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年年底,琼平市的领导班子有了较大的变动。市委书记韩向上终于实现了理想,进入了省级领导班子。原先省委书记老姜是决定让他担任副省长或者分管宣传工作的常委的,但是,由于寄自琼平的举报信有好几封,反映了他不少问题。省里的一些老同志对他也有些看法。于是,省委几个主要领导商量老半天,决定推荐他担任省人大副主任。中央很快就同意了他们的意见,韩向上也就愉快地走马上任了。

接下来,市长老陈接任市委书记,但在新市长人选上,很有一番争斗。

按照常理,常务副市长范盖是可以继任的,但毛得富插了进来。他认为自己功劳大,理应破格由自己补缺。于是,他和韩向上一起向省委领导活动,积极要求让他担任市长。由于毛得富到琼平担任副市长半年来,工业经济的确有一些起色,特别是烟草行业,原先每年只有一千万利润,而今年却达到了两千多万,翻了一番多。虽然有人说他走歪门邪道,甚至有人反映他利用烟草局这块牌子与洪山局长一起大肆贩卖假烟。但是,不管他采取什么手段,反正没有影响到他这个市委书记,反而对他的这次升迁起到了较大的推动作用,因此,他认为毛得富的确是有功劳的。韩向上觉得自己能够升任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也得益于本市经济效益的提高,因此,功劳薄上应该记着毛得富的名字。他对毛得富继任市长一事,也推荐得非常卖力。

由于琼平市常务副市长范盖与省长老万有些交情,他自然不把毛得富放在眼里。事实上,范盖很有些工作能力,万省长也很看重。两年前万省长到琼平来视察工作,对范副市长在琼平市发展方面提的一些建议非常赞赏,他认为姓范的是一块当市长的好材料。甚至在不久前的一次酒席后,万省长都已经偷偷许下了诺言:只要市委书记和市长的位置有变动,他就极力推荐范盖继任市长。

毛得富消息灵通,他对范某人的底细也打听清楚了。据现在的形势分析,要想一下子把范盖打倒是不容易的。虽然毛得富是中央杨首长的“外甥”,但这个后台目前还不太管用。因此,他必须想出其他招数来对付姓范的。

省委领导可能也是被这两个一心想升官发财的小子搞得心烦意乱了,都个把月过去了,还没有把市长的人选确定下来。现在琼平市的党政工作,都是由老陈一个人兼着。

毛得富在心里排了一排,有三个人他是应该好好进攻一下的。一个是省委书记老姜,一个是省委副书记兼省长老万,再一个就是分管党群工作的省委副书记老邱。这三个人,事实上决定着全省所有地厅一级干部的命运问题。因此,只要把这三个人摆平了,就不愁坐不上琼平市市长的位置。

经省委机关事务管理局的朋友透露,省委领导对自己的坐骑不太满意。附近发达省市的领导,都坐上了奔驰,但本省的几位领导却还坐着奥迪,就连省委书记老姜,也就是一辆旧的皇冠。这实在是不太体面了。但是有什么办法呢,现在省里经济也不太景气,领导干部总不能带头搞铺张浪费吧。谁让咱们省里的经济追不上人家呢。

毛得富心里有了底,前段时间,他听说广东某三资企业新进口几辆奔驰轿车。由于他们是三资企业,可以打着“自用”的招牌免税,价格便宜得很。他马上打电话给那家企业的老总联系,经过协商,老总愿意以八十万元一辆的价格卖掉三辆。不过,税收还得琼平市自己去交。毛得富才不管交不交税呢,有着中央首长这块后台,他可以在出事前平静地做他想做的事情。何况,这三辆车也不是买来给他自己用的。

毛得富与洪山商量了一番,决定从烟草局最近获得的赢利中划拨出两百四十万打到广东那家三资企业去。洪山原本不愿意,但听说这车是送给首领导的,而且毛得富很有可能当上琼平市的市长,今后自己就更加有了靠山。这笔钱又不是他洪山自己腰包里掏出来的,真是何乐而不为呢?

