,她甚至没出息地想,这样的时间要是再长一点也挺好。
眼看着这条路走不通,许煜看了看时间,询问:“你吃饭了吗?要不咱们从前面那条小路掉头,我记得这附近有家粤菜小馆子,要去尝一下吗?”顿了顿,他补充一句,“你还带着伤,适合吃点清淡的。”
阮昭不是太饿,却没有拒绝许煜的邀请,点头:“好啊。”
许煜趁着道路短暂的通畅抓紧时间掉头,这个时候解决午餐总比一直堵在路上强。
阮昭在这个城市生活这么久,还没来过这么别致的茶餐厅。她很少吃粤菜,在这里生活太久,饮食习惯也渐渐被同化。
中式的装潢,门口有服务员前来引路。两人在服务员的指引下绕过一扇大落地屏风,坐到靠窗的雅座上。
许煜招呼服务员前来点菜,用的粤语。
等他点完,阮昭没忍住问:“你在广东生活过吗?”
“嗯,之前在那边有过长达一年时间的集训。”
“难怪。”
许煜边给她茶杯里倒满茶,边说:“这间小馆子的老板和服务员都是广东人,普通话不太好。”
说话间,菜端了上来。
鲍鱼糯米鸡、炒萝卜糕、蟹粉小笼包、清蒸鱼,还有其他菜,摆满了一桌子。
味道实在好,阮昭埋头苦吃,抬头间,看到许煜正在仔细地用铁匙刮鱼刺。他认真做事的时候嘴巴会不自觉地努起,皱眉微蹙。
阮昭歪头看着他,心想如果他从事医学行业,那么他一定会是一个出色的外科医生。
那双手实在太适合拿着手术刀了。
许煜将分好的鱼肉用小碟装好,推到阮昭面前,提醒:“你慢点吃,菜还有很多。”
阮昭看着面前这一大桌子菜,她本来以为是他饿了,结果他没动筷子,问:“你不吃?”
“开会的中途发了工作餐,现在吃不下了。”
阮昭点头,不自觉又看了眼那只手,脑海里幽幽地浮出一个念头——想牵。
她咳嗽一声,按住这个邪恶的念头,顺着他刚刚的话往下接:“你最近很忙吗?”
“刚出了个任务,有艘游轮着火,受伤人数不少。”他言简意赅地提了句。
阮昭想起来这个新闻,原来带队搜救的人是许煜。
“抱歉,我没联系你。”他有些愧疚。
她见识过他在现场工作的模样,想必这几天的经历也是凶险万分。思及此,之前的怨怪显得太不懂事,她摇头:“我没关系。不过,做你们这一行的是不是特忘我啊?”
“忘我?”
“上善若水,凡尘俗世搁在一边,已经是超然物外的心境了。”
许煜哑然:“你说的那是和尚。”他嘴角带笑,“我也有牵挂,不然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那你们这一行属于高危职业?”
“也没有那么可怕,大概比平常的工作危险一点吧。救援工作复杂多样,受环境影响很大,受伤算家常便饭。不光是自己,家人也会跟着提心吊胆。所以干我们这一行的,单身人士比较多。”
“为什么?”
“大概是不想耽误别人吧。”
阮昭不知道许煜嘴上在说别人,实际上是不是在说他自己。
“你头上怎么伤的?”许煜突然话锋一转,把话题引到阮昭身上。
阮昭一点没感觉到疼,但她刻意将早上的险境夸大了一番。
“玻璃瓶磕在额头上,还好没多重,不然真要一命呜呼了。”
“不要受伤。”他眼底的心疼表露无遗。
天知道从池樱那里得知阮昭受伤时,他有多紧张。
那一刻他突然知道,他前半生生死一线都经历过,万里高空的孤独从来没放在心上,但她会让他害怕。
怕她受伤,怕她离开。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害怕什么。
他认真地看着她,等她回答。
阮昭本来只想描述一下自己的弱小无助以激发他的保护欲,哪知道他这么严肃。
“我会的。”她如实答了。
许煜的神情这才稍微松快了些,从菜碟里又夹了块鱼到她碗里:“再吃点。”
“哎呀,你别看我这样,我身体素质还是挺好的。大学的时候,我还专门练了擒拿,那个什么防狼术,我给你演示一遍?”
