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九年,岁末,帝与朝臣密谈彻夜,翌日,出兵收复失地,史称“平难之役”。
楚婉去送沈珏出征,猎猎旗风中,印有“齐”字的旗帜被风刮得不住摇晃,点将台上,沈珏披甲提刀,楚婉站在马下端着酒杯送他出城。
沈珏举起酒杯倒了一碗酒,冲着数万将士致意:“第一杯,敬诸位,诸位都是大好男儿,诸位与我踏平北疆,收服失地,是我之幸,是大齐之幸!”
一杯酒水倾洒在地。
“第二杯,敬我大齐百姓。”他低头,“是我无能,九年才得以反击蛮地,遗民尸骨堆满黄沙,我终生不得安宁。”
这第二个酒碗里倾下的,是数年大齐百姓的血泪风尘。
“第三杯,敬为国捐躯的将士。好儿郎自当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千万人的高呼声中,城门缓缓打开,军队开拔出城,直奔北疆。
将要走出城门的时候,沈珏又回头,无声地对楚婉做了一个口形,她看懂了。
——沈珏说的是,等我回来。
由沈珏,景睿为首的两支军队从大齐三楚沿途而上,沈珏带兵由苍梧山口北上,冲破敌军大营直奔龟兹,同让道的龟兹军队一同,与景睿的军队形成包围圈,想将蛮人围在当中。
狼王反应奇快,心知不能任凭所有蛮人被围,提早分出了几队兵马在包围未形成之时冲出。
北疆的战线上,又是一片烽火狼烟。
而临安朝堂之上,端的是一片不见硝烟的激战。
新帝受命于危难之际,并且有先帝前车之鉴明晃晃地吊着,他用的是雷霆的手段和千钧的决心。
蛮人进攻大齐之所以可以势如破竹,是因为朝堂之中有内鬼,有道是攘外必先安内,可是放在大齐,这攘外与安内一般重要,沈珏北上之前曾为皇帝拟了一份名单,是他在假意投降的时候托暗桩打听到的,虽然不全,但多少是个查明真相的方向。
昭和十年初,右相谢成有通敌之嫌,圣旨下,着大理寺彻查,若有证据,绝不姑息。大理寺卿接手此案,在相府桌案的暗格内找到谢丞相通敌的确凿证据,遂遣人抓捕,谢家一百七十四口,全部下狱。
而这通敌的证据中,竟然还有一封与数年前为国捐躯的楚将军有关。楚婉被传唤进宫中,听完了所有的来龙去脉。
原来当年她的父亲最后一战时,得到的是错误的情报,是以谢丞相为首的主和派在军中混入了奸细,想害死楚将军,因为若是楚将军接连得胜,那么天子心中的天平自然就会向主战派倾斜。
为了稳固自己的党派利益,他们不惜害死一个守卫边疆的将军,令整个国家身陷危局。
处斩谢成那叛国贼时,楚婉也去了。
无他,只是想看看害死他爹的卖国贼是个如何的下场。谁知刚到刑场,她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是谢家附庸风雅的独特熏香,这香味好生熟悉,只是不知道在哪里闻到过。
待到谢成人头落地,血腥气顺着空气游走过来,楚婉浑身一震,她想起来了!这个熏香的味道在沈珏被刺的那日闻见过!
——傅青是谢成那边的人!