琼平市烟草局派出的三名驾驶员坐飞机赶到广东,很快就把三辆奔驰车开到了琼平。毛得富摸着那乌亮乌亮的车身,真想留下一辆自己享用。可是,为了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市长宝座,他也只得忍痛割爱了。

第二天,三辆奔驰车直抵省委大院。省委书记老姜、省长老万、省委副书记老邱三人的坐骑从此就都换上了清一色的豪华奔驰。

常务副市长范盖得知毛得富的动向后,忙找手下亲信四处掌握毛得富的把柄。很快,毛得富在经济和生活作风方面的几个问题就找出来了,而且有鼻子有眼的。范盖请一位“秀才”起草了一份举报信,然后连夜打印出来,寄给省人大的每一位常委,包括新担任常委会副主任的韩向上同志。除此之后,省委和省政府的主要领导也都收到了那封极具战斗力的举报信。

省委三位书记对毛得富的“服务工作”感到非常满意,正准备开会商量让他出任琼平市市长,不料却收到了这么一封信。真是让人左右为难,但是,为了照顾毛得富起见,他们都没有把信件批转给省纪委查处。

这时,省委常委、组织部长老蔡倒找上门来谈毛得富的事了。老邱知道毛得富给省委三位书记一人送了台奔驰轿车,但对老邱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心里就很有些不高兴。虽然说,人事问题是以省委书记办公会议为主的,但他毕竟是组织部长,也不能太小看他呀。哪一次讨论人事问题的书记办公会议不是他老邱一起参加的呢?于是,他手里拿着那份举报信,对正在开会的三位书记道:“毛得富这个人的确有些问题呀,我看使用这个人还是慎重些为好。再说,他只是个挂职副市长,一般来说,挂职是有期限的,过个两三年,还是回原单位工作,由原单位的上级负责安排工作。没听说挂职就一挂不走的。他毛得富是军队干部,挂职期限满后,还是让他回部队,要提职也得由部队去提。否则就不太合情理啊。”

三位书记把老蔡叫过来一起坐下,就算开了个办公会议。大家一商量,就决定让范盖继任琼平市市长,毛得富任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过两天开个省委常委会,大家通过后,就可以放到人大常委会上过个例行手续了。

任命文件已经下来了,但市里不没有开会宣布。听说明天省委组织部蔡部长将亲临琼平宣读任命文件。

就在老蔡来琼平的前一天,竟又闹了一场不小的风波。

那天中午,范盖正和他的亲信们从饭店喝完喜庆酒,坐着他的奥迪车驶向市委大院。而毛得富呢,和洪山等人在大红鹰酒店一边喝酒一边大骂范盖手段卑鄙。发完火之后坐车回办公室时,两人的坐骑在原佳弄拐弯处相遇。范盖的驾驶员小邵车子开得急,加上中午也喝了点酒,他以为对方肯定会让的,于是就猛地开了过去,把毛得富的车头擦到了一下。因为毛得富坐的不是自己的车,而是烟草局车子送回来的,小邵不知道里面坐着毛得富,就开口说了对方几句。岂知这几句对毛得富来说正是火上加油,他从车上跳将出来,对准小邵破口大骂道:“怎么?给市长开个车子就不得了啦,就这么蛮不讲理啦?刚才不是你撞了我们的车子么,怎么倒说起我们的不是来了?”

小邵被骂得把头缩进了驾驶室,不再言语。这时,范盖走出来道:“毛市长,你发这么大的火气干什么,大家都在一起共事,何必说过头话呢?”

毛得富更气了,道:“跟你这种人共事,是我八辈子倒霉。”他指着范盖的鼻子道:“你这卑鄙小人,为了当市长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我告诉你,你这种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范盖被毛得富这话击中了要害,两人便你一句我一句,象地痞骂街似地干了起来。最后,毛得富借着酒劲,竟然从怀里掏出了手枪,指着范盖的脑门道:“你这杂种,敢再说一句,我就毙了你!”

范盖闻到毛得富一脸的酒气,怕他真会开枪,便钻进车子,嘟哝道:“算你有种,咱们走着瞧吧!”

毛得富拔枪威胁市长的事很快就传到了省委领导的耳里。省委组织部长老蔡暂缓到琼平来宣布任命,几位领导又协商了一番,决定将毛得富调出琼平市。

由于毛得富是中央杨首长的外甥,工作能力也不错,特别是在服务工作方面,想得很周到。于是,几位书记一致认为,要把他调出琼平,也不能安排得太差。刚好省政府办公厅一位副主任升任省土管局局长,大家就决定让毛得富去填补这个副主任的位置。

这个办公厅副主任是跟工业副省长这条线的,手上的权力不小。因此,毛得富及洪山等人都认为,这个位置其实比琼平市市长还要好。毛得富与琼平除了市长范盖之外的主要领导庆祝了好多天,除了吃喝外还收了不少礼金才高高兴兴地离开了琼平。

