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跟着傀儡来到了酒肆,但并未见到梵业的身影。

距离那场惊变才过去没几天,酒肆周围还都是遍地的废墟,原本青翠的草木被烈火烧得蜷缩成一团焦黑,整个酒肆阴冷如同幽冥鬼楼。

长风穿过空****的门框,卷掉了几块摇摇欲坠的木板,碰撞声惊动了一旁觅食的动物,“刺溜”地带起一阵微风。

傀儡们宛若墓室中的石像,一言不发地站在酒肆前,露出了幻境当中曾经出现过的熟悉微笑,大概又沉浸在梵业带来的幻象当中。

“轰——”

只听得一声巨响,被烧得不成样子的酒肆忽然震动个不停,接着,整栋房屋轰然塌陷,数米长的房梁直直砸在地上,扬起一大团飞灰!

下一秒,傀儡人散发出的黑气陡然间浓郁起来,暴起的黑气化成一股,眨眼间便冲进了飞灰的中心!

狂风四起,碎片飞溅,眼前是黑气环绕,远处天山相接处也都黯淡,日光褪去,黑云聚集成一堆,沉沉地压下来,酒肆前的空地霎时间变得逼仄无比。

废墟中的黑气拧成一团,化出了个人形,梵业从黑气中踏出,微笑着对林青恒道:“昆仑山巅一别,如今已是数百年。”

林青恒茫然起来,她何时见到过这样一个非妖非魔的东西,化形以来,她一直在昆仑山巅,后来便跟着江烜离开……

昆仑山巅……星火点燃了枯草,思绪在一瞬间燃烧起来。

原来之所以她觉得那么熟悉,是因为梵业的黑气!

她对江烜说过,在昆仑山时,有一团不知来历的黑气与她一同化形,还总是在她修炼时试图夺取她的灵气,这团黑气有时强大,有时弱小,杀不死也斩不灭,总令她恨得牙痒痒。

自从离开昆仑,林青恒便再也没有回去过,原以为这团讨人嫌的黑气早已消失,没想到它不但跑下了山,而且还拥有了如此强大的力量,化成了人形在这山沟中害人!

真是长了本事登了天了。

“我当是个什么东西,原来百年前曾经见过,不过我见你时,你还没有鼻子眼睛呢,”江烜在狂风中站得纹丝不动,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梵业身后的废墟,“既然是故人相见,难得还要搞出如此大的动静来迎接我们,真是劳心劳力,这是生怕我们不知道你用下三烂的手段得了些不该得的东西吗?”

林青恒一直知道江烜有这个毛病,那就是当他面对妖物时,总免不了嘴上招呼几句。也可能他本来就是这样人,但当他心里有气时,自然不可能对着她撒气,那只有撒到那些倒霉妖物的身上。

可怜他们镇封的那些妖物,不但要接受江烜的嘲讽,最后还要被他们镇压,实在是太惨了。

江烜这两句将梵业贬得几乎一无是处,不但指出了他只是个百年前化形的小妖,还暗骂他是用不入流的手段窃取了他人的力量。

果然,梵业的修炼还是没到家,他波澜不惊的面孔没被大风刮乱,却在江烜的一席话下碎得零七碎八。

江烜一席话毕,梵业周身的黑气冒了三尺高,如同黑色的火焰一般在空中摇晃。

他怒道:“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是你们非要多管闲事!”

“哟,确实长进不少,这都会皱眉头了。”梵业这一席话唬唬平常人也就罢了,根本吓唬不到久经损人沙场的江烜,他凉凉道:“这么说我们还应该感谢你,多谢你为了不挡我们的路特地跑到这山沟里骗人。”

梵业一张白净的脸快被气成了猪肝色,他似乎是明白了若是论斗嘴他毫无胜算这个道理,不打算与江烜继续斗嘴,而是抬起双手,将黑气操控成一团,向着二人的方向杀过来。

林青恒站了半天,就等着这一刻。她的灵力如雪光,直抵着黑气的来向,一鼓作气地向前刺去。

寒霜被注进了满满的灵力,迫不及待般铮然出声。

一瞬间,白光四溅。

霜刃裹着巨力与黑气迎面撞上,两股力量相击,震出一圈圈环形巨浪,刹那间便削平了周边的草木!

低矮的树木被巨力吹得东倒西歪,傀儡人受不住这样强的力量,纷纷摔倒在地。

以撞击点为中心,气浪很快便扩散开来,四面环绕的山峰都受到了波及,发出阵阵低鸣。

二人交手一招,皆是后退数步才站定。

黑袍的力量虽不能说与江烜持平,但他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获取这样强的力量,已经是不容小觑。

林青恒寒霜未收,只听得梵业开口:“我劝你们不要徒劳,现在你们已经不是我的对手。”

他的口气倒是不小!

江烜还未出手,仅仅是林青恒就能与他打个不相上下,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脸皮与勇气,才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些话?

“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说!”林青恒抄起寒霜,双足点地,向着梵业的方向掠了过去。

与此同时,远方的天际落下一声惊雷,将黑云劈得粉碎便一闪而逝,徒留下满天的黑鸦,乌云遮天蔽日。

江烜最先察觉到了异状。

高低起伏的山峦处,有千万道黑气翻山而来。

起初只是一缕黑气悄然弥漫过苍山,然后就像溢出堤堰的洪水,顷刻间顺着山峦**!

那显然不是乌云。

浓稠的黑雾滚落后,便像潭中的水一般汇聚起来,淹没了整个山林,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冲了过来!

梵业望着天边的黑气,满意地换上了一副微笑的表情,他指了指那团庞大的雾气,满意地说道:“加上了这些,你们还是我的对手吗?”

