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这一次的药性发作了很久,但她并没觉得有多难熬,逼着自己在药房当中熬过了最痛苦的时候,当她再一次从苏府中走出来的时候,发现时间竟然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

她跑到了熟悉的矮墙边缘,轻车熟路地爬上那豁口,果然瞧见姜子卿在墙下等着她。

人在低谷时,很容易被情绪左右,仿佛从苦海当中脱离,只需要一点点的甜就足矣。

当苏若看见姜子卿的那一刹那,她心里那点余痛也烟消云散了,她努力装出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想要将备受人骨生长折磨的憔悴面容藏起来,她喊道:“姜子卿,来接我一下!”

姜子卿看起来十分激动,他笑着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她从墙上的缺口中抱下来:“这一个月你跑到哪里去了?”

苏若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于是只能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轻声嘟囔道:“课业做得多了,自然脸色不好。”

姜子卿半信半疑,但也找不出什么证据,只有用怀疑的眼神盯住她,这份怀疑最后又化解在二人的玩笑中。

苏若觉得,时间要是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他们就这么相处了三年有余,直到姜仲命令姜子卿同江湖中人一同去暗杀梁园。

苏若早在他们开始相熟后,就开始督促姜子卿练剑,她从苏府拿来了许多孤本与名篇给姜子卿誊写观摩,所以在武艺上,姜子卿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问题主要出在韩素素身上。

韩素素撺掇姜仲让姜子卿去参加这次行动,显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她的那点心思,成日里都挂在脸上,昭然若揭。

而且姜仲那糊涂老头不分轻重,也由着韩氏这样闹,大约也是真的不待见姜子卿这个儿子。

姜子卿孤身一人,仅仅靠着姜家给的十几个不明忠心于谁的影者,真的能平安归来吗?

她在姜子卿临行之前对他交代过,说自己会帮他去查韩素素的同伙,这件事越早办好,姜子卿便越安全。

苏若为这事几乎想破了脑袋,但她没想到,更棘手的还在后头。

某一日,韩素素在姜子卿离家后,携着厚礼登临了苏府,与苏夫人一番交谈之后欣欣然地离开,连背影都透着点心花怒放的意思。

苏若看不懂《女戒》,背不完《道德经》,可她清楚地晓得,只要韩氏高兴,她和姜子卿就一定会不高兴。

她瞧着韩氏的背影和苏夫人意味深长的笑容,猛然间思绪一闪,恍然大悟。

为什么韩氏要对姜子卿突然发难,难道是因为韩氏发现了他们在一起的事情?

还没等她琢磨透原委,苏夫人便将她叫到了里屋。

屋中依旧阴暗,只是药香比以往都要浓郁。

苏若还没跪好,脸颊边就是一阵剧痛。

苏夫人攒足了力气,抬手对着苏若就是一巴掌,将她的半边脸打得通红。

“我原本以为你自己有分寸,不愿意对你多加管制,没想到你竟然擅自跑出去和姜家的小子不清不楚,姜家的小子也就算了,居然还是那个不受宠的庶子,你知不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顶着桐儿的名字做的!”

苏夫人还不解恨,伸出双手将苏若从地上拽起来,“我告诉你,从今往后,若是我发现你再去见他,我能让你受上比人骨更难受的罪!”

苏若咬着后槽牙一声不吭,她无法控制自己眼中喷出来的怒火,她知道这会激怒苏夫人,索性直接闭上眼睛,将苏夫人说的话隔绝在外。

左右不过是挨一顿打罢了,她什么痛没有受过,也不在乎一顿打。

果然,苏夫人发泄过后,便将她扔到苏府的药房当中,插上了门闩不许她出去。

能不能出门倒是没什么大碍,但苏若急的是韩素素对姜子卿的暗算,她才刚刚准备动手去查,这下又被她坏了计划。

苏夫人将她囚禁在药房当中,连苏府都出不去,还查什么查?