两个月后,毛得富在省政府办公厅的位置上已经干得游刃有余了,也捞了不少油水。不过,他总是觉得缺少点什么。虽然,他只是杨首长妹妹的干儿子,说难听点,还是自己努力争取来的冒牌货。但是,他在自己的心灵深处越来越觉得自己完完全全就是杨首长的外甥。作为中央首长的家人,他认为混得还不够潇洒。那些真儿八经的“衙内”门,一个个都不学无术,甚至连毛得富这点公关和做人的水平都没有。可是,却一个个当大老板、做大生意,或者做高官、拿厚禄,赌博时用尺子量钞票,玩女人是三天两头换码子。相比之下,毛得富要比他们能干得多,但混得竟然不如他们。这实在是一件不公平的事情。

毛得富觉得,要是自己能够再上个台阶就好了。比如说,再当个厅长或者市委书记什么地,按照现在四十岁的年龄想下去,四十五岁可以干到副省级,五十岁干到省部级,五十五至六十岁就可以进入政治局,甚至象自己的干舅舅杨首长一样,向全中国十二亿人民发号施令了。这是何等辉煌的人生啊。

梦想是十分美丽的,但脚下的路还得一步步走。

毛得富觉得,眼下最重要的是与省委领导搞好关系,加上他干舅舅的坚强后盾,争取早日戴上正厅级的帽子。

怎么去努力呢?毛得富仔细地研究过了,这些省委领导不象县市一级的小干部一样,过份暴露地贪婪。因为他们不愁吃不愁穿,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为了争取到更高的职位,他们甚至非常坚决地显示出自己的廉洁。要对他们进行公关,决不能走老路子,采取那种低档次的手段。

主宰着本省地厅级领导干部命运的,其实就是四个人:一个是省委书记老姜,一个是省委副书记兼省长老万,一个是省委副书记老邱,再一个就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长老蔡。

这四个人有什么弱点呢?省委书记老姜自己非常过硬,听说他对邻省一位书记刚刚进入中央政治局很有些想法,自己对自己要求是很严的。但他有个儿子听说不太争气,特别是那个叫姜家金的小子,自己办了个什么南海公司,专门打着他老子的旗号做些投机生意。去年曾经因为有诈骗问题被中央某领导的公子告倒后赔了好大一笔钱,公司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姜书记骂也骂过,打也打过,心里很想帮他一把,但也苦于儿子名气太差,不敢轻举妄动。

为此,毛得富找了一位公司的老总介绍认识后,三天两头请他吃饭喝酒。姜家金因为听毛得富说是杨首长的外甥,自然非常乐意与他结交。一段时间下来,两个人玩得还真象是哥们一般。接下来,毛得富凭着他的老关系,帮他联系了一笔笔稳赚不亏的生意。事实上,毛得富觉得姜家金是一位接近于弱智的青年,象他这么好的条件,做生意这么长久竟然还是做到这一步,实在是太可笑。毛得富在介绍他做烟草、茶叶、水果等生意外,还耐心地教他如何做人与做生意。姜家金自己也觉得自己长进了不少。因此,几个月下来,不仅毛得富要他帮助美言几句,姜家金在内心里也很感激他,有好多次在与父亲同桌吃饭时仔细汇报了自己与毛得富的交往以及自己在生意上的喜讯。姜家金总是这样对父亲说:“毛主任是一位很能干的人,他不但是个生意精,而且还是个大好人。究竟是杨首长的外甥,和一般人就是不一样。”

省长老万的儿子万一木也办了一家公司。现在也不知是怎么搞的,领导干部子女做生意就象是染了病似地到处都是。改革开放前,领导干部子女都在地位高、收入丰厚的部门单位工作,改革开放以后,竟然纷纷离职下海,一个个都办起了自己的公司。这位万一木比姜家金显然要聪明许多,公司的利润额比一个小型发电厂还要多。但是,小万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他并不满足于目前的成绩。他希望能够不断地发展业务,尽快成立集团公司,使公司成为本省最大的私营企业。毛得富很理解他的心情,在互相熟悉了之后,毛得富向他指点了几招,很使小万有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毛得富说:“要成立集团公司,一定要抓住机遇。目前有一个机遇就是企业改制。你是搞饮料行业的,不妨再发展一下,购买和兼并一些酒厂。我是跟随工业副省长的办公厅副主任,全省的一些等待改制的大中型企业我都是清楚的。在这方面,我可以帮你一把。”小万很快就把毛主任当作自己亲密的大哥和心腹看待。不久,毛得富一个接一个地,总共帮他介绍了七家中型亏损酒厂。在资产剥离过程中,毛得富亲自与当地领导谈价格,狠狠地压了一压,使原本一两千万元的国有资产被剥离得剩下几百万元而已。然后,小万大约用了新办两家酒厂的钱买下了七家已经办好的厂。经过一番大刀阔斧的改革,小万很快就成立了一家本省最大的酒业集团公司。当然,在这之后,他没忘了在父亲面前诚心诚意地推荐过毛副主任。

