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沥河的下游

我出来已经五天了,我的假期也即将用完,梨花镇距沥河进入缠河的入河口还有将近二十公里,今天应该能够结束沿着这条河徒步行走的全过程了。早晨东方天际刚刚打算泛亮,我就起床了。洗漱完毕,我坐在旅店的简陋床头,定定神,隔着窗户看一眼窗外迷蒙的原野。其实就算在白天,这间旅舍窗外的原野也看不远,因为窗外是大片玉米地,这些高拔的玉米把视线截得很短。高拔的玉米正在秀穗,在打开的窗里,伴随着一阵阵清凉空气的涌入,能闻得到初秋田野的芗气,还有玉米的味道。田野的味道是植物入秋的成熟味,玉米的味道是玉米结实的嫩香味。

把早就准备好的方便面从双肩包里拿出来,用水瓶里的开水泡发,再加入两根火腿肠,打开一小袋甜丝丝的榨菜,一顿诱人的早餐就安排好了。

早餐后走出房间,走到旅店的大院里。室外似乎比屋子里要黑很多,但天际确实已经泛出些梨花白了,所以院子里朦朦胧胧的,所有的物件都还能看出个大概。昨天就见过面的那条看家的黑狗,从柴棚下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也不叫唤,也不过来,又落到地上,伸长了狗嘴,把下巴搁在水泥地上,装睡去了。我走到大门口,昨天老板已经交代过的,大门的钥匙就放在大门旁的一个砖洞里,果然一伸手就摸到了。开了院门,出去了,再关上,门吱吜一声,响得好远。

平原的小镇上,家家都还关门闭户,没有一星光亮,只有一家卖早点的师傅刚开了门,把煤炉捅开,上面放一把铁壶,浇点开水备用,不让炉火浪费。唯一的一条省道兼街道上,一位六十多岁的当地老汉,骑一辆三轮车,往田野里去。车上载了几件农具,有一把铁锨,一个粪耙子,一个竹筐,还载着他老伴。他老伴穿一个黑布小袄,头上扎了一条暗花毛巾。

我走得较快,逐渐就赶上老汉的三轮车了。便一路跟他说些话。

“老人家这是下地的呗?”

“嗯哪。”

在当地的方言里,“嗯哪”就表示肯定。

他又问我:“你这是上哪去的?”

我说:“俺上前头去的。”

在城市里要是这样回答,就等于没回答,人家就会觉得十分不礼貌,对话就进行不下去了。但是在平原的乡村却没有关系,因为在平原的乡村,这样的对话只是一种纯粹的说说话,不是真的要问你去哪里。

我说:“你老两口这么早就下地了?”

老汉说:“不早了,俺俩天天这时候醒,再睡就睡不着了。”我说:“那是的,恐怕是早睡早起惯了。”

老伴插话说:“到这年岁,就睡不着了。”

我说:“就是的,就是的。”

老汉说:“老了。”

我说:“就是的。”

我又说:“这时候下地能干啥活?”老汉说:“碰见啥活干啥活。”

我说:“那要是碰不到活呢?”

老汉说:“那俺就遛遛。”

我说:“就骑着三轮车遛遛?”

老汉说:“人家城里人早上起来跑步,俺们就在野地里遛遛。”

我说:“城里哪有乡下空气好。”

老汉说:“谁不说哩,乡下的空气都甜,那一点都不带掺假的。”

老伴插话说:“咋都能碰到活干。”

她还停留在稍早前的话题里。

我说:“能碰到啥活?”

老伴说:“拔个草,放个水,撵个羊,都是活。”

老汉说:“要是眼里有活,就哪都是活。”

我说:“那倒是的。”

说讲着,不觉来到了沥河边,老汉和他老伴要过桥往东去,我要沿河往北走,便就此别过,各走各路去。

这时,天已蒙蒙发亮,原野里的河坡上,还清寂无比着,只有一条人踩出来的便道,显得有些灰白。原野清晨的气温比小镇的旅店里要低一些,显得十分清凉,气息也比小镇上丰富得多。空气的湿度饱满丰厚,脚上的鞋很快就潮湿了。玉米的气味当然更加甜嫩了,黄豆的气味略有点苍老,河流的气味掺杂着一些鲜腥,柿子树的气味有点甜腻,苹果树的气味略带酸涩,鸭棚的气息混浊,微风的味道清淡,晚稻的气味有点温厚,河坡外村庄的气味略带点沟塘的腐草味和机械的机油味。我大口地呼吸着天地间这些熟悉的味道,并且拉开架势,甩开双臂,甩开大步,使劲往前走。我真的太喜欢这种无目的的行走了。当然这也不是无目的,这也算是有目的的:我要按照计划,今天要步行走到沥河入河口,沥河要在一个叫峡石嘴的地方,进入它的母河缠河,它的母河再向东流入大海。

太阳脱云而出。田野里谷物类散发出的芗气,由于清晨水湿气的逐渐干淡,越来越明显了。阳光从一侧照晒我的身体。我步子均匀地大步往前走,这是我身体的状态,我的身体一直不停地运动着;同时,我的大脑也一秒没停止运转,它一直都在思想,一直都不断地闪现着图片、形象、思想的片断、语音、对话和感觉。我的身体只要走动,我的大脑就会不断动转,如果我的身体停止了走动,我的大脑也会因动力不强劲而节省能量,变得懒惰,显得运转不灵。不停走动的身体好像一架永动机,能源源不断地给大脑提供胡思乱想的动力。

我灵感一现,想到的一个警句是:一个人攻势心太重,他早晚得倒在自己的炮火中。或:一个人如果攻势心态过重,那他早晚得倒在自己的炮火中。

我又想到的一句话是:自以为是明白人的所谓明白人,或许永远弄不明白什么是明白人。

我又想道:所谓白露降,是说天地之间的露水,都出现在夜晚,因为夜晚气温相对较低,夏天夜晚的露水,是清水,秋天夜晚的露水,颜色变白,因此叫白露,随着天气越来越凉,露水也越来越白,到了冬天,露水就变成白霜了。

我又想道:所谓聚旗效应,就是在一个社会里,不管这个社会的领导人表现如何,如果此时出现重大危机或灾难,人们都会在出现危机的时刻聚集在领导人的旗帜之下,以求渡过危机;当然,狼来了的次数不能过多,领导人的表现也不能过于糟糕,次数过多或过于糟糕,聚旗效应就可能反转。

我又想道:生活体验和文学创作的关系,有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密不可分,一个方面是毫无关系。密不可分是说文学创作直接建立在生活体验之上,一个人不亲历战争,很难写出战争的体温感;毫无关系是说有多少思想就有多少生活,生活体验并不等同于文学创作,生活体验丰富的人不一定都能成为作家,生活体验丰富的人即使想努力成为作家也未必就能成为作家,而生活体验单调贫乏的人却有可能写出辉煌和经典,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我又想道:自然界中边飞行边成长的例子不胜枚举,已经灭绝了的翼龙就是边飞行边成长的,非洲草原上刚出生的小角马、小羚羊等,都是边飞奔边成长的典型,它们一出生就必须面对残酷的现实,如果不能尽快跌跌爬爬地学会奔跑或飞行,那么等待它们的就只有死亡。人生必须向那些边飞行边成长,或边奔跑边成长的动物学习,必须不断完善自己,必须不断催促自己去感受那一个个激**心灵的内心体验。是内心体验,而不一定非得是社会的实际体验:人可以在内心进行物质和思想的高峰体验,在内心变得无所不能、拥有无数财富、拥有无上的权贵,但不一定非得通过实际的社会操作。梦想可以获得一切。

我又想道:我现在正在进行快闪式的自由联想,但我的快闪式的联想真是自由的吗?我的联想真是快速闪现的吗,还是本来就存在于我的脑海之中?我的思绪真是一种看似无关却极有内在联系的联想吗?或者我的意识和思考的结果早已由各种起因决定了?但我的思考不是起因之一吗?

