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人多,也热闹,但沈烈年纪大了,又是常年在战场上征战不经常归家的,身上满是铁架一般冷冽的风霜,自己家的又是个儿子,根本不晓得如何照顾小姑娘。

好在有沈珏在。

沈珏经常陪着她念书,有时候还会带着她出去逛逛,熟悉一下临安城的风土人情。楚婉长得可爱,性子又很讨人喜欢,小姑娘在沈家邻居的孩子中也很吃得开,颇得小孩子们喜欢。

谁也没有想到,这颇得人喜欢的楚婉有一天会和四邻中的小孩子闹别扭。

沈珏来的时候正值暮色四合,正看见她小小的一团缩在门槛上蹲着,整个人气鼓鼓的样子,像一只喝饱了溪水的小金鱼,令人忍不住想戳一戳。沈珏未语先笑,忍住了想戳她的冲动,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道:“来,说说怎么了?嗯?”

这一声“嗯”像是带着小钩子,将她掩盖好的委屈的心思从黑暗的缝隙里划出了个裂缝,随即,委屈顺着这细小裂缝奔涌而出,染红了她的眼角眉梢。

沈珏没想到她会哭,还以为她真的受了欺负,着急起来:“是谢家那小崽子欺负你了吗?”

沈家与四邻都和睦,除了谢家,谢家主人为右相,常常鼻孔朝天目中无人,加上与左相不和,时常政见相左,而沈珏与左相家交好,自然与沈家有些看不对眼,可是平时小孩子在一起玩闹,大人也并不好说什么,可如今楚婉若是受了气,沈珏是必定要替她讨回来的。

楚婉气鼓鼓开口:“他说你纨绔子弟,无所作为,是……”剩下的用后脑勺想必然也不是什么好话。

原来小姑娘是因为这个生气了。

沈珏揉揉鼻子道:“他们说什么我就是什么了吗?不必担忧,这么说我的人多了,这些小崽子还轮不上号呢。”

楚婉一愣,没想到这人对名声如此不在意,但心里还是气不过:“你不是这样的,我知道。”

这下轮到沈珏愣了愣,他知道这些年朝堂上的人都是怎么说他的,沈将军如此盛名,却有他这么一个儿子,看起来好像没有丝毫建树,就连曾经在学堂里夸过他天资过人的老先生都隐隐有对他失望的意思,看来他伪装得确实足够成功,足够瞒天过海。

可他没想到,一个小姑娘却这么相信他,甚至不知道他平日里做了什么就近乎盲目地相信他不是无所作为,被人相信的感觉如同寒夜里被点燃的残烛灯芯,火光不大,但是足够照亮一方黑暗。

他蹲下来,随手薅了一片竹叶问楚婉:“阿婉,你知道怎么做才能藏起来这片竹叶吗?”

楚婉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又跑到了竹叶上,但还是规矩地摇了摇头。

沈珏道:“隐藏叶子最好的方法就是藏叶于林。若是将这叶子扔到苍茫大雪里,它会被人一眼看到就摧毁,可是你将它伪装起来,悄悄藏在林子里,瞒过所有搜寻它的人,随后便会一击而中。所以不要在意别人说我什么,这林子风越大,叶子就越安全,不必担心风怎么吹,叶子只需要知道他去哪是正确的就可以了,懂吗阿婉?”

暮色在此时沉寂下来,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光亮。另一边玉轮缓慢升起,而眼前的月光好像都跑进了沈珏眼里,他眸中亮得惊人,楚婉把那句“子安你就是那片叶子吗”的话咽进了肚子,又不懂装懂地点了点头。

别的回忆楚婉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沈珏给她吹了一首《云月谣》,是他们初遇时沈珏在河边吹的曲子,竹叶发出的声音十分悠扬婉转,带着一股子翠竹的味道,将她本就迷迷糊糊的脑子成功吹困了。

那天的月色十分好。

月色不是旧时月色,光景不是旧时光景,但是楚婉那一句“你不是这样的,我知道。”的想法却从来也没有改变过。

即使他割让了沿着山一字排开的苍梧九郡,将天险拱手让人,即使他如今为了隐秘的计划被天下人唾骂。

楚婉从回忆中挣扎出来,转眼就看见沈珏披衣出门,蹲在中庭看着她,也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见她回神,沈珏开口逗她道:“阿婉想什么呢,不早些就寝当心变丑。”

这人真是,十万火急之时也不知道着急两个字有几笔几画,哪怕天下人对着他骂他也能嘴里叼根草笑嘻嘻地插科打诨。难道他心里真的不知道什么是痛吗?

