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西南有一镇,名叫藏云镇。

藏云镇多高山,与凌云岭上薄雪不同,因为极其高耸的原因,这里的山脚和山顶仿佛有一层分界线——山脚处与寻常山下无异,山顶却有千里万古不化的冰川,就像是翠山戴了顶雪白的帽子。

山脚下,风烟俱净,天山共色。

云与山的轮廓交融在一起,分不清何处是山,何处是云,无怪乎叫作藏云镇。

林青恒一行人来到藏云镇中,寻了个不起眼的客栈要了桌酒菜,开始商议要怎么着手去查妖鬼之事。

司宏道:“我一路沿着苍梧山打探你们的消息,就是在此遇见了妖鬼相关的传言,林将军又说镇厌关就在藏云镇附近,应该错不了。”

“黑袍怎么跳得这样厉害?祸害完了凌云岭又要来祸害藏云镇?”姚汝拈起一颗花生下意识地就要往嘴里扔,忽然意识到现在他身边不只江烜一个了,还有位姑娘,虽然这姑娘剽悍得紧,但还是要注意一下岌岌可危的形象,于是放下了手,老老实实地拿起了筷子,“妖鬼踪迹好说,关键是要找出关键的人物。”

林青恒道:“姚汝说得不错,凌云岭的关键人物是宋逢,可是上次我们是被他放的移魂妖引来的,这次要靠自己摸索寻找,尽快找到关键人物。”

梁文广道:“藏云镇不小,要是有什么线索还好一些,如今毫无头绪,仅凭借着直觉找人不是大海捞针吗?”

“不如我们从妖鬼入手,”司宏沉吟了好一会儿,他显然还不是很能适应妖鬼这个从小在画本中出现的东西,心中还没有能将它光明正大说出来的准备,只是在小二上了菜后压低声音道,“林将……姑娘,你不是会镇妖吗?我们去藏云镇周围查查妖鬼的消息可行吗?”

“不可,”林青恒否定了他的话,“妖鬼脸上也没写着是谁将它们放出来的,我们这么做是治标不治本,妖鬼除不尽,只会源源不断地从镇厌关下头冒出来,最好的办法还是先填补镇厌关的裂缝,不然做得再多也于事无补。”

话题绕了一圈还是原封不动地绕到了原来的起点。

还是要找到关键人物最为重要。

“不如我们用用潜龙阁的名头?”江烜听了半天,将众人的看法一合计,然后开口道:“宋逢一事中,他之所以要来用移魂妖引我们过去,不就是看中了潜龙阁的名声?”

名声这东西,有时它轻于鸿毛,有时它重于泰山,若是用得不好,事倍功半,若是用得好了,能事半功倍。

林青恒通晓了江烜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要故意放出潜龙阁的人在此的消息,利用潜龙阁将有求于你的人筛选出来,最后确定关键人物?”

山不就我我就山,既然找不到关键人物,不如让关键人物自己找上门来。

放消息这事儿无疑是姚汝来做,用姚汝的话来说,他这人生来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说死,能说得阎王爷耳朵都长茧子,并且男女通吃,是个男女老幼通杀的本领。

凡是能打听到潜龙阁的,多半是在江湖上有几分见闻的人,他们都知道,潜龙阁最有名的本事便是江阁主可以回溯时间,将旧事的真相呈现在魂魄当中,让以前的真相都大白于人前。

在姚汝放出消息的几天里,有人拜托潜龙阁找丢失的猫猫狗狗、也有人托他们寻找丢失的东西的,弄得江烜啼笑皆非。

直到第五日,有个气度不凡的玄衣男子找上了门。

“听说在这儿能托潜龙阁阁主做生意?”

江烜江阁主面不改色心不跳:“是,既然来了,想必也知道潜龙阁做的是什么营生,请问贵客想要做个什么生意?”

“我可以见到江阁主吗?”

姚汝瞧着依旧面无表情的江烜,心想道:这人怎么什么时候都摆着这平静脸色,憋得不累吗?活像个苦树皮。

苦树皮道:“阁主见不见都没什么干系,你只要说你需要什么便好,其他的事情均由潜龙阁定。”

“我名姜子卿,你们也可叫我子卿,”那男子踌躇许久,最后开口道,“我不是想要找什么东西,也不是想要看什么真相,我就是想要回到数年前的记忆中,再看一眼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梁文广听到现在,终于有机会接上了话询问,“又为何是数年前?”

“我的妻子被人害死了,我很想念她,想要再见她一面,她离世后,我整日里都悲痛欲绝,听闻潜龙阁在此,于是便马不停蹄地赶来,还望能圆我此愿。”

纠葛,仇恨,绝望,这些条件全部对得上,可以说这人是这几日里最为符合目标人物的人了,但要想将进一步探查,还是要深入这人府中去查。

如何进到他府中?

江烜道:“旁人都用潜龙阁的异能探查不为人知的往事,你却只想再见一面故人,这代价昂贵,你能付得起吗?”