升起的太阳晒干了原野上所有的露水。阳光的烈度有些显得像秋老虎那般模样了。在愈显干燥和热乎的原野里,农作物的芗气更加浓厚了。河岸上有一大片花生地,花生叶子已经老青了,有七八个中老年人,正在地头收花生,他们全用人工,都蹲在地里,用手一丛一丛地拔花生,然后摊排成一排,放在地面上,让太阳晒。我站在花生地的这一头,看他们在花生地的那一头拔花生。我想过去和他们说说话,但又怕耽误人家干活,就没有过去。

我仍沿着河岸往北走。我脚下的小路越来越干燥了,扫在我脚上的草梢也越来越干硬。我的身体被太阳晒得发热,河流的两岸也一时看不到有人走动。按照往常的规律,我在行走时的思维活跃程度,总是行走开始时非常活跃,两个小时后逐渐衰减,接下来进入一个稳定期,再往后就越来越少,直到思维消失,进入不动脑子的惯性思维阶段。我的身体也是这样,总是行走开始时浑身是劲,两个小时后略觉衰减,接下来进入一个疲乏期,再往后越来越疲乏,坚持下去以后,进入一个惯性行走阶段,直到进入某个小镇,找到街头的某个小旅舍。

我感觉我已经走进了原野的腹地,因为我觉得原野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厚了。我好像也有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人了。沿着河流拐了个弯,这时我看见前方的河道上,出现一座崭新的大桥,大桥的水泥护栏显得很白,护栏的顶端还刷上了鲜亮的红漆,很有乡土气息,在无人的乡野间,显得很抢眼。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从大桥的西端上了桥。这果然是一座刚刚建成的大桥,桥西路上的槐树,还是移栽不久的,土还是新的,还没长出野草。大桥上还留有一些废弃的水泥残块,和一小堆碎石子,没有清除掉。我走到大桥的中间,站在护栏边看一看沥河水。沥河有些弯曲,这正是自然河流的特征,如果是人工河流,河道都会比较宽直。大桥附近十分清寂,既没有村庄,也没有人,也没有车,甚至因为没有大树或树林,因此连鸟叫也没有,能见到的人工的痕迹,除了桥,就只有大桥两端的道路了,在这样的地方,道路竟让人感觉很亲切,因为它是人类在这里留下的不多的几件东西。

我想到桥东去看一看,看看那里和桥西有没有不同,或者那里是一种什么样的原野和风景。我顺着干爽的道路走到桥东。桥东有一个和缓的堤坡。到了堤坡上,才发现路到桥东和缓的堤坡上后,分成了三个岔道,从堤坡后面,一条直往东去,一条沿堤坡直往南,另一条则沿堤坡直往北。桥东的原野竟是一片宽阔无比的草场,草场里绿草茵茵,粉花片片,草场里有一条时宽时窄的河流,河流两边的草场上,有几群黑底酱花的山羊,边移动,边低头吃草。草场上的风也有些大,吹得羊的毛往一边翻动,风吹到堤坡上的时候,秋阳的燥热顿时就去了许多。

我的心和视野立刻宽展起来,像是一下子扩张了成千上万倍。我惊奇得几乎要张嘴叫唤起来了,要知道,这里不是西部的高山草甸,不是草原民族的牧区,这里只是东部的季风平原,是传统的农耕地区。

这时我看见堤坡下十字路的靠堤坡的一边,有一个很小的人字形草棚,棚子外有两棵不算大的刺槐树,刺槐树下边有一张用秫秸扎成的筢子,放在两个X形的木架上,筢子旁坐着,或蹲着三个男人。我走过去,跟他们点头、打声招呼。在乡野里,点过头,打声招呼,就算熟人了,也不失礼。

“天有点热了噢,这秋老虎。”

“这天就这样。”他们说。

“还有点风。”

“不错,有点风。”他们都赞同。

“天快凉了。”其中的一个说。

“就是,时候到了。”我附和着说。

“你是干啥的?”另一个看着我问道。乡下人问话都很直接,不拐弯,但他们并不是非得打听你的隐私,大家只不过是说说话而已,没有明确的目的。

“俺是走路的。”

他们就不再问了。

我在筢子旁边找到一个土坯,我把土坯短的那一边竖起来,坐在上面。这时,我才有空细看周围的情况。那三个男人,一个有六十多岁,他应该是在这里临时卖早点兼茶水的,因为筢子上有两个用方形玻璃盖住的茶碗,茶碗里是微暗发红的凉茶,另外一个小瓷盆里,还有卖剩下的两根油条和三四块糖糕。另一个男人四十多岁,身上围着灰白色的围裙,他应该是个卖肉的,因为筢子上还有一小块五花肉,一小块暗黑色的猪肝,一把尖刀。最后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皮黑肉糙,他蹲在小刺槐旁边,有时则坐在干泥地上,靠着刺槐树,他应该是放那些羊的羊倌,因为他手里总是摆弄着一根柄短鞭长的羊鞭。

看见凉茶、油条和糖糕,我就饿了。

“这都是卖的呗?”我盯着糖糕看。

“你要吃你就吃呗。”

我从瓷盆里捏起一个糖糕吃起来。真香。人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我一边吃,一边站起来,装作好奇的样子,走到人字棚里,去看棚子里的情况。人字棚里面空空****,但棚里的泥土地面,已经被人踩得又平整又光滑又实在了,说明这里时常有人来往,棚梁上挂着几个铁钩,其中的一个铁钩上挂着一个油腻的竹篮。我的猜测是,在新桥修好之前,这里以前应该有一座老旧的桥,但因为来往这里的人不多,因此未能聚集成一个村落。虽然这里来往的人不多,但毕竟还有一些人,而这些人还有生活的需要,因此这两个男人,一个早晨在这里卖些猪肉,另一个在这里卖些早点、茶水,有需求就有供给,虽然他们的收入不多,但想必是固定的。

我走回筢子旁,继续吃剩下的油条和糖糕,喝碗里的茶水。

“这里是啥地方?咋有这样大的一片草场?”我向大片的草场努努嘴。

“这里原来是军马场。”卖肉的男人说。

“军马场早就不办了。”放羊的插话说。

“后来才租给私人的呗。”卖肉的说。

“你可知道是哪年租的?”放羊的说。

“那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了。”卖肉的说。

“十一年了。”放羊的说。

“哪有十一年,顶多十年。”卖肉的说。

他们之间争论起来,没我的事了。

“俺说十一年就十一年,你叫俺大爷说。”放羊的说的大爷,应该是那位卖茶水早点的大爷。

“二子讲得对,”卖茶水的大爷说,“他天天在这放羊,你说他哪天不来?”大爷说的二子,指的是放羊的。

“那也就十年多几天的事。”卖肉的说。看样子他们天天在这抬杠。

“多几天也是多。”放羊的笑嘻嘻地说。

正晌午时,眼看着没有人经过了,这平常的半天也如常地过去了,他们三个男人都起了身,要各自回家了。他们把X形的木架、筢子和屁股下坐的土坯收进人字棚里。卖肉的把剩下的一小块猪肉和猪肝扔进油腻的竹篮里,哼着小曲往西边的大路上去了。放羊的甩着羊鞭,往草场里去赶他的羊了。我付了茶水和早点钱,卖茶水和早点的大爷把碗和瓷盆收拾收拾,把上衣往上披一披,往南边的小路上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叮嘱我。