见阿婉不回答,沈珏也不见怪,又开口道:“阿铮来信了,我们的计划目前还算是成功。一想到苍梧九郡还在那帮狗贼手里,我就恶心得睡不着觉,这样下去不多时,我们便有余力一战。”

楚婉抬头,眼睛亮亮的。

那日国破后,烽烟绵延五十里,大火数日不歇,这把火把昔日纸醉金迷的大齐烧了个干净,数十年累积一日归零。

齐帝和朝中大将一同战死,新帝年幼,以沈珏与景睿为首,护着新帝迁都临安,之后与蛮人和谈,和谈的结果是本就是个空壳子的大齐用割地求和的方式换得一隅平安,完整了数十年的疆土在他们这一代手中毁于一旦,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如雨打浮萍。

可是他们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先帝权衡之术玩得可成一代宗师,朝堂势力表面上如同古井一样无波无澜,但帝王之术的高妙并不能掩盖他在政绩上的昏聩无能,各地官僚贪污成风,甚至有地区擅自征收高额税收,百姓不堪苛政,叫苦不迭。

或许是大齐气数将近,三年内旱灾涝灾频繁不断,朝廷发下来的赈灾款被层层剥削,分到百姓手中还不够喝一口稀粥,春夏交替时节,瘟疫横生,天灾人祸激发了百姓们隐忍不发的怒气,流民暴乱。

就在这时,被楚将军殉国一战打得沉寂许久的蛮人开始频频挑衅大齐边境,军队不是不敢打,只是仓库中无粮草无军火,赤手空拳根本打不得。蛮人渗透进大齐朝堂的人成了主和派,对攻打蛮地这件事千般不愿万般阻挠。

况且先帝耳朵根子软得很,心中根本没有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个词,基本是谁的马屁拍得响就听谁的,于是错过了攻打蛮地的最佳时机。

蛮人瞅准机会,一方面悍然进攻,另一方面派出奸细伪装成流民将民愤巧妙地激发出来,组合成又一股对抗朝廷的势力,内忧与外患齐齐扑来,将大齐这看似坚固实则已经不堪一击的国家压得喘不过气来,最终先帝传位如今的皇上后,国破。

皇上携人迁都退守,意图徐徐图之。

沈珏和众人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场仗不能硬打,何况根本也无力再打。在迁都后,新皇召集沈珏与景睿,在仓促建起的宫殿中密谈了整整三日,商讨出一个可行的计策。

谁也不想背上千古骂名,被后世之人一边唾骂一边感叹国家亡在了这群人手上。生为男儿者,自当保家卫国,在家国危如累卵之时挺身而出,非死不退。

而沈珏扮演的角色,在这场宏大计划中占据最重要的一环。

他的割地给蛮地,与蛮人交好,都是麻痹他们的一部分。苍梧九郡在苍梧山东北,而临安城就在苍梧山东南。

蛮人的优势在于他们有中原没有的铁骑,所到之处看似所向披靡,但是他们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便是不擅长长时间交战,他们胜利的法门就是速战速决,因为消耗巨大,军队灵活,他们的粮草供给常常不及时。

所以大齐若想翻身,唯一的机会就是与蛮地后方长期被蛮人**的龟兹国结盟,与龟兹一起呈包围之势压住蛮地部落,再使出离间计离间各个蛮地部落,使其从内部瓦解。

蛮人并不傻,他们知晓自己的弱点,同时也非常忌惮大齐与龟兹结盟,所以及时截断了结盟的通道——苍梧九郡。这是大齐以往出使龟兹唯一的通道,占据这条路,把大齐封锁得密不透风,就算是断绝了大齐与蛮地结盟的可能性,蛮人自以为高枕无忧。

而沈珏与景睿提供的计划,恰巧就是一条可以避开苍梧九郡的道路——苍梧山东北与祁山相接,若穿过祁山抵达龟兹,便可以实施复国的计划。

只不过这看起来有些异想天开,因为祁山是一座石头山,且高耸入云,凭着石匠开凿也不知到何年何月才可以开出一条通向龟兹的路。

但是沈珏有办法。

早些年他“不务正业”的时候曾经游玩到蜀地,蜀地有一著名的分流楚水的设施,名叫怀冰堰,这怀冰堰便是凿山劈水建造,当地工人为了开凿大山想出了一办法:用火在山上烧热大量石灰,未等冷却时泼入楚中凉水,冷热相激,山石便会轰然而开,开凿速度会快上许多,用此办法便可以大大加快开凿的速度。