许煜看了眼她那细胳膊细腿,嫌弃地回了一句:“你得了吧。”
阮昭不高兴地嘟囔:“哎,许同学,过分了啊。”
两人说话时,饭馆大厅里的电视播放着新一轮的台风即将来临,让市民做好防护。
电视上肆虐的风暴让阮昭想起了过去:“哎,你记不记得,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也是一个下雨天,那时候我的一个朋友跟你们班的一个人玩得很好,拉着一伙人出去吃饭。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威逼利诱把你喊出来的,当时你满脸的不高兴。”
她大快朵颐,吃得毫无形象。许煜盯着她看,只觉得那张脸怎么也看不够。
许煜记得那天,当时约他出去的是他一个室友兼发小,平时最爱吹牛,在男寝自吹自擂说自己约了隔壁班几个美女。后来他才知道发小借着他的名号到处撩妹,他被求了好久,才应了那场以学习小组为名义的聚会。
也是台风天,大雨瓢泼,他在发小自家开的小吃店门口,老远就听见门内高谈阔论,笑声跟银铃一样,一阵接着一阵。
许煜进门拉开椅子坐下:“你们聊什么呢?”
发小笑嘻嘻地凑过来:“聊你昨天是怎么拒绝学姐的情书的,你来晚了没听到可太可惜了。”
旁边的女生拍了发小肩膀一下,嗔怪道:“你别到处聊男神的八卦好吗?阿昭啊,你能不能不要在吃饭的时候看书啊?”
许煜顺着他们的视线扭头,他的斜后方坐着一个女生,低头写着题。
她与他仅隔几米,侧坐着,手搁在面前的餐桌上翻书。
小姑娘一笑,露出一双星星眼,嗓音细细地说:“学习小组不学习干什么?”
“我们学些别的,课本上没有的。”
许煜被发小拉过去说话,耳朵却不自觉地听着那边的动静,那头聊天的女生低低地笑着,谁也没察觉到这个不苟言笑的少年偷偷红了耳根。
阮昭笑着说:“当时那帮人好坏,玩恶作剧玩到我们身上了,偷偷把我们的鞋带绑在一块儿,害得我差点摔倒。你当时不可能没有察觉,为什么不戳破,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没有吧。”许煜拨弄着茶杯,掩饰着什么。
“什么没有,你手都伸到我背后了。”阮昭瞪着眼,“你敢不认?”
许煜不动声色:“那是怕你摔倒才扶的。多少年前的事你记这么清干什么?”
阮昭看着他良久,一咬牙:“喜欢的人和事不能记得清楚,脑子长了干什么用的?”
……
“为什么喜欢我?”
“大概——”阮昭侧头想了想,“你是学习好的男生里面运动最好的,运动好的男生里面长得最帅的。”
她说完,脸热起来。
这些话,她从没机会对他说过。
许煜笑。
从那次碰见之后,他总会在表彰大会上看到她。
学校每学期期中期末都会给年级前十颁奖,许煜从前一直觉得,举着个奖状站在主席台上的样子太傻,像动物园供人观赏的猴子,但每每看到站在自己身旁的阮昭都会觉得挺有意思的。
那时候两人依然不是特别熟的状态。
阮昭到现在还记得那天糟糕透顶的天气,她因为报考志愿的事跟家人爆发很大的争吵。正逢学校组织大扫除,她自告奋勇地承担了去天台打扫的任务,扛着把大扫帚一个人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台风大,还是因为校园广播里放的歌太悲情,很好地催动了她那并不发达的泪腺。
她想着反正没人,干脆尽情发泄,于是放心地鬼哭狼嚎,却被跑上顶楼躲清静的许煜撞个正着。
阮昭**着扫把,泪眼蒙眬间看清许煜的脸,当下怔住。
两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平时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哭唧唧的模样实在不符合她的个性,阮昭以为他会笑话自己,没承想男生默不吭声地退了回去。
许煜关上门,正巧碰见教导主任上来检查卫生。
“上面打扫干净了吗?”
“门锁着上不去。”他撒了谎。
“谁锁的?”教导主任拔高了声音,天台上的阮昭闻声止住眼泪,侧耳听下面的动静。
“不……知道。”
“你等着,我去拿钥匙。”
等人走远了,他才回去又开了门,目光在那张大花脸上扫了一眼,说:“人已经走了,你继续吧。”
阮昭略带感激地瞅了他一眼,仔细一想,又觉得他这话不对劲。
四目相对,许煜抿唇,紧接着他听见嘎嘣嘎嘣的声音。
阮昭像电影里的老大哥那样活动好关节,睨着他威胁:“不许告诉别人,否则——”
许煜哦了一声,半晌又补了一句:“知道了。”
阮昭满意地点头,浑身舒畅地离开。
看女生走远,许煜杵在原地挠挠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像个傻子。
那些遥远的时光好像被触动了开关,一下子从脑海深处涌了出来。
阮昭饭吃得差不多了,散漫地靠在椅子上。她摸了摸额头,许煜以为她伤口疼,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不是,我是在想,你为什么要做飞行员?”