“走的时候把土坯搁到棚子里,放外边下雨就淋散了。”

“大爷,放心呗,俺懂这个。”

他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小刺槐树下的土坯上。我默默地坐着,眼睛盯着下面的无边际的草场。后来,我又把地图从双肩包里拿出来,仔细看着。放羊的早把他的羊赶得不知去向了。正午的阳光很热、很辣、很晃眼。我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随着阳光的移动,小小的树荫很快就遮不住我了,我就把土坯往树荫下挪一挪,过一会再挪一挪。我似乎都忘了我来干什么的了。我是来走这条河流的呀,而且按计划,今天应该走二十公里,走到这条河的入河口呀。但这又算得上一个事吗?就算我今天走不到河口,就算我现在回家,就算我从来就没在这条河边走过,那又怎么样?又有谁会知道或关心?与大千世界又有什么妨碍?可是,不过,这就是我的人生,是我喜欢的人生,这点自由我还是有的吧。

太阳已经有点往西偏了,我终于决定离开这里,继续前行了。我按照大爷的叮嘱,把屁股下坐着的土坯搬起来,放进人字棚里,然后四面张望一番,把双肩包在肩头背好,沿着河坡上的小路,继续往北走去。

下午阳光依然灿烂、晒人。从新桥那里开始,我不再多想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持续地顺着河沿往前走,既不走得过快,因为那样无法持久,也不走得过慢,因为那样很容易懈怠,我保持一种巡航速度,走得既不过快,也不较慢。正像我前面说的,按照往常的规律,我在行走时的思维活跃程度,总是行走开始时非常活跃,两个小时后逐渐衰减,接下来进入一个稳定期,再往后就越来越少,直到思维消失,进入不动脑子的惯性思维阶段;我的身体也是这样,总是行走开始时浑身是劲,两个小时后略觉衰减,接下来进入一个疲乏期,或叫倦怠综合征时期,再往后越来越疲乏,坚持下去以后,进入一个惯性行走阶段,直到进入某个小镇,找到街头的某个小旅舍,或者到达了目的地。

河沿上的小路现在变得十分干燥,河岸边和原野上现在更没有人了,既没有种地的,也没有放羊的,也没有修路修桥的,也没有行走的,也没有闲散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按照以往的经验,我大概能在天要黑没黑的时候,到达沥河的河口,不过这是在一直不停下脚步的情况下才能完成的任务。我全神贯注地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实在,越来越有动力,也越来越有紧迫感。太阳愈来愈偏西了,和夏天的太阳不同,夏天的太阳偏西或降落时,气温不会大幅度下降,但秋天的太阳就不一样,秋天太阳偏西时,气温会急速下降,除非人在运动,不然就会有明显的凉意袭来。

我手边的河流在逐渐变宽,水流逐渐变得平缓,这是这条河快要到达自己的河口、流入另一条大河的标志和特征。我看见河岸的前方出现一片很大的村庄,那应该就是那个叫峡石嘴的村庄。村庄看起来很大,显得白花花的。村庄被一大片灰色的雾霭笼罩着。我很奇怪,不知道这座村庄为什么是这种颜色。

我加快脚步走进村庄。村庄里的响声很大。一辆接一辆重型卡车在村庄里缓慢地、歪歪倒倒地行驶着。村庄宽阔的村道被这些重型卡车轧得一个大坑接一个大坑。这些运送石粉的卡车驶过时带起的尘土封闭了村庄的道路和道路两边的房屋。这一辆重型卡车带起的尘土还未落下,另一辆重型卡车带起的尘土又笼罩了村庄,看这个样子,村庄至少在白天的12个小时里,是被大量粉尘笼罩着的。不过奇怪的是,道路两边人家门口,坐着一些老年人,他们看上去心态安详,手里要么剥着花生,要么摘着黄豆,要么说着话,要么安然地看着不断驶过的重型卡车。他们或许没有更好的去处吧,他们或许还要靠这些运送石粉的重型卡车生活,他们或许已经习惯了这种场景。

我加快脚步走出村庄。村庄以北不远处,大概也就两三公里远吧,就是沥河的入河口。太阳几乎落下去了。路边的野草被一层灰厚的粉尘盖住。我两手抓住双肩包的包带,开始用均匀的速度,向河口的方向小跑起来,我低下头的时候,能看见我的鞋已经变得灰白了。那些重型卡车在我身边的道路上行驶。我并不在意它们。它们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我在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

太阳就要隐没的时候,我终于站在沥河进入缠河入河口的河岸边了。这里不像一般的入河口那样,显出一种原荒的景象,这里现在是一个繁忙的石粉码头,各种重型卡车来回穿行,码头旁挤满了装运石粉的货船,码头上的大喇叭在不停地大喊大叫,指挥着带编号的货船进港、离港。附近几座标志性的峡石山几乎已经被炸平,山脚下粉尘滚滚,碎石机震耳欲聋的噪声仿佛永无止息。

我站在码头临水的水泥地上,望着沥水进入缠水的地方。阳光已经消失了,夜的大幕已经拉开了,码头上的巨灯已经亮了。我想,我今晚应该会住在这个粉尘飞扬的大村庄里了,如果这个大村庄还有旅店的话。如果这个村庄没有旅店,我会离开这个叫峡石嘴的村庄,向东偏南方向继续步行大约五公里,在当晚8时左右,到达一个叫缠河的小镇,因为那里是一个镇级行政机构的所在地,人员来往稍微多一些,所以那里一定会有哪怕是简陋一点的小旅馆。这些都是在今天的行走之前或行走之中就谋划好了的。

因为有已定的计划,我并不慌张,也不急着要走,只是站在码头上看河、看水、看船,感受随机而来的现状。粉尘和噪声对我好像没有什么影响。我觉得我很能随遇而安。我想,这是必须的,人生没必要挑挑拣拣,所有的生活都是好生活,不好的生活只是因为我们心情不好。

洄河:从源头到入海口

河流都是从山区或高地发源的,平原上的河流也是这样。平原上的河流大多发源于平原周边的山地和高地,少数发源于平原内部的低山或高地。发源于平原周边的山地和高地的河流,流域面积会比较广宽,发源于平原内部的河流,流域面积则会比较有限。

洄河就是发源于大平原边缘低山区的一条河,它有着河流典型的源头、上游、中游、下游和入海口等几大部分。五月,我们到洄河源头所在的南北溪镇去。南北溪是一个古朴的山区小镇,只有一条主街道,主街道其实就是穿镇而过的省道。街道两边是统一盖成的两层或三层商业门面楼,这些门面楼都是下店上宅的形式,即楼下的门面做店,楼上当住宅使用。楼下的店面有各地常见的饭店、理发店、百货店、家具店、杂货铺,更多的却是山货店、茶叶店和竹编店。山区盛产茶叶、山货和毛竹,因此周围群山里的山民,在不同的季节,要把不同的山货,运到建设在谷地小平原上的南北溪镇来出售,再把日常生产、生活需要的物品买回山里去。