姜子卿闻言,急忙说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藏云镇有三大名家,姜姓便是其中之一,若是没有事先打听好价格,我也绝不会来贸然打搅诸位。”

江烜没接话,林青恒也端得四平八稳,梁文广和姚汝司宏更是没动静儿。

姜子卿瞧见这么个情况,于是又补充道:“诸位若是不信,尽可以到我府上住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样就不必担心我赖账。”

江烜和林青恒等的就是这一句,便异口同声地应了下来。

他们心里头都打着去这人家中的算盘,若是这人真有什么不对劲,或者与黑袍有什么往来,住在他家中瞧着,也会更加方便些。

他们约定好翌日相见,这男子便匆匆离开了客栈。

林青恒心里知道江烜的想法与她相同,执意要去姜子卿府邸就是为了探查这人的底细,但不知是想找乐子,还是前几次被江烜满口的“还银子”这事儿弄得心里头憋屈,鬼使神差间调侃了一句:“没想到江阁主也是将银子看重得很,害怕人家不还银子,居然一路追到人家府中去。”

此时梁文广他们三人已经离开了客栈,说要去四处走走,桌边只有林青恒和江烜二人。

他们所处的客栈二楼几乎都走空了,没几个人,整个楼上都空****的,窗外晴光洒在江烜脸上,刺得他眯起了那双好看的眼睛。

林青恒那句话就这么懒洋洋地从她嘴里飘出来,带着窗外温热的暖意飘进了江烜的耳朵里,江烜与她离得又近,正在微微抬着头看着她。

林青恒突然觉得这句玩笑话说得不合适,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合适。

就在林青恒准备喊小二付银子的时候,江烜倾过来,在她耳侧道:“潜龙阁再穷酸,请你吃饭的银子还是有的。”

他压低了声音,用好听的低音凑在她耳边:“我们江阁主说了,潜龙阁要拼命干活儿,好赚钱开药材铺,再养一个如花似玉的剑灵来劈柴。”

林青恒没忍住,望着他大笑起来。

二人对视着笑了半晌,起身携手离开了酒楼。

姜家府邸。

姜子卿果然没骗人,这藏云镇三大世家的名头不是白白捡来的。

整座府邸几乎可以用奢华来形容,进府入眼便是两根华丽的浮雕柱子,将排面撑得十足,屋檐之间错落有致,每间屋子的雕刻装饰都精致非常,就连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窗上的蝴蝶都雕刻得振翅欲飞。

总之,整间屋子透着一股“不差银子”的味道。

他们到了姜家客房安顿好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到前厅当中去见姜子卿。

路过前厅时,他们瞧见一个与整个姜家宅子风格都格格不入的小石屋。

这石屋破败至极,经过的时候,众人明显感到一阵阴冷凉风钻进骨子里,石屋与四周的泥地缝隙里都生了苔藓——显然是终年不见太阳的缘故。

令人更称奇的是,石屋当中还时不时传出一两声嘶吼和铁链挣动的响声,大白天的,硬是听得人心头一阵发凉。

嘶吼声明显是活物发出来的,可以排除是妖鬼的可能。

莫非是山中猎来的野兽?

可是哪有人家将野兽养在前厅当中?还专门建造了个石屋子关着。

即便是为了炫耀,也有些太过头,何况听那声响,里头定然有铁链,应该也不是什么温顺的东西,在前厅附近养着,岂不是不顾人的安危?

林青恒好奇,和江烜一起凑上前去,想要看看屋中的东西。

他们透过窗户上木板的缝隙往里看去,却惊讶地发现,屋子的正中央,有个东西被铁链缠着,被黑布罩在上头,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但能确定的是,这东西绝不是什么猛兽之类。

屋中还有三四个人,他们手上拿了个鞭子,猛地向身前的东西抽了过去,用力极大,只一鞭下去,拿东西便发了狂一样挣扎起来,铁链不断晃动,拖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姜子卿与这东西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要如此折磨?

江烜提醒道:“这东西多半于他去世的妻子有关。”

林青恒点点头。

一旁的姚汝开始不是滋味起来,以前江烜发现了什么东西,都是选择第一个跟他商量,可现在莫名其妙出来了个林青恒,江烜便抛弃了他,有什么发现都先第一个跟她商量起来。

他生气地扭过头,却发现司宏和梁文广也都是一样的表情。

太气人了。

江烜余光里看见了姚汝的表情,心中明白他的想法,好笑起来,觉得要是再不跟他交代的话实在对不住他,于是他悄悄牵过林青恒的手,在姚汝脸前晃了一晃,就算是交代了。

姚汝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他整个人变成了个大写的问号。

不是,这分开也没几天,他俩不过就是独自去了趟凌云岭,怎么还牵起手来了呢?

一旁梁文广和司宏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觉得,江烜完蛋了。

那可是杀敌不眨眼的林将军啊,她一严肃,整个烽火墙的士兵都噤若寒蝉,江烜竟然还敢轻薄她!

完蛋了。

他们几乎已经能想象出江烜的死状。

闭眼好一会儿,想象中打斗的动静也没有传来,他们扭曲着脸,悄悄睁开眼睛,却看见他们心目中冷酷的林将军根本没在意,还专心致志地望着石屋里头,她把手挣脱出来,还在江烜手上拍了拍,示意他不要乱来。

梁文广:“?”

司宏:“?”

司宏觉得,自己可能错过了什么重大事件,他左看看,右看看,却没人能给他解答。

其实被血魂镜换了的人是林青恒吧!

他们俩这是在一起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

正当他们三人被震惊得都说不出话的时,姜子卿从屋中推门走出,林青恒急忙收回了投向石屋中的目光,和江烜一起迎上前去。

姜子卿没忽略他们的怀疑,直截了当道:“不必好奇,这里头的东西,便是杀了我妻子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