她问完,对面半天没动静。
大厅的电视还在不断地播放着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整个餐厅回响着。
许煜低头在甜汤里舀了醪糟鸡蛋,用汤匙分离出一半,放进碟子里,推到阮昭面前,随后抬头看着她:“因为你。”
“我?”
“你把鸡蛋吃了,我就告诉你。”许煜柔声说。
阮昭大概很想知道答案,几乎狼吞虎咽地吃光了,随后抬头像个等待老师表扬的小孩。
“好了。”她敦促。
许煜笑了下:“你不是说过你晕机吗?从来坐不了飞机。”
“那是我胡诌的……不过就因为这个?”
“嗯。那时候本来就是一个迷茫的时期,我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有这么一个方向,后来……”他顿了顿,“高中毕业以后,有一段时间这个愿望越来越强烈,填志愿的时候,我就写了上去。”
不知是不是因为暴雨来临,在这边避雨顺便用餐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基本没有多余的空座。熙熙攘攘的用餐大厅,只听见一个男人柔和地说:“我幻想着有一天带你看看我所经历的世界,然后告诉你,有我在,你不用怕。”
“我当时不知道……”阮昭嗫嚅,“算了。”她挠挠头,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许煜那双似有星火灼烧的眼睛。
那段青涩的时光,大家玩在一起,但她从未深想。当年他贸然提出因受不了其他女生干扰学习为由找她冒充女友,她虽然头脑发热,但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她对他有别的心思,但这份心思没有大到她有戳破的意思。再加上这个假男友用起来方便得很,让她每次干坏事时拿出当挡箭牌,而他即便被老师骂也从不发怒。
渐渐地,她对他的存在习以为常。
年少的她以为看得见的就是永恒,从未想过他会消失不见,所以到最后失去得猝不及防,才让她耿耿于怀至今。
空气静了一瞬。
她捏着黄白格子桌布的一角卷在食指上,轻轻地打转。
一个女服务员走过来,端着一份海鲜拼盘,弯下腰说:“打扰二位,这是那边桌位的客人送给这位女士的。”
阮昭跟许煜同时扭头,见距离他们不远处一个穿黑色风衣外套的男人冲他们礼貌地招了招手。
阮昭莫名其妙地看过去一眼,随后问许煜:“他是你熟人吗?”
许煜摇头:“很明显不是。”他一副看好戏的态度,耸耸肩,“送你的。”
阮昭瞪他。
“她额头有伤,带壳的海鲜不利于伤口恢复,麻烦撤走吧。”许煜先阮昭一步开口。
服务员恹恹地走了。
阮昭有点惋惜地舔了舔嘴巴,那海鲜看着新鲜,味道应该差不了。她说:“可以留下来我们一块儿吃嘛。”
许煜长睫一掀,冷言道:“阮昭,我是不是对你太宽容了。”
她偏要在刀尖上跳舞,这种感觉多刺激啊。
眼瞅着许大队长表情越来越难看,阮昭见好就收:“开玩笑的。”
许煜黑着张脸去前台结账了,半天才回来。
“怎么这么久?”阮昭问。
“结了两桌。”
阮昭反应过来,顿时觉得亏了:“那海鲜我们没吃呢。”
许煜紧抿嘴唇,半晌才开口:“你要是想吃,下次我带你来吃个够。”
小气,记仇。
因为下了雨,街上没什么人,偶有没带伞的行人从屋檐下的两人身边狂奔而过。两人伸手接雨,判断着雨势大小。
豆大的雨滴即刻打在两人的掌心。
下一秒——
男人宽大粗粝的掌心覆过来,盖在阮昭的手心。两人手上的雨水带着体温一下交汇在一起。
阮昭浑身如同过了电流一般,竟觉得头皮发紧。
许煜自然地抓住她,侧身用另一只手解开外套将其盖过她的头顶:“停车的地方不远,跟上我。”
阮昭木讷地点头。
许煜手臂轻轻一带,她跟随着他的节奏一路狂奔。
他身上好闻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朝她笼罩而来,因为大雨而喧嚣的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是一瞬过后,噼里啪啦,无数烟火从她脑海突然绽放。
几个小时之前阮昭还因为许煜没有给她发信息而苦恼怨怪,这一刻巨大的喜悦又充斥在她心头。一天之间情绪一百八十度转变,让人始料不及,如此荒唐至极,却又甘之如饴。
她闭上眼:阮昭,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