洄河源头山区的农事是清晰的。在农作物方面,谷冲里逐级降低的梯田里,一年种植一季水稻;各种山间隙地则分时种植玉米、山芋、黄豆、蔬菜等。山区的大宗经济作物是茶叶、竹木和林果,茶叶的忙季在春末夏初,竹木和林果的忙季则在秋冬。

山区和平原的状态有很大不同。山区经济对人口的承载能力很有限,因此山区的人口总是很少的。在中国中东部地区,一个平原县的人口,最少也在100万,顶级的甚至接近200万;而一个山区县的人口,一般也只有三四十万,少的只有十几万。这种情况的出现,是由于平原相对于山区,能种出更多的粮食来,而山区看上去面积大,但绝大部分为山岭而不是农田,不能养活更多的人口,在看不见的生物本能的调节下,山区人口的一般出生水平与土地能养活的人口之间,就总能保持一个大体的平衡。

河流与平原有直接、密切的关系。地球上的平原大多是河流冲积成的平原,少部分是侵蚀性的平原。由于人类的生物特性,人类必须逐水而居,因而河流带来人流,人流带来物质流,物质流带来交通流,交通流带来民族流,民族流带来生活流,生活流带来语言流,语言流带来信息流,信息流带来思想流,文明就是这样逐渐积累起来的。在河流中下游的堆积或冲积平原上,由于人口密集,交通便利,因此人们的交流沟通十分频密,合作的程度也更高,竞争也更激烈。这正是人口密度与文明程度成正比关系的道理。一般来说,人口密度越大,文明程度就越高,而人口密度越低,文明程度也就越低,这就是社会学界所谓文明不上山的理论。所以法国历史学家布罗代尔说,文明可以沿地平线传播,但无法垂直传播,哪怕一两百米都不行。大致而言,与平原地区相比,山区的思想、创新、科技、信息水平总是较低的,或总是滞后的,当然,反过来说,这还是由山区人口密度低、交流不充分、竞争不激烈决定的。

洄河的源头在南北溪镇东南方五公里的蜈蚣岭上。出南北溪镇,北行数十米,右拐,很快就走出山乡的小镇,进山了。初夏时节,刚下过几场雨,山里到处都湿漉漉的。山路沿山谷往前,一边是山岭、山坡,另一边是大树和一条叫洄溪的溪流。由于山区的潮湿,溪旁的大树和巨石上,长满了厚长的苔藓,如果弓下身细细观察,除了大量的苔藓,还能在树缝里、石缝里,找到“肢节”如米粒般的石斛,这样的石斛又叫米斛,在山外是极其珍贵的饮品,但在当地,却寻常多见。

石斛正是要生长在这样几种独特的环境里的:一是山谷,山谷里湿暖;二是水旁,水旁润泽;三是石上,石上无涝渍;四是林下,林下阴湿。石斛的名字,大约就是由斛生石上这种特性而来的。原生态野生的石斛,都喜欢生长在山谷里、溪水边和树荫下的石头上,和苔藓、松树皮、湿润的石屑以及肾蕨等古老的孢子植物生活在一起,组成一个个小型的植物群落,千万年来,默默地,也是自在逍遥又不受打扰地生生灭灭着。我猜想,中国古代的有道之人,见到石斛的这种欢喜,不由也打内心里起了大欢喜,便就地为这种仙草起个名字,叫它石斛。

石斛的“斛”字,或许又是从石斛的形状来的。石斛各个肉质的“肢节”,和古代称量粮食的容器斛极其相似,当了地方官的儒生,喜欢进行社会干涉,下乡劝农或收取赋税时,在林下石上,见到仙草般的石斛,又不知道它姓甚名谁,只道它与收粮用的斛器酷肖,便为它命名石上之斛,简称石斛。米斛的“米”字,则必定是从米粒的形状来的,米斛肉质的“肢节”,像极了一粒粒饱满的米,山人砍柴耕作时,见到石斛,不知道如何称呼,便运用联想的手段,与常见的米粒类比,再为新发现的事物命名,叫它米斛。

山坡上有一些粉红色的映山红,正在大片大片地开放,映山红的旁边,有位山人正在挖竹笋。我们走近去看他挖。山里的土肥厚,腐殖质多,挖起来是轻松的。只见他先挖开竹笋周围的山土,又小心地把一棵叶子对生的小草拨到旁边,然后抡起长嘴锄,只一锄,就把嫩笋挖出来了。他放在旁边的布兜里,已经搁了几根大竹笋了。我们问他这要怎么吃,他说,这是要拿到南北溪卖掉的。我们问他能卖多少钱一斤,他说,在山里卖不上价的。我们又问卖不完咋办,他说,那就拿回家吃掉。我们问当天不吃不行吗,他说,当天不吃也得焯出来,不焯出来它连夜长,那就长老了。我们七嘴八舌地问竹笋烧什么最好吃,他说,烧有肥有瘦的五花肉最好吃。我们问为什么,他说,笋子刮油。我们听明白了,都说,怪不得山里没有胖子,原来油水都被笋子刮掉了。有个细心的问,刚才你挖竹笋,为啥把那棵野草往旁边拨一拨,像是怕碰到它的样子。他说,那是黄精,长大了是要当药材用的。我们都“噢”了一声,都听得明白了。

我们爬到当地叫落鹊岭的一道山脊上,洄溪的源头就在山脊最顶端的一些巨石缝里。原来落鹊岭是一道分水岭,从这些巨石缝里流出来的泉水,如果从东边的石缝流出,就东南流入东海了,如果从西边的石缝里流出,就先北再东,流入黄海了。当地人都告诉我们,从这些石缝里流出来的泉水,从来就没断过,曾经有生产矿泉水的商家,带着技术专家来化验过,这里的泉水富含人体需要的矿物质,不过人家把生产矿泉水的厂子,设在下面的清泉镇上去了,其实那里哪有什么清泉。

银铃家就在落鹊岭下的鲜花台上。鲜花台是这个只有五六户人家的小山村的村名。银铃家有一栋三间两层的小楼,楼前有一块不小的平地。刚刚又下了一场雨,雨后的鲜花台,天清气爽。银铃搬了一个小方桌放在门外的平地上,又把昨晚刚炒制出来的新芽茶拿出来,泡给我们喝。据说新茶都是上火的,但谁又能架住新茶和洄溪水甘香的**呢?喝几杯甘甜的香茶,再去路边折几根嫩生生的蕨芽在嘴里嚼一嚼,小火自灭,还营养丰富。银铃家屋前的平地没有遮挡,远远看去都是一重重山。这时有人讲,据说能看到三重山,就能交上好运,看到的山越多,好运就越多。大家都抬头往远处看,看能不能数出三重山来。数来数去,有的人数出了四重山,有的人数出了五重山,没有人数出了六重,不过都超过了三重。银铃的父母正在自家的山坡上采花。我们说是去帮他们采一些,但实际上只是去玩,拍一些视频传到网上去,算是直播带货了。有人发现茶园旁边的石崖上架着一个蜂箱,就问银铃的父母这是做啥用的。原来这是招蜜蜂用的。春天蜜蜂会来这里占巢,秋天冬天就能割取蜂蜜了。有人担心地问,那要是被别人拿走了咋办,又不能时刻在这里看着?银铃的父母说,那不会的,这里家家都有十几箱蜂,都不稀罕。