开山的同时需要再派另一队人佯装在苍梧山修栈道,起到迷惑蛮人的效果,让蛮人自以为掌握了大齐的动态,而只会当祁山的动静是采石工开采石头,不会做他想。

玩的是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景睿坐北,沈珏镇南,他来演一出柔弱的割地的戏码放出了苍梧九郡的饵,让景睿来暗度陈仓,即使身负骂名也没有关系。其他世家子弟也都纷纷南下安抚暴乱,平复民心,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大家都心照不宣,更何况如今他们身边也并不安宁,蛮人留下的主和派暗桩还没有清理干净,朝堂之上,根本不知对面之人是敌是友。

事到如今如同面临悬崖,退不得,只有闭上眼向前走,绝不回头。

景睿隐于祁山,沈珏坐镇于苍梧。

当初他刚刚割让出苍梧九郡后,独自一人担下了所有割地投降的骂名,并且乐此不疲尽心尽力地扮演着叛徒的角色,将自己臭得熏天的名声再加一把火,他干脆派人放出风声说自己在府中日日沉迷声色,夜夜笙歌,一时间,沈珏的名声坏得可止百里外小儿夜啼。

可楚婉知道,这位“名声在外”的小将军府中其实一无媚人舞姬二无乱耳丝竹,所谓的彻夜灯火通明都是为了骗府外细作的障眼法。

而这位小将军为了配合自己散播出去的谣言,不得不每天在院子里窝着,快把自己憋疯了,遂把无所事事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院子里的花全叫他修剪了个遍,甚至培育出了新的花色,水里的游鱼叫他也搅得乱扑腾了数个月,平时种花拔草折腾鸟之余,这位快要被天下人唾沫星子淹死的爷还手把手教楚婉掷骰子赌钱。

府中的一批下人在沈珏小的时候天天被他当作人肉盾牌来挡爹娘的打,待到他入仕后又跟着他身后变着法儿拒绝上门送礼的人还不能得罪各位官员,如今天色一变,还要天天要跟着这位爷身后收拾花草羽毛,还要被他拉去当赌钱的陪练,真可谓文武双全无所不能。

这日,他又成功折腾死了一回廊下的花草,楚婉气不打一处来道:“沈珏,你快被天下人骂死了知不知道?”

刚刚从鱼池回来又投身教育别人赌博事业的沈大爷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理亏,于是抽了抽鼻子,毫无形象地道:“那不正好说明我演得好吗?”

可能这位爷根本不是因为演技好,而是可以正好借此机会放飞自我吧。

楚婉憋了数天的埋怨还未开口,就听沈珏道:“阿婉,教你赌钱也有一些时日了,我听说你有时竟能胜过府中的三宝了,三宝从小在勾栏地长大,你能胜过他便能胜过天下大多数人。”

楚婉不知道他没头没尾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难道这人还真准备尽心尽力教她赌钱吗?

山河未曾收复,蛮地铁蹄还在践踏我朝沃土,他将自己深埋在淤泥中,如果事成,或许能留名青史如出水芙蓉一样清清白白,被人津津乐道,几百年后的人提起他至多赞叹两句英雄少年敢孤单诱敌,或许还会给他编出个英雄美人的风流故事。

可若是他此次失败,人心叵测众口难调,大家总会把亡国的过错、屈辱的条约强加到一个人的身上来抒发他们那隔着时代的愤懑,他沈珏便是不二人选。

若真的如此,他沈珏有何颜面面对故去的沈烈将军,又有何颜面,面对葬身蛮地铁蹄下的数万无辜百姓?此等关键之时,他岂能日日在家中不问世事?

想到这里,楚婉心里憋了一堆的邪火却又发不出来,只得对着沈珏硬邦邦地道:“沈府揭不开锅了吗?沈夫子真要教我去赌场上赢钱来买米下锅吗?”

沈夫子抖了抖手上鱼池里的水,慢悠悠地晃到楚婉跟前作了个装模作样的揖道:“是啊,沈某无才无德,家道中落,万人唾骂,眼下府中唯余下一颗珍宝姓楚名婉。我待楚姑娘如此之好,以后还望楚姑娘多多照拂我。”

他凑得极近,身上还带着青草的味道,天上有薄薄的雾气,裹着这青草味一起柔和地环绕过来,轻轻地缠绕到楚婉身上,加上他言语当中珍宝的形容,缠得她三魂七魄都酥麻了一半,楚婉的火气直接从山顶落到水底,被水花悄无声息地埋住,整个人柔顺下来。

