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峰带着他的外甥女回到自己的家里,那女人年纪不大吓得不轻,见到他老婆就抱着一阵哭。常峰的老婆不是个好惹的,一边心疼自己的外甥女一边埋怨着男人,怪他让自己家丢了人。
“哭什么哭!”
“根本没人知道她是谁!”
女人的哭声扰得他心烦,他一脚扫倒了椅子,两个椅子腿就此折断,斜着倒在地上姿势如一个跪着的人。
要是常朔有一天也能以这个姿态拜倒在他面前就好了。
被送回来的礼物摆在客厅的一角,他的房子远不如常家的住宅大,所以一眼就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
好像比他送去的还多,眼花缭乱的颜色在这间不算太大的客厅里显得很吵闹。
依照规矩,他不管有多少钱,也不能僭越了常家的家主。所以他的客厅从这头一眼就能打量个遍。
这是他最不愿意提起的事实,摆摆手让人把东西拿出去丢掉。
他不甘心,不甘心常家的血脉就此被一个不是自己家的人颠覆,还凌驾在他们这些真正的常家人身上。
一边骂着已经死去的常越,一边站起来摇摇晃晃撞到窗边,抓住天边最后一道光线,下了决心。
“明天。”他勾着手指叫过个年轻男人,“给那家人好好来点教训。”
鲜红如血的酒液染红了轮廓有型的唇峰,男人舔了舔唇,带走亮丽晶莹。
眼前是颤抖的腰身,他把玩着手里的小刀子,随意向旁边一射,红色流血就蔓延上余光,肆意侵占。
苏清冉是萧家人送过去的,能知道她家住在哪里,必然少不了自己身边的“热心人”。
“常峰给了你们多少钱?”
深刻体会生命缓慢流逝的感觉比死亡本身更恐惧,常朔欣赏着濒死的窘迫,喝光一杯同样赤红的酒液。
他走到花园里欣赏着月下的花房,花房里总是春天,各种花开得都好,花房外却已经枯枝满园,过几天也许还会有雪花落上枝头。
还不算太晚,男人坐到冉冉曾经睡过的小垫子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苏清冉刚吃完晚饭,手机屏幕突然亮了。幸好没有声音,她把手机褪到袖子里,走到自己房间的阳台上,这个家里最隐秘的位置接通了电话。
心里揣了只乱跳的小鹿。
电话接通后好久没声音,常朔能想象到小姑娘满脸鲜红激动,却还要拼命摆出高傲姿态的可爱。
“冉冉,想我吗?”
“……”
泠然又醇厚的声音,真好听。她一定只是喜欢他的声音,所以才会脸红,一定是这样。
那头吸了口气,常朔抬起头看到新月,就当她说想了。
“我也想你。”
“我……”苏清冉看着身后发亮的门缝,又回头也看着月亮。
“我明天要陪爸爸妈妈去给爷爷扫墓,我要睡了。”
“你们都去吗?”
“嗯,都去。”
常朔翕动的眼睫倏然静止。
又很快阖上。
“睡吧,注意安全。”
那边轻轻用气声“嗯”了一声,电话随即切断。男人的笑容在下一刻凝在脸上,大步流星回到屋里。
“少爷。”
“我出去一趟,你们不用跟着我。”
常朔跳上车子,直接开到了市区,那个曾经为了叶闻筝对峙的会所,另一个主角正在里面等他。
常家人常朔已经信不过了,这种时候,他只能依靠自己对手来办事。而他的对手正坐在今天暂停营业的大厅里,怀抱自己的女人,两个人说着情话。
因为他是孤身一人来的,所以走过楼梯拐角处的时候停在了那里。萧烈看到他,抚摸着怀中姑娘的头顶,温暖光线点亮叶闻筝眼里的高光,他和她说了句话她就离开那里,留下的男人慢慢失去笑意。
“我需要你帮我保护冉冉和她的家人。”
萧烈点点头,没问报酬,他心知自己的小女人即便是嘴上说着讨厌常朔,心里也还是偷偷关心他。能讨她欢心的事,上刀山他也会做。
然后叼起一根烟,示意常朔给自己点上。
常朔也照办了,又说:“以后可能还要麻烦你。”
苏清冉是全家起得最晚的那个,妈妈过来叫她的时候她还在做梦。
“冉冉,他又来了。”
苏母话音刚落,带着一身寒气的男人已经走进她房间里。知道自己身上冷,常朔没去抱她,站在墙角,笑容难掩眼中的疲惫。
“你……”
她揉了揉眼睛,没理他自己去卫生间洗漱,回来他还站在原来的地方,外套已经脱了,手放在衣服里保暖。
“你怎么又来了?”