洄溪从源头流下,跌入一个叫九岭潭的深潭,再沿九岭谷,一路流至南北溪镇,从镇东穿过,进入野蜂峡、竹哨沟、母子崖、佛息岭,蜿蜒近百里,一路接纳小溪流水,河面变得开阔起来,水量也越来越大,小一些的峡谷已经束缚不住它了,它由南而北再哗哗流过枫杨坞、散花畈、清泉镇、太平尖、青枫岩,再由西南而东北过竹筲甸,最终由听风口流出山区,进入微丘岗地。洄河在山区的这一段,就是洄河的上游。

到竹筲甸时,已经是小傍晚了。这里是山区和丘陵岗区的交接地带,沿洄河驱车而下,逐渐又进入低山的幽深处。晚凉慢慢地洇了上来,人的疲困也渐渐消退了些。山路右手是蜿蜒曲折、流水潺潺的洄河,河边是或宽或窄的砂石河滩;左手山冲间时有时无的小块平原,偶尔见得着衣着朴素的山民、山妇,沉静地在山间平地上做事,拔草或斫柴,但听不见半星人声,只感觉到山间愈来愈浓的深幽。几辆车上的人都默着,凉意还在愈益浓厚地洇上来,车上人的眼光却慢慢都转移到右手洄河时宽时窄的砂石河滩上了,只见河滩上一种叫枫杨的树越来越多,越来越抢眼;它们大的或有一两搂粗,小的也有盆口粗细,它们粗壮弯曲的根由于汛期洪水的冲刷,都暴露在砂石河滩上,看上去虬结扭动、悲壮苍凉。众人大惊,忙停了车下来细看。原来沿洄河的泄洪滩上,生长着无数棵巨大的枫杨树,它们的根虽然由于洪水的冲刷部分暴露在外,但它们仍能扎根地泉、竞望蓝天、枝繁叶茂!它们有着超强的适应能力。

洄河奔流出听风口,北行,又东北行,又东行,先进入微丘岗地,后进入海拔较高的纯平原地区,这一段就是洄河的中游。在洄河中游段,洄河的多条一级支流汇入,加上地势越来越宽阔、平坦,落差越来越小,洄河的水量也变得越来越大,河面变得越来越宽,流速则变得越来越缓。在洄河源头和上游山区常见的林果谷物,譬如板栗、茶叶、石斛、竹笋、兰草、映山红、蕨类、箬竹、野樱桃、毛竹、核桃等等,逐渐递减或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葡萄、酥梨、柿子、藕荷、菱角、芦苇、蒲草以及大面积种植的杨树、水稻、油菜、玉米、花生等等,进入纯平原区后,地表作物变成了冬小麦的天下,广大无边的平原上,冬小麦无边漫野,成为洄河中游地区的标志性作物。

中游的行蓄洪区也多起来,在洄河主干的南北,一个挨一个,一直延续到洄河的下游。所谓行蓄洪区,是行洪区和蓄洪区的统称。行洪区是汛期洪水借道通过的地方,行洪区不蓄水,但通过增加河道的办法,减少干流水量,降低干流水位。蓄洪区是储蓄汛期洪水的地方,面积由数平方公里到数十、上百平方公里不等,通过对汛期洪水的分蓄,达到减少干流水量和减少干流水位的目的。

河流的行蓄洪区本来是自然河流汛期行蓄洪水的地方,但由于那些低洼地土地广阔,肥沃无比,又无人管理,因此成为农人争相开垦的地方。为了方便在行蓄洪区进行农事活动,农人又在河流的行蓄洪区垒起高台,在上面搭屋居住,这样的高台当地人称为庄台。庄台有大有小,小的面积有限,只能住几户或十几户人家;大的比较高大,能容纳几十户甚至几千户人家居住。在庄台居住和在行蓄洪种地,有着很大的不确定性和危险性,汛期洪水较小或来得较晚,对庄稼和庄台影响不大,但洪水来得较早并且较大的话,地里的庄稼就不保了,庄台也有可能被洪水淹没,造成人员和财产损失。

暮秋时节到蓄洪区的操台子去。操台子是洄河中游蓄洪区里最大的一个庄台,住着数千户人家,是一个镇级政府的所在地。很多年以前的一个冬天,我到过操台子。当时操台子的十字街口,有一家小饭馆,叫“操台牛肉汤”。那里的牛肉锅贴蛮有水平;牛肉汤也很好吃,小碗3元,大碗4元,肉虽然不多,但味道却够,略麻,稍辣,热气腾腾的,有气氛,在降温的冬天,与洼地原野里呼啸的西北风,互为阵势。当晚住在一座简陋的小客栈“信息旅社”里,两房之间,有一架共用的空调挂机相互连通。小半夜时,间壁来了两位本地的客人,他们一边洗脚,一边吸烟,还一边说话。听他们说话的内容,他俩大小还是个干部,他们并不顾忌“隔墙有耳”,说操台蓄洪区水灾款的发放,说哪个村的哪个人不好处,哪个村的哪个村干部有点不干净,说东家闺女西家儿。

我就在这种气氛中酣眠了去。第二天早上,又在这种气氛中悠然醒来。我看看手机,才清晨5点,间壁的他们已经开了灯,抽着烟,我能闻到新鲜的香烟味,他们调小了电视机声音,正在继续他们昨晚的谈论。我想,这倒和这个信息旅社的名称极为相类。当天夜里落了小雨,清晨起来去看洄河和操台蓄洪区。洄河和操台蓄洪区都正湿润、安然着,视野里不外乎青麦、薄雾、已经落尽树叶的杨树林。一位勤快早起的老太太,身裹棉袄,头包粗布围巾,把一只黑羊、两只白底黑花羊、三只紫头白身羊和一群全白的羊,都赶在麦地里啃冬麦,这年的冬天暖和,小麦有点疯长,在春天小麦拔节之前让牛羊泛泛地啃一啃,有利于冬小麦的越冬。

多年以后,再到操台子,没想到那个信息旅社还在,操台子十字街口附近,还有它的一个新招牌。操台子是回民的集中聚居区,集镇当地,也有数千名回民,他们大多住在操台子南街上。南街上有一座线条简洁的清真寺,青砖,小瓦,木门窗,依然保留着古代伊斯兰建筑风格。清真寺房屋不高,面积也不大,但整洁干净,院里树木苍劲。这里是当地回民的礼拜中心、文化中心、活动中心和会议中心。除宗教活动外,有事无事,人们都会到这里来,有事议事,无事交流,增加感情和凝聚力。

这天我们到操台子清真寺的时候,清真寺院里已经坐满了老人、妇女和小孩。在我的眼中,这些回族民众,有着很好的宗教文化规范,他们一般穿戴整齐,讲究卫生,心性平畅,温润待人。当地回族食品多为传统面食,特别是油炸的零食,花样繁多,美不胜收。但也有枣糕一类,用糯米制作,可见南北饮食文化的交流互动。操台子大酒店餐桌上的清真菜,自然以牛羊肉为主,不过都是用小盆送上的,看上去十分惊人,只见牛骨沉沉,羊蹄俨然,令人振奋,如果喜欢吃牛羊肉的话,就会食欲大开!和我们交流的回民,大多是男人,或者男性长者,可见回民文化中还沉淀着许多传统观念。习武也是回民文化中不可缺少的一项内容,南街村的村主任已经过了六十岁,却还能舞刀弄棒,拳脚相加,让人大为惊叹。