怪不得傅青的路线会被蛮人知晓,想来那日傅青是去和谢成的暗桩报信,不想谢成认为傅青不可靠,便把他出卖给了蛮人做替罪羊,将自己在沈珏身边安插眼线的事情洗得干干净净,可谁知道在苍梧山口遇见了沈珏,计划暴露,傅青杀沈珏未成,于是自杀。
可是与傅青接头的人是谁呢?必定不会是蛮人,在谢成眼中,蛮人只是他手中制衡的工具,他不可能将机密透漏给异族人,若不是蛮人,那就只能是沈珏贴身的三名亲卫之一了,楚婉也顾不上身处刑场,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灵光闪过,她记得沈珏的三名亲卫中,有一名原来还是她爹的部下,是跟着她爹打过最后一场战役,若说是奸细,那十有八九就是这个人了。
十四年前,这名谢成安插进楚家军的细作将对他深信不疑的楚将军引入风雪,殒命于塞外,而后又默不作声地跟着残兵回朝,随即投入沈珏麾下。
他如同一根不起眼的尖刺,轻轻悄悄地扎在他们的营中,一点一点刺破他们所有的布防。
——所以当年押送傅青的才会是耶律穹,所以他们的联系总能或多或少地被人提前知晓,他表面忠心耿耿,实际还在为谢家传递情报。
而楚婉记得,这人名叫王贵,沈珏好像才提了他官职,做了营下断后的统领。
如果谢家满门抄斩的消息还没有传到军中,那这王贵极有可能还会不遗余力地破坏沈珏的所有计划,断后的统领最容易做到的就是在阴影中向沈珏的背后捅上一刀。
沈珏有危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楚婉整个人如同身处炼狱。
她要即刻动身前往北疆,一点也不能耽搁。
沈珏这边的战况很是激烈,狼王果真如同传言一般,是个难啃的骨头。
他麾下的军队格外凶悍,骑兵外罩铁甲,刀枪不入,打完一仗就利用地形优势撤退,丝毫不恋战。
不过沈珏毫不担心,用的就是当年狼王用的那招,从内部瓦解。
狼王的部队凶悍,可是内部的斗争一样诡谲,他玩的这一手是实打实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离间十二部落,耗用的只是金钱和时间而已。
耶律衡内部不稳,在阵前大骂沈珏,说他不敢堂堂正正打仗,只会用些低三下四的伎俩。
沈珏在帐中听人支支吾吾地报了,还“扑哧”笑了一声,表达了对这辱骂的不屑一顾,开口道:“明日阵前告诉他,我就是这般无耻,让他冲进帐内来打我,我沈珏绝不移动一步。”
正巴不得狼王不打呢,这疯狗往刀尖上撞,离死不远了。
“告诉将士们,蛮人快憋不住了,我们沉住气,三日后日落,给他送个夜袭当大礼。”
“说我使伎俩,我就给他使到底。”
将士得令而出。
三日后,帅帐外如同平常一样安静,沈珏率人埋伏在山洼处,冒出头的野草堪堪挡住了他们的身影。
日落后,星河浮现,当空一声巨响,白光冲天而上。
这是景睿偷袭蛮地粮草得手的信号。
沈珏遣一小队人马,将树枝绑在马尾上冲到敌营西侧,耶律衡见烟尘滚滚,心下一慌,知道是沈珏派人夜袭,忙令人稳住西侧,又派人调兵增援。
殊不知这是沈珏玩的一手声东击西的调虎离山计,火烧粮草与奇袭西侧都是烟幕弹,待到东侧前去支援的人马走了大半,沈珏挥手发令,真正的主力从东侧攻入敌营,直打了耶律衡一个措手不及,已经乱了套的蛮人显然已经蒙了,不知道到底该往何处支援,举着火把团团乱转,踩踏而死的就有数千人。
狼王知道大势已去,一柄长弓拉开,暗箭直逼沈珏,显然是想射伤主帅沈珏,然后趁乱逃走。
沈珏浑不在意,闪身避开暗箭,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王贵,我去抓耶律衡,你来率人断后。”
“得沈帅令!”谁也不知道这铿锵的声音之下隐藏了一副怎样阴暗的面孔。
王贵上马,朝沈珏走过去。
他抽出长刀,刀尖对着沈珏后背,他们的旁边,是数十丈深的悬崖。
远处传来嗒嗒马蹄声,楚婉连续两日不眠不休,战马在驿站换了数匹,刚刚好赶上这微妙时候,也来不及细想,倾身飞扑过去,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刀,滚下马翻身跌进悬崖。
她闭上眼睛前,听到的是沈珏撕心裂肺的怒吼。
吼什么吼,拼命千里赶来为你受了一刀,有什么可吼的,楚婉混沌地想着。
我的沈将军没有受伤,大幸。
可是她可能看不到海晏河清的那天了,她想,是她的运气不好,明明就快要看到千里山河归一了,自己却不争气地掉落悬崖。
明明临走之前沈珏还嘱咐她等他回来的,可是她却没有听话地乱跑了。
沈珏应该可以看到定山河的那天吧,如果她也能陪着他一起看就好了。他又可以回到故乡,安安静静地吹一首《云月谣》
那曲子可真好听。
她也想再看一眼自己的故乡,而不是潦草葬身在这不知名的悬崖下。
如果,可以不死就好了。
