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卿讲到这里,仿佛不愿再讲,他宁愿回忆停留在这个时候,不愿意再向前。
林青恒道:“姜公子与苏姑娘的感情如此真挚,着实令人羡慕。”
但大抵这世上美好的东西都不会太长久。
“人生长恨,流水长东,是上天妒我,所以要从我身边收走阿桐,”姜子卿道,“若不是外头那精魅作祟,阿桐便不会死,我也不会痛失我爱。”
茶杯中的茶水已经凉了,姜子卿一口没动,他闭上眼睛,终于还是讲出了后半段的故事。
苏桐是苏家的女儿,苏家是铸剑世家,苏桐自然精通剑法,以前他们在小院的时候,苏桐也会经常同他探讨剑法,说道兴起处,还会拿着树枝跟他过上两招,姜子卿的剑法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从苏桐那里学来的。
可是自从与姜子卿成婚之后,她便收了心思,开始安心在姜府待着,性子也不像从前那样野,仿佛一夜之间性子都变了。
姜子卿不甚在意,只当是她害羞,再加上刚当上家主,事务繁忙,无暇顾及其他,于是便由着她去,就这么过了许久。
在他们成婚一年的时候,姜子卿因为姜家的事要出趟远门,他只简单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家。
等他再次回来,便发现苏桐病了。
她病得好像很厉害,喝了许多药都不见好转,姜子卿急得要命,请了许多名医来为苏桐看病。
这些医者得出的结论便是:苏桐长期在家中憋闷坏了,外加气血郁结,她得的是心病。
姜子卿很奇怪,苏桐那么爱乱跑的小姑娘,怎么会得了个气血郁结的心病?难道是他这大半年在外头久了留她一人在家的缘故?
但此时,无论是哪种缘故,姜子卿都无暇追究了,他听从医者的嘱咐,带着苏桐往山上转,他想带她多出去走走,想着这样兴许会对她的病好一些。
姜子卿带着苏桐出来的那日,天气很好。
他们从半山腰往上头走,费了一天的时间才走到山顶,苏桐的精神也很好,她甚至有力气自己爬到一个小小山峰上,让姜子卿退后,玩他们曾经玩过的游戏。
苏桐躲在树后道:“子卿,你还记得我们那时候玩过的游戏吗?你数十个数,便来这儿找我,看你能不能找得到我。”
“都多大的人了,还玩这种游戏,”姜子卿无奈,但他看见今日苏桐的状态这样好,便不忍拒绝她,“那你可要藏好了。”
“好,不许耍赖——”
姜子卿没有想到,这是苏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彼时,姜子卿在树林的外头,按照苏桐的吩咐在外头查数,但他还没开始数,便觉得不大对头,他叫了一声:“苏桐?”
树林当中无人应答。
其实换作往常,苏桐也会以为这是姜子卿给她下的陷阱,多半也不会理她,但这次沉默,无端地令姜子卿一阵心悸,他没再等下去,而是跑到了树林当中去看苏桐。
他心中只有一种感觉,苏桐要出事。
他立刻、马上就要见到苏桐!
但当他跑进树林,看到的便是令他心跳都停止的一幕。
——苏桐静静地倒在血泊之中,脖子上的刀口处还在往外汩汩地冒着鲜血,她已经没了呼吸,平常笑起来弯弯的双眼也已经彻底地闭合,胸膛没有一点起伏。
苏桐死了。
都说人分别的时候是有预感的,但姜子卿一点预感也没有,命运就这样再一次地给了他一个晴天霹雳,将他和苏桐永远分开。
他们没说什么特别的话,甚至连苏桐最后一句话,都如此平平无奇。
只留下了一句:“不许耍赖。”
她的尸体旁边,站着一只矮小的精魅,那精魅极其丑陋,五官都扭曲在一张脸上,面皮上的皮肉耷拉下来,好像这张脸被什么东西重重碾压过一般,它的手上,还有一把带血的剑。
但姜子卿对这只精魅长什么样子毫不在意,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滔天的怒火和恨意,恨不得将眼前所有的一切都灼烧殆尽。
就是这东西害了他的苏桐!
怒火暂时压过了悲恸,将姜子卿的理智也烧了个精光,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
——杀了它!
——杀了它替苏桐报仇!
树林仿佛化为了暗夜,四周都是诡谲恐怖的笑声,眼前精魅的身影在姜子卿的怒火当中化为了血红色的重影,尽数倒映在姜子卿眼中。
风吹起姜子卿的衣袍,他一步步地朝着前方的精魅走去,所有的愤恨与悲戚化为一股劈山填海的力量,将姜子卿手中的剑逼得嗡鸣。
他眼中看不见其他,只能看见苏桐的尸体和杀害了苏桐的精魅。
那精魅好像是被姜子卿吓得傻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愣愣地等着姜子卿来砍,但下一秒,不知道那精魅看见了什么,突然之间开始向前奔去!