操台子依偎在洄河的一道大河湾里,河湾的对面,一河之隔,就是另一个省了。操台子出产一种罕见的特产,叫洄河蚬子。说它罕见,是说它在洄河的其他地方,很难见到。这种洄河蚬子,只生长在河底的硬泥地上,有淤泥的地方,就不适合它了。操台子的这一段河湾,由于弯度大,河床表面的淤泥都被冲走了,因而适合蚬子生长。蚬子是当地人引以为傲的美食,在当地也发展出了多种烹饪方法,可清蒸,可蒜蓉,可清汤,可浊汤,可淡烧,可浓烧,不管怎么烧,都味美无比。不过由于蚬子数量少,又要有人潜到河底去挖,因此卖得很贵,一般人都吃不起,留给饭店卖给外地来的人。

操台子附近的大平原盛产泡桐树,这是一种玄参科泡桐属落叶乔木,但如果生长在热带地区,则成为不落叶的长绿乔木。泡桐生长迅速,但木质松软,于是操台子当地人用它制作各种观赏性的碗、盘、挂件、摆件、饰物等。操台子蓄洪区里又到处都生长着一种叫杞柳的灌木,这是一种多年生的柳属灌木,它发达的主根可在松厚的土壤中深扎1米多,能有效防止水土流失。每年夏秋时节,当地百姓把杞柳条割下,剥皮晒干,用来编制篮筐等各种器物和各种工艺品。操台子街上有大大小小柳编厂上十家,三三两两的中老年妇女,散坐在厂区的各处,一边说话,一边手里用杞柳条编制各种物件,显得淡然而悠闲。

洄河进入下游后水量更大,河面也更宽阔。像所有河流一样,洄河下游的水面,也显得丰厚而且饱满,总像是要鼓出河面似的,圆润的波浪翻滚而下,永无止息。无例外地,洄河的下游出现了更多大水结、湖泊和一望无际的湿地。河流下游水中富含各种有机物,河底砂石和淤泥较多,河水相对比较混浊,这些地方是各种鱼虾以及湿生或水生植物的天堂。

从平缓的堤坡上往浅水湿地里看,有一个健壮的中年男人,穿着紫红色连体橡胶服,身上背着一组电瓶,用一根竹竿绕上电线,在水里电鱼,用另一根竹竿绑上丝网,在水里打捞触电昏迷漂浮到水面上的鱼。他看上去很是辛苦,冷风还没退尽,穿着冬衣还有些凉意,他却下到小腿深或半腰深的水里,全神贯注地在水里电鱼。但我却反感他。我想扔一块碎石击中他的头部,等他抬头察看的时候,我早已跑得看不见人影了。可我已经过了恶作剧的年龄了。我想过去跟他谈一谈,不过他不会听我的,做实事的人不会接受别人的空谈,哪怕是智者的空谈。

河流下游直至入海口常常会形成巨大的河流三角洲,平坦而无比宽阔,一眼望不到边。除了丰富的鱼虾和湿生、水生植物外,这里也是各种水禽的天堂。河流下游及河口三角洲大多地势低洼、毛细血管般河网密布。河流好似大自然不知疲倦的搬运工,会持续不断地随水携来上中游各种泥沙和杂物,在入海口附近填海造陆。

洄河下游的湖湾和浅水湿地里,生长着大量芦苇,仲春以后,这种根系发达的挺水植物开始萌芽、生长,起初是一片浅红的芽头,然后整个湿地变得一片嫩绿,到暮春时节,无边的芦苇都变成了老青。

洄河的转弯处有时会出现一片蒲草沼泽。蒲草是多种香蒲的泛称,一般包括香蒲、小香蒲、水烛、长苞香蒲等。蒲草是多年生的草本,孟春后期,蒲草陆续从浅水或湿地里萌芽,伸出它们剑刃一样的尖叶,初夏刚到,它们就迫不及待地结出酱紫色的蒲棒了。这些蒲草独自或混合形成沼泽或湿地的植物群落。蒲草的叶由于能够编织各种蒲包、蒲席而变得非常有名,蒲棒上密集的毛绒是蒲草的种子,是过去人们填充枕头的好材料。

菖蒲常与蒲草等共同组成湿地的植物群落。菖蒲的根状茎短小粗壮,叶子扁厚,一般能长到一米左右,高的可以长到近两米。家养的菖蒲要使用无底孔盆,配上卵石、铜钱草,放置在案头,显得雅致、清高。湿沼里的菖蒲药味更浓,端午时节,人们从水边采集菖蒲,用来驱赶蚊虫、除毒辟邪。

在湖泊和湿地里,水生植物有着明显的生长分布规律。在靠近陆地和湖水边缘的外圈浅水地带,生长着芦苇等挺水植物;往里的浅水区和半深水区,生长着全株都沉没在水中的眼子菜等沉水植物;再往里的深水区,生长着浮萍、水葫芦等浮水植物,以及菱和芡实等根着型浮水植物,但浮水植物往往不受水深的影响而在各水区任意生长。

毛芋头在河网地区被大量种植,人们在浅水里用淤泥堆积出一块块大小不等的高田,仲春时种下毛芋头块茎,生长季大量追施沤肥,并从田块旁的水泽里舀水灌满,秋季天干物燥时,即可从地里将毛芋头拔起,收获毛芋头的地下块茎食用。

水芹在浅水边缘或湿地里蔓延极快,它的匍匐茎延伸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叶。水芹是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由于它的茎叶略有辛辣气味,因此被归为辛辣蔬菜一类。水芹极耐割剪,将大片水芹的嫩茎叶剪割后,它很快又会萌生大量新茎叶,将潮湿的地面覆盖。

但是这种种群密度效应,受最后产量恒值法则约束。这就是说,在一定范围内,当条件大致相同时,植物的最后产量总是基本相同的,不管种群的密度如何。这也就是说,在水芹生长的这一处地方,不管水芹蔓延得快还是慢,它们的最终产量总是差不多的。如果蔓延得快一些,覆盖的面积大一些,看起来产量可能提高了;而如果蔓延得慢一些,覆盖的面积小一些,个体产量却更高。因此这两者最后的产量总是基本相等的。

秋深时到洄河下游的一处湿地去,那里生长着众多根状奇特的池杉树,它们粗壮的水生根扎在浅水里,露出水面的那一部分膨胀起来,像一个个放大了数十倍、上百倍的浑圆的瓶子,看上去十分奇特。这些池杉树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当地为了阻滞洪水,而从国外引进的一种湿生树种。随着时间的推移、基础设施的完善以及观念的变化,池杉阻滞洪水的作用已经消失,在实用价值方面,池杉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变成一种无用之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当地人甚至把它砍来当柴烧。但正是这些无用之木,成就了池杉湖湿地的独特景观,也吸引来无数只珍稀水鸟,在这里繁衍生息。我们乘一叶扁舟,穿行在池杉树巨大的瓶形树根之间。周围和附近的树枝上,苍鹭、牛背鹭、夜鹭、鸬鹚、灰雁和赤麻鸭,你来我往,啼鸣声不绝于耳。小船绕行在**的丛林间,水中有林,林下见水,水林交融。我的眼前逐渐恍惚起来,只觉得鸟休于林间,鸟又食于水中,鱼游于水里,鱼又游于林间,林扎于水下,林又矗于鸟中。因而阳光沐浴,湿地和谐,万物生长。