沈珏平叛一战大获全胜,一举收复苍梧九郡,踏平北疆蛮地十三部落。
举国欢庆,沈帅一骑绝尘定江山的辉煌战绩被说书人争相传扬,坊间巷陌中的剧目话本,将他愣是吹成了沈天仙,好像他是无所不能的仙人一般。
令人瞠目结舌的是,这位无所不能的沈天仙在回朝述职结束之后,便坦然向皇帝挂印辞官,理由是想家了,要回到故地休养些日子。
皇帝千般不舍万般不愿,再三妥协下,以迟来的丁忧为由准了沈珏三年的请辞折子,不过皇帝放言这将军职位以后还是要交与他做的。
沈天仙离开临安,直奔青安而去。
那日他眼睁睁地看着楚婉坠崖,三魂七魄好像都被人硬生生地抽出去一般,大战完毕,他红着眼睛派人下悬崖去找,搜了整整三日也没见到尸体,他像是魔怔了一样,坚信楚婉没死,一定是顺着江流到了某个地方,便派了许多亲卫沿途询问。
在亲卫询问的半月里,他没有一日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脑海里轮番想起来的都是楚婉小时候的模样,讨人喜欢的,怯怯的,在房里认真背书的,他发现原来自己的记性如此之好,以至于关于她的所有事情都记得如此清楚。
一遍一遍,念念不忘。
景睿有时候看不下去来陪他,委婉地问他如果楚婉真的死了怎么办。
从来没和景睿吵过架的沈珏头一次不留情面地恼起来,吓得一同过来的景嫣都哭了起来。
他睡在了楚婉曾经的屋子,在书桌下面的暗格里还翻到了楚婉画的画,一笔一画都是他的样子,笔法由青涩转向成熟,纸张之间情意满满。
这样不眠不休的日子又过了整整一个月,有人来报,寻到了楚婉,人在青安。
第二日,沈珏辞官离开临安。
……
楚婉未曾想到,自己的命如此之大,当胸挨了一剑又掉下悬崖居然都没把自己折腾死。这悬崖下是楚流,得以让她有生还的机会,她一路沿楚流漂了大约三日,在第四日清晨被人捞了上来。
楚婉觉得自己的运气或许真的好到意想不到,她被捞起来的地方,正是自己的故乡,十几年都没能回来的地方——青安城。
刚刚被人救回来的几日,她基本动不了,每天躺在床板上被裹成一只硕大的粽子,四肢僵硬的被夹满木板,过了半个月,她可以下床走动,千恩万谢过了救她的人家后,便独自在这青安城中四处转悠,希望自己好得快些,早日赶去临安。
脚下步履不停,不多时,居然走到了春深桥。
这桥和云月桥一样,下面都种满了月棠花,不过兴许是青安常年湿润的缘故,这里的月棠花确实开得比临安要更大一些。
她慢慢走过去,像是在回忆些什么美好的东西一样,嘴角还带着七分笑意与三分挂念,坐在了桥下的月棠花丛中。
放眼看过去,历经数年战火的大齐好像真的恢复了些许元气,烧焦的房屋被忙碌的人群重新建起,烈火焚烧过的田地被人悉心翻动过,种上了绿油油的作物。
街上有孩童在趁着东风放纸鸢,嬉闹的笑声洒遍了长街,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模样。
那个人说得对,濒临死亡后历经的就是新生,而大齐的新生,与他们都有关系。他们死后,模样或许会被人遗忘,但是他们做过的事却会被永远记录在青史当中,这繁华景象,安定山河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是他们曾经并肩战斗过的地方。
哪里有什么值不值得,这大好山河,需要人来誓死守护。你看着它好,心中与有荣焉。
楚婉笑得眯起了眼睛。
一阵微凉的风拂过,夜色开始渐渐翻涌起来,几只萤火虫幽幽地点上了灯火,在楚婉附近绕来绕去。
楚婉心想,真像啊,真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可惜这花好月圆的景色里独独缺了一个沈珏,想到这儿,楚婉恨不得一日千里,下一秒就赶到临安去见他。
正恼恨着腿脚太慢,草丛后居来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衣料拂过草丛的声音。
——如旧景浮现一般。
楚婉心中怦怦直跳,似是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只见一个人如数年前一样,跋山涉水提灯而来。他开口,嗓音如同初春薄冰下融化的温柔溪水。
“楚姑娘,我是沈子安,我来接你回家。”
一刹那,楚婉的眼泪决堤而出。
此景恍若隔世。
沈珏抱住楚婉,好像她还是当年那个小小的坐在云月桥下的垂髫少女,他收紧手臂,像是要跨越过这数月分隔的光阴。四周翩然落雨,远处钟声的清音回响不绝。
良人在侧,江山已平。
楚婉在他怀中微笑抬眸望,她眼眸里是如水般澄明的月光。
也是他,今后一生至死不渝的故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