黑气翻滚如海,化作巨大的猛兽朝他们嘶吼,方才伏在地上的树木被气浪连根拔起,村中的房屋在被黑雾吞没后,瞬间四分五裂。

转眼之间,整个道人井村不复存在,天地间黑气弥漫,仿佛只剩下了眼前这片狭小的空间。

梵业背后的黑气越发旺盛,他不断吸收着这些从村外漫进来力量,一挥手,轻而易举地就碾碎了成片的傀儡人——他们就这样微笑着被梵业撕成了碎片,连死时都未曾从幻象中清醒过来。

林青恒大惊,原来梵业所说的话并不是托大,他早就布置好了一切,才站在这里面对他们,村中的黑雾是傀儡人提供给他的,那么那些山外的黑气必然也是如出一辙。

“道人井村只是我力量源头中的一处,”梵业读懂了她的疑惑,“你们若是不信,尽可看看山外的场景,多半已经和此处无二了,不过此刻已经说什么都晚了,纵使天神再世,也无力回天。”

他的计划几乎算得上毫无破绽,先是利用井水和露华吊住了村民的胃口,随后又在众人情绪高涨时,借用众人的手除掉了老夏——这个村中唯一一个没被露华侵蚀的正常人。

由于众人违背了道人的遗训,所以井水便会逐渐干涸,而失去了井水,就是失去了露华。

贪婪和欲望一旦被挑起,就再也无法消失,人们神志被露华侵蚀掉大半,分不清虚幻和现实,为了不让镜花水月般的美梦消逝,自然会产生矛盾。

在梵业原本的计划当中,是想让众人来争夺为数不多的露华,好让他们自相残杀,激发出更多的恶意供他吸食,可是没想到半道里杀出了个傻子小絮和宋平,将他的计划打乱。

人们的恐惧与绝望是他力量的根源,人群愈恐惧,他的力量就越大,当人们绝望时,就是他力量的顶峰。

梵业巴不得村中人每天因为井水而相互埋怨,甚至不惜用露华作为鱼饵来勾引人们上钩,为的就是吸食这些负面的情绪,好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

好在这小絮和宋平手无缚鸡之力,虽然提前将他遗留下来的露华烧了个干净,但并未全部破坏他的计划,众人还是因为露华和井水撕打起来,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力量。

梵业深吸了一口黑气,满意地长叹了一声,人心当中的绝望,对他来说是世间珍馐。

但梵业还不满意,他要让整个道人井村成为他取之不尽的能量源头。

为了得到更多,他想了个办法,那就是不断将井水干涸那日的时间点重启,让所有村民陷入了一个时空的轮回,不断炼化他们,让他们每天都能体味到最初感到痛苦和绝望的那一刻。

每天日出后,所有人都要重复前一日的境况,不断抱怨着干涸的井水和贪婪的同伴,继而相互打斗,最终演变为一场厮杀。

他们每日如此,用之不竭的黑气就都会飘到酒肆,成为梵业最佳的食物。

日复一日,永远没有终点。

而这道人井村仅仅是他的一处陷阱,数百年来,梵业在无数个地方都设下了类似的局等人上钩,他发现,几乎无人可以逃过欲望和幻梦的支配,最后都会沦为他吸食力量的一部分。

一切都照着他的安排缓缓进行。

他汲取了九州宇内的恶意,此时的能力恐怕直逼创世的上古众神。

梵业抬手,他的身后出现了一条黑色的通道,一名美艳女子扭着细若水蛇的腰肢从这通道中走了出来,挥了挥手支起一张黑色大幕,将山外的场景尽数映在这张大幕之上。

林青恒一眼认出了那女子,是江烜在魔族图鉴中给她指过的,那魔物是珈婆,生于血池,长于魔孔,最擅长映出人内心的恐惧。

她向珈婆升起的大幕望去,只见昔日的九州盛景如今已经天翻地覆。

山外已经被黑气覆盖,天际没有一丝日光,多处残余的妖魔鬼怪齐出,人间尸横遍野,哭号声遍布山野。

烽烟战火在一瞬间止息,人们不再开疆拓土,不再相互掠夺,而是开始带着家眷四散奔逃。可是人的速度再快又怎能快得过妖鬼?人们一旦与妖魔鬼怪迎头撞上,便是血肉横飞的下场。

昆仑神山脚下奔腾的长河都化为了红色,星河坠于旷野,空中只余下了道道黑烟,人们居住的地方污血横流,断肢四散,层层血迹叠加,已经变得乌黑。

所谓生灵涂炭,不外如是。

林青恒化形较晚,不曾亲眼见过创世之初的旧事,只依稀听江烜提起过共工撞倒不周山又和祝融打斗后,天地失去晨昏,日月倾斜,人间沦为地狱的场景。

她觉得,那场景恐怕与眼前的画面不相上下。

只是那时候有上古众神,可现在只有她和江烜。

林青恒在阵前从未退却过,她不怕杀敌,但她害怕无路可走。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只得回头望着江烜。

——那是她永远难以忘却的眼神。

天空尽头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惊雷和朔风将幽深的黑雾劈成碎末,在山鸣海啸之中,他们凝视着彼此的眼眸。

“等着我,”千钧一发间,江烜无声地朝林青恒比了个口形,他们以前从未这样交流,但奇异的是,林青恒竟然听懂了。

她的心一瞬间安静下来,江烜让她等着,那就说明他有办法,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去与梵业身后通道中涌出的妖鬼厮杀,为江烜争取更多的时间。

林青恒点头,她收回目光,举剑转身,冲进了茫茫雾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