芦竹生长在湖岸、湿地和洄河入海口的海岸上。芦竹成片丛生,分节明显,长得高大健壮。你站在湖岸或海岸上细细观察就能发现,当飘风持续刮过时,成片成片的芦竹紧攒在一起,都在尽最大努力抵御强风。风刮得愈持续、愈强劲,对成丛芦竹形成的压力就愈大,而芦竹就显得愈拼命、愈抵抗、愈抗压。有时眼见着狂风大作,湖岸或海岸上成丛的芦竹就要抵抗不住了,它们同时倒向一边,快要被压服到地面了,但狂风稍减,它们又弹回到接近大风前的状态了。感觉它们真了不起。真的要学习它们顽强抗压的能力。

水竹是莎草科莎草属的多年生草本植物,又叫伞草,这是因为它细长的叶片簇生在茎的顶端,活像一柄柄倒置的雨伞。在洄河下游的河汊里、湖湾里、湿地里,有时能看到水竹的身影。但水竹并不是中国原产,而是原产于非洲,在洄河流域见到的水竹,一定是有人带入后的结果。水竹会聚生在河湾的湿地和浅水里,只要气温不是太低,它就四季常绿。小船停靠在水竹聚生的地方,静下心来观察水表下面,不多时就能看见小鱼和小虾出没,小鱼们常常会在聚生的水竹茎秆上啄一口,也许那里附着各种小水虫吧。

河湾的湿地和浅水里还常有荻和芒生长,到秋天,荻和芒开出白色或略带灰色的花序。当秋风从一个方向吹过荒湾湿地时,数个平方公里的荒湾湿地里,白茫茫一片花序指向同一个方向,煞是壮观、悲怆。荻和芒同属禾本科芒属,都是多年生草本,都喜欢生活在湿地沼泽或河岸附近。略有不同的是,芒叶中肋明显,花色灰白,花期一般在孟秋和仲秋;荻叶长形,花色较白,花期一般在仲秋和暮秋。

暮春到洄河的入海口去。到耦耘镇时已经是傍晚了。地上都是沙土,这是黄河多次泛滥留下的脚迹。沙土地里除大量种植小麦外,还大量种植大蒜。走到镇外的农田里,随手拔出一棵大蒜,就能见到大蒜超大的紫皮球根。如果清晨早早开车从公路驶过,还能看到许多睡眼蒙眬的短期农工聚集在路边,种蒜的大户很快就把他们领走,一天紧张的劳动就开始了,按劳付酬,一天一结,对打短工的蒜农来说,这样的合作有很大的灵活和便利性。

耦耘镇宾馆坐落在耦耘镇西郊,都是平房,一排一排的,门前都带有走廊,看来这里大风、雨水较多,建有这样的走廊,对房间有保护作用,人也不会出门就遭风淋雨。平房每一排都相距甚远,可能这个宾馆建设时,这里的土地不值钱,要么这座宾馆的前身是国营身份,不然不会留这么大的间距,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场面。傍晚在宾馆房间里住好,就走出房间,在宾馆的超大厨房、酒店和各处溜达溜达。

这里的厨房、酒店也都是平房,都超大。接待我住宿的小姑娘正在厨房帮忙,给忙碌不已的大厨打下手。她告诉我说,晚上酒店有婚宴,你就在婚宴上一起吃,省事。当然,伙食费还是要付的,不过只按一菜一汤一饭付即可,当晚厨房没工夫为我一人另烧饭菜。

天还大亮,饭点还早。我继续在超大的宾馆里溜达。溜达到花园旁边一间无门的弃房时,我看见十几位休息的民工,正围坐在水泥地上打牌,四个人在中间捉对厮杀,其余的人坐、蹲或站在周围看,都兴致正浓,还有几个人蹲在门口吸烟。

我对打牌也是感兴趣的,因为是在等饭的空闲时段,不由就站在人堆后面看起来。

看了一气,没看出门道来。这四个人捉对厮杀,说他们打的是“跑得快”吧,他们用的是两副牌,“跑得快”从来只是用一副牌的;说他们打的是“红五星”吧,在他们手里红桃五并不特殊;说他们打的是“炒地皮”吧,他们不炒牌;说他们打的是“斗地主”吧,他们不是三打一,是捉对厮杀,两两对家。在他们出的牌里,既可单出,也有对子,还有杂花顺子,还有同花顺子,还有三带俩,还有四个炸,还有五个炸,还有六个炸,还有七个头,还有双飞,还有百搭牌,还要一直打到出现末游才进行下一局,还要进贡,还要还贡。

一直看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打法,看得憋闷,不由走到门口,向两位蹲在门外吸烟的民工请教。

“这打的叫什么牌?俺看了半天,看不懂。”

“这叫‘掼蛋’。”

“‘掼蛋’?在别的地方却没见过。”

“在别的地方自然见不到,这是俺们这里刚搞出来的。”

“哦哦,刚搞出来的?”我发现当地人说话喜欢说“搞”字。

“就是刚发明的!”他俩肯定地说。

“那为啥叫‘掼蛋’?”

“‘掼蛋’就是打到最后,鸡蛋碰石头你也得拼,你不拼,你就输掉了,你拼一拼,搞不好你还会赢。”

“搞不好还会赢?”

“搞不好还能赢!”

“哦哦,这就叫‘掼蛋’?”

“爱拼才会赢的。”他们又叮嘱般地强调一句。

晚上的婚宴十分热闹,结婚的仪式办得一点也不比城里差,也有新娘新郎出场,也有主婚人证婚人讲话,也向双方父母三鞠躬,新娘新郎也互相表白,也交换戒指,也喝交杯酒,主持人插科打诨,十分卖力,虽然俗得过了点,但很有乡土气息,大家都很开心。

酒店安排我坐婚宴大厅最后面的备桌,备桌另外还有三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的,肩上挎一个片刻不离身的包,她是男方家收红包的人,随时要起身离桌,参与各种事务,还不时有人拿红包过来交给她。另两位是来参加婚宴的人,他们在备桌上坐了一会之后,就分别被男女方家人发现,被请到前面去了。

大部分时间我一个人独占一桌,我开心地大笑,认真地听主婚人和证婚人的讲话,也有人来给我送喜糖和香烟。备桌的菜有些缩水,因为大部分时间只有我一个人在吃,但也很丰富,开头我猛吃几分钟后,战斗力立刻就垮掉了。后来,我就离开婚宴大厅,到外面空旷的大院里溜达溜达,然后回房间睡觉了。

耦耘镇离洄河入海口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如果步行的话,则要大约一个小时。路是简易的河堤路,上面长满野草,这样的路虽然不怎么上档次,但很实用,哪怕下过大雨,路面也不会稀烂。

越接近洄河入海口,迎面扑来的海风越大,凉意也越来越浓,地面上的荒草也越旺盛。洄河河堤尽头面海的深草丛里停着一辆皮卡,起初我以为那是一辆被废弃的车,但当我从车旁走过时,驾驶室里突然有一男一女坐起来,吓了我一跳。惊慌中我没能看清他们的面貌和模样。我像做了错事一样赶紧从车旁走过去。待我走出二三十步以后,我听见身后有发动机的声音,回头一看,那辆皮卡缓缓地在堤上拐了个弯,开走了。我心里想,这里荒无人烟,一个人都没有,人家就是图这个清静的,没想到还是被人撞见,只得再换个地方。

洄河入海口附近的弧形防浪堤上,生长着一丛丛高大粗壮的芦竹,从海面刮来的大风不时把它们压向陆地的一侧,但是风势一减,它们就又弹回原来直立的状态和形状了。洄河河口的海面上浊浪翻滚,一些白色的海鸟或在海面上的乌云底下展翅飞翔,或贴近海面掠飞,或降落在海浪上,随波浪起伏。

我站在防浪堤上,居高临下看着无尽的洄河水翻滚入海,看了很久以后,我突然看见浊浪里还站着一个人。不仔细看,以为他是浊浪里的一块浪花,灰浊的颜色;仔细看时,才能看见那是一个人,穿一身泥灰色的胶皮衣,和浊浪是一个颜色。他站在齐胯深的水里,撒出渔网后,慢慢地往回拽,要很长时间才能把网拽回来。

我看了很久很久。他终于从海水里走上来,走到防浪堤上来了。原来是位健壮的中年男人,他的网里网着一条八九斤重的大鱼。他费力地提着渔网,我惊叫着走过去看那条鱼,他就把渔网放在深草丛里,让我看。

“我拍张照片可不可以?”