省委副书记老邱只有一个宝贝女儿邱水,她不喜欢做生意,在考取研究生后,一门心思地想出国。可是,他的外语实在不够格,就连当时考研究生也是自己交了部分费用的。因此,出国问题一直困扰着她。毛得富在认识邱小姐之后,只是给她出了个非常好的主意而已。他要她放弃考博计划,尽快到单位工作。经毛得富介绍,邱水小姐到本省最优秀的圣水集团公司担任高级管理人员。不久,与毛得富关系甚密的公司老总非常乐意地将邱小姐连同其他六位管理人员一起,公派往美国攻读工商管理博士学位。

相比之下,省委组织部长老蔡的儿子蔡火生要斯文得多。大学毕业后,他就留校担任中文系教师。由于他文凭不高,到目前为止,他还是一个非常普通的讲师。事实上,他的教研水平的确一般化了点,尤其是写出的论文质量不高。因此,尽管蔡老师非常努力,但发表的论文极少,他被中文系老师暗地里评选为“退稿冠军”。有一次,一位刚刚从武汉大学拿到博士学位的年轻女教师,不经意地对他的论文进行了嘲笑,使他痛苦了好几个月。

毛得富在了解到蔡老师的痛苦之后,他觉得要想帮助这位教书先生实在是太容易了。蔡老师在接受了毛得富的吃请之后,很快被他的热情所感动,并且把他的那数百篇退稿目录单交给了毛得富。毛得富早先曾经耍过一阵子笔杆子,对文字是有些造诣的。他看了这些目录之后,对蔡老师说:“你回去后,把这几百篇文章认真地挑选出一二十篇好的出来给我,然后,再把所有的这些文章归归类,编成几本书稿。”毛得富拿着蔡老师挑选出来的十五篇“优秀论文”到北京和上海几家著名的高等学府办的学术刊物进行公关。那些学术刊物的主编先生一向重学问而轻世俗的。但是,他们也实在是清苦得过份了,哪里还吃得消公关老手毛得富的进攻呢?很快,蔡老师的论文一篇接一篇地出现在这些名校名刊的重要版面上。再接着,蔡老师的三部学术专著也相继由出版社出版。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蔡老师很快成为本校最年轻的学术尖子,被由九位老教授组成的学位评选委员会破格提拔为教授,同时还担任了研究生导师。

省委四位主管着人事大权的领导对毛得富越来越看好。在几位正厅级领导职位空出后,省长老万主张让毛得富担任轻工业厅厅长,副书记老邱主张让毛得富填补省府办主任的位置。而组织部长老蔡呢,他认为毛得富是一位很有潜力和培养前途的干部,象他这样的人,应该把他放到基层好好锻炼一下,最好是把哪个很想进省城工作的市委书记调上来,然后再把毛得富放下去当市委书记。

省委书记老姜觉得老蔡的意见很有道理。最后,四个人碰头决定,让毛得富出任本省改革开放走在最前沿的白溪市市委书记。

毛得富在任省府办副主任时,与他有隙的琼平市市长范盖心里就已经很不舒服,但由于毛得富的名气还不十分大,范盖想想也就算了。但此时,毛得富竟然被提升为白溪市委书记,而且有人议论说他已经被列入下一届省委副书记或者常委的候选名单。天哪,那还得了,到那时,自己的冤家对头做了顶头上司,那一双双小鞋还不把他那双可怜的大脚穿变形为止?

不行,坚决不行。记得半年前,市公安局有人议论说局长柯某有很多经济问题,而且还乱发枪支,其中有一支还发给了根本不具备配枪资格的毛得富。听说,毛得富至今为止还没有退出来。还有,市烟草局局长洪山也有很多人反映他有重大经济问题,其中有些事情还是与毛得富合伙干的。至于烟草局走私汽车,卷烟厂走私机器等问题则早已是明摆着与毛得富有干系的。当时,由于毛得富已经离开琼平,不是他范盖的对手,他大人有大量,也就作罢了。可是此时此刻,再把这些事情一件件地想起来,就再也不能放过毛得富了。他让人写了一封详细的举报信,经过自己亲自修改后,打印数份,直接寄给了中纪委和高检等部门。

范盖的反击非常成功,中纪委和省纪委组成的联合调查组在琼平市干了两个多月,先后扳倒了市公安局长和烟草局长等十几名正副局级干部。他们同时交代了有关毛得富的种种问题。

毛得富是在白溪市委书记的豪华办公室里被上级纪委的同志带走的,临走时,他摸了摸抽屉里的一样东西,但还是没有带走。那是一支曾经指着范盖脑门过的小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