沈珏逗她逗得够了,随即正色道:“这数月来,门外藏在阴影下的疯狗被我扔出来的骨头骗得团团转,这几日叼着骨头回去复命了,我要你帮我的忙,明日去笙乐坊赌钱,赢回的钱都是我大齐的军火粮草。”

楚婉恍然大悟。

沈珏在府中做出假象骗过了府外蛮人的奸细,他一边派人监视着那群奸细,一边着手教楚婉赌钱的技巧,同时还派人与楚湖义士和门阀世家取得联系,表面上是收取贿赂,实际将钱转手送到祁山那各地前线军士手中。

他这边越是模糊不清,越能吸引蛮人和朝中主和派中与蛮人暗通虚实之人的眼,景睿那边便能更加隐秘,他将自己吊在钢丝上走,为暗度陈仓的景睿那边争取了一条更平坦的道路。

她明白,赌的不仅仅是钱,是大齐数万军士的粮草,是隐于祁山的秘密,是万里河山的将来。

冬夜。笙乐坊。

笙乐坊作为大齐屈指可数的金楼,其规制极为规整奢华。坊中扑面十二根雕花齐柱,它们一字排开,其上盘有十二神蛟,蛟首从柱子上头做俯首状,栩栩如生。坊中有三层,柱后有四道白玉梯环绕而上,活像是神蛟口中翻江倒海后吐出的冲天水柱。

坊中一层置金丝木桌,是小赌。二层置雕花铜桌,为大赌。三层置鎏金桌,乃是豪赌。

沈珏携楚婉到三层右数第一间,前有美婢烈酒开路,旁有各路官员世家弟子簇拥,一路浩浩****拥到房中坐下。

景睿也从祁山赶来,趁着这场事顺走楚婉“赌”来的银票堆到那陈仓当中,不过这场子人多眼杂,二人见面便是一对视,并没有过多言语。

沈楚二人坐在一处,沈珏避开众人低头附在楚婉耳边说道:“站在最左侧的王晟公子乃世家推举代表,今夜他会输给你五千万两官银,以钱庄汇兑票交给你。倒数第二排右边的四个此刻还有傅青一人未到,无妨,一会儿他会过来也站在那处,这四个黑衣的是楚湖中人士,你要将这些钱尽数输给他们,他们自会交给景睿和四方将领做军用。钱未经你我之手,这场子内的狗咬也咬不出明面上的证据来,我们还可以趁此搅浑水,看看能不能宰条大的。”

他演技实属一流,嘴上说的是刀尖上的机密,面上露的是轻佻的做派。

外人只看得到他附在姑娘的耳边轻声细语,说不过两句话还要抬眼含情脉脉地盯着人家姑娘的眼睛寻求肯定,眼角的深情满得要溢出来一样,最后还使了个挑眉撒手锏,看得倒酒侍女的手都抖了三抖,恨不得用酒杯去接住漫出来的一杯风流。

须臾,只见那姑娘红了红脸,朝他轻轻点点头,不敢对上他的眼睛,又把头扭到另一边。

人群中的自己人王晟率先起哄,闹起了场子道:“听闻沈小将军前些年风流名声在外,坊间大小花魁无一不对沈小将军倾心不已,但我听闻这几年沈小将军却收敛不少,没想到今日在这儿瞥见了缘由啊。”

楚婉装出的脸红之上又铺上了一层货真价实的脸红,只不过红上加红,没人发觉而已。

景睿在一旁端着酒杯牙发酸,心道这二人的演技当真炉火纯青,万一真的家道中落都不用去赌钱,直接扔进戏班去演戏,保证火遍大齐,不愁八辈子吃穿。

也不知道沈珏怎么带人的,当年楚婉进景府的时候多么纯良的一个小姑娘,跟着沈珏混了这几年,大庭广众之下诓人钱装红脸的事情做得行云流水,当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往后可要让阿嫣离沈珏远些,省的被他也带得跑偏,哼。

这厢景睿腹诽还没完,那厢的惊叹声已经绕过绣着《千里楚山图》的屏风传了出来。

楚婉手下的骰子已经指点完了一轮楚山,将赌桌上其他人惊了个东倒西歪,谁也没想到这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下手如此之精准,众人惊叹好手段之余也不忘溜须拍马一番。不过借的是她楚婉的身,拍的是沈珏的马屁。

炉子里燃着浓烈的香气,熏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暖阁里温如暖春,本该是催人昏昏欲睡的温度,房中却没有一个人神志混沌,这个时辰,缺席的那位楚湖人士还没有现身,这便不是迟到可以解释得了的了,必然是在路上出了事。

暗夜阴影的魑魅魍魉,掐准了这个时间点,也应该现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