苏若在冰凉的地上蜷缩着身体躺了一夜,一夜无眠。

天光大亮,日光透进窗户之间的缝隙照射下来,在地上形成一小片明亮的光斑,苏若将手伸到这片日光之下,暖暖的阳光从狭小的缝隙溢满了房间,在她指间无辜地跳跃。

苏若叹了口气,终于下定了一个决心。

她是精魅,即使现在身体里有了人骨,但依旧有精魅的气泽傍身,她人被困在苏府,但这团气泽却可以代替她出府。

苏若知道,那是上天给予精魅一族为数不多的恩惠,一只精魅只有一次使用它的机会,但她心甘情愿地将这个机会用在救姜子卿上头。

这日夜晚,浓云还没有散去,本来就黑得瘆人的药房中更是不见一点光亮。

苏若从冰凉的地上爬起来,盘腿坐好,闭上双眼,开始将她身体深处最强大的、也是唯一的力量从血肉根骨当中慢慢剥离下来。

——那其实是个很残忍而又漫长的过程,对精魅来说,把天生的气泽从身体中拿出来的感觉不亚于将一个活人的皮剥离下来,整个过程没有一滴血迹,但对精魅来说,痛彻心扉。

苏若的脸上出了一层汗,比起人骨在药水中生长的痛,剥离气泽是另一种感觉。气泽是她天生就有的东西,一直在她的身体里。

此时,她要将上天赠予她们种族的恩惠亲手拿下来,要用它去救另一个人的性命。

药房窗户的缝隙中透出第一缕光的时候,苏若才将她身上的气泽完整地剥离开来。

她全身的衣衫都湿透了,唇色淡得看不见一点红色,但她来不及休息,就勉强爬起来,将她的气泽化成了一个小人模样,她对它吩咐道:“快去查韩氏买通了谁,查完了就给子卿递一封信过去。”

苏若将一只手留恋地放在那团原本属于她的气泽上头,来回抚摸,另一只手从贴身的衣物中掏出一朵花,她递过去道:“将这朵花一并夹在信封中,子卿就会知道这是谁送的了。”

那气泽幻化的小人蹦蹦跳跳地跳到了药房的窗户上,从缝隙中离开了。

苏若瘫在地上,将手伸到那一小片日光之下,望着这团光亮低声笑了起来。

苏若还在药房里头关着的时候,便听外头打扫的苏家下人说,姜子卿一战成名,除掉了梁园,还揪出了陈非和钱愈真两个包藏祸心、祸害忠良的人。

这段时间,苏若最喜欢的就是贴在药房的木门前,听着外面的人议论姜子卿。

“没想到姜府的那个庶子还挺有本事的,被正房和嫡子死命压了那么久,居然还是出头了!”

“可不是嘛,要说这运势来了,是任谁也挡不住的,看来那个什么,哦,叫姜子卿的,真是命中带着贵人啊。”

“要我说,这会儿最担心的就是姜府的韩氏,以后姜府老爷要开始正眼看待这个以前不受宠的庶子了,韩氏和她那个没什么动静的儿子可要担心喽!”

“还是别议论了,别人听见了,又要惹上一身麻烦事。”

苏若隔着门板听得正津津有味,没想到半途被人拦着,还颇有些不高兴,她咂砸嘴,又挪回了药房的边缘,靠着一个破旧的小木柜休息了起来。

子卿这次回来已经今非昔比,他这时候会做什么呢?

他大约会很忙,忙着和江湖上的众人联络,忙着拜访各个世家来积攒自己的势力,从今以后,谁也别想再欺负姜子卿,苏若想,他可总算是熬出头了。

月末,苏若已经被允许在苏府简单地走动,但苏夫人对她看得很紧,生怕她再出去找姜子卿。

苏若也不急,姜子卿虽然长了腿,但他也不会跑,若是没事要办,一定会在姜府待着,什么时候她等她讨了巧,说不定苏夫人就会同意她出府去,即使麻烦一些,能见到姜子卿,也是值得的。

但苏若没想到,姜子卿的父亲姜仲会在这个争权的节骨眼病逝。

苏若分不出神去想姜仲是怎么死的,他是自然病逝,或是被韩氏害死,她全然不关心,她只想立刻见到姜子卿。

倒不是担心姜子卿会悲伤过度,毕竟摊上这样的爹,想要悲伤也是件很难的事情。

她想问问姜子卿,问他积蓄的能力是否已经足够应对韩氏和姜子成,都已经走到这个份儿上了,已经没有后退让人的道理。

——胜败就是生死。

变故总是来得毫无预兆。

上天总是爱将为数不多的好运明目张胆地洒下来,又从不吝惜地将噩耗悄无声息地埋进地下,待到时机一到,将这些深埋于地下的厄运一根一根地拔出来,揉成一团,将人砸个稀巴烂。