姜子卿岂能容它跑了。
他几步上前,举起利剑,一剑朝前劈过去!
那把姜家铸出来的灵剑发出了尖厉的声响,带出了数丈长的力道,四周都被这逼人的剑气影响,震了数十下,大块石头崩裂开来,迸到了剑身之上,又是一阵嗡嗡声。
姜子卿眼中的血光还没有褪去,因为他看见,那只精魅竟然躲过了这一道剑气,并且顺着剑气的方向向前逃去!
还想跑?姜子卿三两步地往前追了过去。
但下一秒,姜子卿突然发觉,四周的树影悄然消失,黑影退散,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之地!
起伏的山川变成了平地,冰川覆盖着的莽莽荒原上疯狂地落雪,剑气激起一层厚厚的白絮,飞散着落往各处,在积雪中间劈出了数条裂痕!
怎么回事?
方才不是还在藏云镇郊外的树林里吗?怎么在树林在一瞬间变成了雪光?
是那精魅搞的鬼吗?
姜子卿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但他没忘记自己追上来是为了什么,总之,只要抓住那只精魅,肯定会有一个解释,这雪光八成是精怪一族最擅长的幻境之类的障眼法罢了。
他继续向前追了上去。
“后来呢?”看四周都是静默,姚汝实在没忍住插了句嘴,“姜公子为何没把那精魅杀了,而是留到了现在?”
姜子卿的双手早已经紧握成拳头,他蜷缩起来的四指狠狠地陷进肉里,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后来我自然抓住了那只精魅,我改变了主意,将它带回了家,在家中修了一栋石屋,将它锁在石屋当中,日日朝着阿桐的墓碑跪着。”
“精魅寿数本就不长,看那精魅的样子,已经活不了太久了,恰好听闻潜龙阁的人在此,于是便想着托你们在她的魂魄中回溯一下我妻子的样子,让它死在魂魄幻境当中,永远对着阿桐忏悔。”
江烜道:“潜龙阁可以帮助你完成这个心愿,只是我现在要问姜公子一些事情,还请姜公子如实告知。”
“但说无妨。”
“我来时,听说藏云镇附近多有妖鬼出没,可有此事?”
姜子卿听闻,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回道:“确有此事,算起来,大约就是阿桐去世后才出现的,我甚至怀疑,那精魅也与此事有关系。”
江烜和林青恒又对视了一眼,彼此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就连身后爱开玩笑的姚汝三人,也小心翼翼地屏住了自己呼吸。
——妖鬼,镇封。
这两个词如甩不掉的鬼影,缠绕在他们的心头。
入夜,姜府灯火通明。
林青恒同江烜在姜府院中趁着月色商议白日的事情。
“阿烜,凭借一只精魅的模样,必然使不出如此宏大的障眼法,”林青恒抱着她的长剑对江烜说道,“那个冰雪之地,多半是镇封的所在地。”
江烜点头,同意了她的说法:“我同你想法一样,按照姜公子的说法,场景的变换大约同黑袍有着什么关系。”
“你说那只精魅会和黑袍是一伙儿的吗?”林青恒将下巴搁在剑柄上沉吟了一会儿,“而且,我始终想不明白的是,苏桐是苏家的女儿,苏家又世世代代和剑打交道,姜子卿也说了,苏桐曾经在幼时和他切磋过的武艺,那说明苏桐的武艺不应该在姜子卿之下。”
林青恒这个动作其实颇为幼稚,但她神情又十分严肃,形成了个有趣的对比,江烜白日里听了姜子卿讲他的故事,别的没怎么记住,只记住姜子卿说苏桐长了一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样子。
他此时颇为认同,因为他觉得,林青恒也长了一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样子。
他没忍住,朝着林青恒的脸多瞄了几眼,才心满意足地接道:“我同意你的说法,若是苏桐的身手像姜子卿说的那样好,那她不会在短时间内就葬身于精魅的剑下,姜子卿也说了,那一日他在树林外头察觉到不对的时候立刻便进去了,连一个数也没有数。”
也就是说,短短数秒之内,武艺不弱的苏桐就被一个身量还不到她肩膀的精魅一剑毙命。
目前来看,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那便是苏桐病得太严重,毫无还手之力,才会被精魅杀害;第二种可能,是这个精魅与寻常的不一般,是个武艺高强的精魅。
但此时,光凭借他们二人的猜测也不是个办法,一切还要等到明日见了那精魅才能下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