他点头后,我用手机给大鱼和他拍了照片。

“搞了一早上,就搞到这一条。”他一口当地腔。

“不搞了?”

“不搞了。”他说。

“是搞回家吃,还是搞到城里卖掉?”

“自然是搞到城里卖掉。”

“搞到城里卖掉,能卖多少钱?”

“一家老小,一天伙食费够了。”

“哦哦,那值得搞到城里卖掉。”

“那是自然的。”

说着,他转身去了那一大丛芦竹后面。

我以为他要去撒尿,心想,他还挺讲究,男人之间,转过身不就撒了。却没想到,他转身到芦竹丛后面,推出一辆简易版高架摩托车来,车上啥都没有,只有两个车轮,一个车头,一个汽油发动机,连车瓦车灯都没有。车后轮上系着一个大鱼篓,他把鱼放进去,把渔网捆到一起,扎在鱼篓上,向我摆摆手,骑着直冒烟的简易摩托走了。

河堤海边现在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洄河的淡水仍然一刻不停地翻滚入海。海风也从不减小,吹得我搂着臂膀,脸都有些木凉了。

在涨河对岸

那一年初冬,我到涨河和澡河交汇的涨河镇走亲戚。当晚的清炖鸭、泥鳅挂面和涨河小刀鱼真好吃!清炖鸭用的大白鸭,都是在涨河和澡河里扎猛子、捉小鱼、吃螺蛳长大的,肉质鲜美得不得了;在制作方法上,只有清炖最能体现出涨河大白鸭肥美不腻的品质。泥鳅挂面是涨河、澡河这一带的传统美食,泥鳅是涨河和澡河里的特产,又以澡河产的泥鳅最佳。这两条河里的泥鳅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身材短小、身体浑圆、色泽清淡,这与涨河、澡河澄澈的水质有关,如果河水比较肥厚、混浊,长出来的泥鳅个头就大,色泽也会深暗许多。涨河澡河流域又盛产小麦,当地人以面食为主,因此把挂面和泥鳅结合起来,有荤有素,营养丰富,成为当地经久不衰的传统美食。

当地还出产一种多年生草本植物,叫茵草,全株有气味,属辛辣蔬菜一类。饭店上凉菜时,或家庭做凉菜时,都要掐几片茵草的叶子,用清水冲一冲,放在凉菜上,夏天有驱除苍蝇虫子的功用,吃下去以后能提神醒脑、健体强身,冬春则有祛瘟避疫、提鲜和养胃的功用。但茵草只在涨河、澡河附近生长,为当地人食用,离开了涨河、澡河地区,就见不到这种神奇的植物了。

涨河小刀鱼盛产于涨河和澡河,但由于涨河河流较大,澡河水面较小,是涨河的支流,因此都用涨河小刀鱼来称呼涨河和澡河共同出产的小刀鱼。涨河小刀鱼的特点是长不大,最大的涨河小刀鱼长到半拃长,就不再长了,它们成群结队在涨河和澡河的浅水里、河岸边嬉游、觅食,它们喜欢见到人,如果有人到水边了,它们立刻会游过来,摇头摆尾,感觉如果它们不是鱼,而是陆地动物,它们马上就会被驯化跟人回家似的。涨河小刀鱼肉质香厚,煎炸了放在盘子里,热了冷了都好吃,没到吃饭的时间,肚子又饿了时,伸手到盘子里捏一只,放在嘴里慢慢嚼,醇香无比,在当地饭店里,客人刚到包厢坐下,服务员总会端上一小盘酥炸小刀鱼放在茶几案上,当作拌嘴的零食。

晚上吃得丰盛,见到许多新鲜的人物、听到许多新奇的故事,晚上又睡得好,第二天早晨醒来,头脑特别清醒。起来洗漱后,坐到院里的小方桌边吃两个现炸的糖糕,喝一碗用碱面子煮得稀烂的豇豆稀饭,就一碟雪里蕻肉丝小菜。吃饱喝足,太阳已经升到院里大枣树的枝丫上了,我跟亲戚打声招呼,说到河边遛遛,就离开亲戚家,心满意足地慢慢晃着,晃到镇外,晃到涨河与澡河交汇处的大桥下手的河坡上。那里面对南方的太阳,河坡上的草地半枯半鲜,干燥柔软,我不由就在草地上半躺下了。

从我半躺的地方,能十分清楚地看见对面的涨河镇的高低建筑,能清楚地看见对面河堤上的大路,能更清楚地看见右手的涨河大桥,能清楚地看见大桥那边进入涨河的澡河河口,还能更清楚地看见河坡下的涨河河水。

所有从镇里街道出来,经过对岸河堤大路,再经过涨河大桥远去的人、畜或车,都全程在我的视野里。初冬的太阳正面晒在我身上,晒得真暖和。我想,我这是在做纪录片吗?而且还是自然主义的。我的眼睛是镜头,我的大脑是存储器,它还能做一些必要的编辑工作。不过这样真的挺好的。难得能有这种走亲戚的机会,现在谁还会对走亲戚这么感兴趣?难得在初冬的阳光下这么心静。难得找到这么一个绝佳的位置和契合点。

有一个男人的头发先冒出来,脸又冒出来,脖子又冒出来,上身冒出来,下身冒出来,他全身都冒出来,是一位五十来岁的普通农民,走路显得很结实;他全身都到了涨河河堤大路上,然后他向他的左手拐,一步一步地,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像他的人生一样;他顺着河堤走两百米左右,再往他的右手拐,拐上涨河大桥,他一步一步走过涨河大桥,一直向南走,直到在大路边的一片夹竹桃后面消失不见。

又有一个人的黑头发冒了出来,脸又冒出来,脖子又冒出来,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的,扎着两根辫子;她上身从下面的街道上冒出来,她身边又冒出来一个小孩子的头发,她下身冒出来,小孩的头和上半身也冒出来了,原来她手牵着一个小女孩,小孩子大概三四岁,一边往上冒,一边一蹦一跳的;她们全身都冒出来了,她们开始往她们的左手转,小女孩一直欢蹦乱跳的,有可能嘴里还唱着儿歌;她们顺着河堤大路走了两百米左右,一步一步地,每一步都走得清清楚楚,连女人右脚底下硌了一个小石子,右脚往右偏了一下,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她们走到涨河桥头,往她们的右手拐,拐上大桥;可能是应孩子的要求,她们走到大桥的护栏旁,伸头往桥下的河水里看,又往河流的远方看,手指指点点的,她们肯定也能清楚地看到大桥不远处河坡的草地上,半躺着的一个人;她们又顺着桥往前走,直到走下桥,走到路边绿化带里的夹竹桃后面,走出我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