当日的晚上,苏夫人将苏若叫进了里屋,苏夫人难得没有让她跪下,而是大发慈悲让她坐在了一旁的木凳上。

苏若心里一沉,她实在是拿捏不准苏夫人的心思。

若是她直接冲上来将她打上一顿,或许还是好事,但苏夫人不声不响地弄了这么一出,着实令苏若摸不着头脑。

苏夫人一改往常的态度,她放缓了语气道:“苏若,我知道你与姜子卿一向交好,以前是我看错了他。”

苏若不知道苏夫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哪家的灵丹妙药,也不敢随便搭话,只能以不变的沉默应对万变的苏夫人。

“苏若,我知道这些年你受了许多罪,但我都是为了桐儿,你站在我的位置,你会理解我的。”

苏夫人今日不知为何,开始给苏若绕起了圈子,“这些年来,你辛苦了。”

苏若心想:苏夫人几年来头一次对她说话如此客气,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冷冷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绕来绕去你我都辛苦,早说完也能早放我回去休息。”

苏夫人眼见被苏若戳穿,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她是常年端着架子对人的女人,即使这架子突然散了架,她也能在瞬间继续摆出一副无懈可击的姿态来应对。

“扶好了架子”的苏夫人道:“那我就跟你直说了吧,上次庆祝刺杀梁园的酒宴是在苏家办的,桐儿远远瞧了一眼姜子卿,对他一见倾心,我想让你去试探一下他的意思。”

苏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夫人在说什么?

什么桐儿对姜子卿?

什么一见倾心?

这都是一群什么披着人皮的豺狼虎豹?怎么不沾点毛索性变成毛猴子去算计人?

她眼前都被这话砸得一黑,心中的愤怒还没蔓延开,一声冷笑就哼了出来。

“苏夫人,你们母女二人未免有些太不要脸!且不说我认识子卿在先,就算是我不认识他,你也会变着法用其他办法去试探他的意思吧!”苏若气得声音发抖,但她掐紧了拳头,眼角眉梢被愤怒灌满,气势一点没落下,整个人都像被岩浆浇灌一样燃烧起来,“若是子卿他没能刺杀梁园,没有现在的位置,你还会同意让苏桐嫁给他吗?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苏桐,我看你更是为了手中的权势,若是苏桐一不小心没了,你立刻就要被旁支挤掉,再也掌管不了苏家,我顶着苏桐这个恶心的名号,已经活得足够厌烦,我是我自己,不是病秧子苏桐!

“还有,姜子卿是我认识在先,我绝不会退让一步,有本事你让你的宝贝女儿从**滚下来,自己去问姜子卿!”

苏若发了一通火,转身就要离开里屋。

苏夫人的一句话将她拽了回来。

“苏若,你以为我是在求你吗?”苏夫人还是一脸自信的模样,苏若对她发的一通火甚至没能烧着她一根头发,“我是在给你一次机会,一个能和他见面的机会。”

苏若心里是想即刻冲出去的,但她的双脚就是挪不开一步。

苏夫人道:“我告诉你,姜子卿现在的处境尴尬得很,他是一战成名不假,但他成的那点名能与韩氏背后的韩家抗衡多久?姜子成再不成器,那也是韩家的女人生的儿子,韩家随便将一个女人塞进姜子成手里,就能把姜子卿的势力扳倒,你猜姜子成为了姜家权利,会不会乐意娶她?”

她自问自答道:“反正换作我,是乐意得很。”

“行了,我知道你在算计些什么,不就是姜子卿江湖上结交的势力吗?别傻了,姜仲去得突然,那些人就算以最快的速度赶来给姜子卿撑腰,也要三天那么久,韩氏再傻,也是让姜子卿在姜府叫了几年嫡母的女人,你再猜猜,这三天的时间里,韩氏加上韩家,能把姜子卿整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