“给你们当司机。”
被苏家人无视的男人挤掉了原本属于苏父的驾驶座,一辆车刚好放下五个人。这种感觉像真正的家人,又因为他这个独特存在而气氛诡谲。
一路上他都没开口说话,将每个与他擦肩而过的车子都细细看了一遍。
通往墓地的路平时都没什么人走,可今天不同,车辆有点多,时间长了苏杰也开始觉得不对劲。
——这些人的车窗都开着,经过时还都有意无意往他们这边瞥一眼,像是在故意看清他们的长相。
“叶景庭。”
苏杰皱起眉头,他坐在副驾驶,扭头便是常朔的侧脸。初冬的早晨阳光微弱,斜着射进车厢里,他看到常朔头上满额的细密晶莹,随着路边树影的飞移闪烁。
然后他就噤了声,整个车里都开始陷入一种紧张的氛围。
“怎么了吗?”
苏清冉缩进母亲怀里,本能护住小肚子。
“抱歉,事情很复杂,是我的错,你们不要动,不会有事的。”
原本只是猜想,可是却也让他有些惊讶。能在收到那种“礼物”之后还敢动手,常峰也的确是配姓常。
男人神情倏然莫测,逐渐黑暗的眼瞳让苏清冉感觉到了危险。自她清醒伊始,从未见过这样的常朔,眼前男人的模样唤醒她记忆中的破碎片段,随后他在她眼里便冷漠了不少,他再深切与她对望也是徒劳。
车子左侧的倒车镜里突然闪过一道火花,男人瞳孔骤缩,眉骨将长眼压得极细长。他猛地转动方向盘,车里几个人一同往一边倒去。
“啪!”
刚刚映出火光的镜子被打碎,在空中飞舞漂浮,化作一把晶亮的粗糙扬沙。
“抱好她!”
“呯呯呯!”
车外的响声与男声同时响起,现在显然不是询问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身后的夫妻赶紧抱住自己的女儿低下头,三个人的身体紧紧贴着。
苏清冉被母亲拥住前回头望了一眼。
“啊……”
她看到了红色,鲜红刺目。细微的吸气声在男人眼中丢下一颗石子,墨谭**起几圈波纹。
道路狭窄颠簸,车子在常朔喊完这一声后开始以完全无章法的路线行驶。拐过一个弯后又急刹车,他放下手刹就要下车。
手刚放上车门,一只柔软的细手从后方拉住了他的领口,那股力量很软很轻,却把他拽得身子变沉,若是不交代清楚,他绝对没办法抬腿离开。
“你去哪?你疯了吗?后面,后面都是坏人,你……”
他对上惊慌失措的水眸,被她可爱的话弄得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
神采飞扬的长眼朝她眨了眨:“你男人没那么笨,我还没见到孩子,舍不得这条命。乖,闭上眼睛,一会儿就没事了。车是防弹的,等我给你和爸妈赔罪。"
手被放到椅背上,紧跟着一阵冷风灌进来,刚还和她温柔讲话的男人已经站在车窗外,黑色风衣蹁跹边角。
抓在背靠上的手指血色尽失,汗水在上面留下一个个清晰的指印。
“叶景庭……”
她盯着那个敏捷移动穿梭的男人,每闪过一道火光心便提起来一分,生怕哪个子弹撞上他,三魂七魄都吓掉了一半。
“别看,对孩子不好。”
母亲捂住她的眼睛,耳边的声音更骇人,她又捂住耳朵,泪水把毛线裙洇湿了一大块。
常峰派来的人不多,更没想到会有其他人等着他们。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只想着赶紧逃。
为了不引起更多注意,他身边没带几个人,逃跑起来很方便。可开车的人刚刚踩下一脚油门,后一秒就倒在挡风玻璃上。
还没来得及关上的车窗外幽灵般闪现一个人影,紧接着常峰的眉尾一热,金属被烧热的独特炎香便和血味一起冲进鼻腔。
“去哪?”
和昨天一样的动作,常朔转着家伙什。
“你敢动手,常家其他人不会放过你。”常峰盯着纤长的指头,流下汗珠子。
“野种……”
这个词现在已经刺激不到常朔,他有苏清冉,有未出世的孩子,而他是谁的种,有没有现在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舌尖舔过唇角:“我是不是野种,你去问常越吧。”
银光一闪,常峰倒在靠背上没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