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得富看看火候已经差不多,便从一只皮包里拿出一叠照片递给韩向上。

韩向上和他的秘书两人一张一张地细看过去,上面,尽是毛得富和中央几位首长以及部级领导的合影,当然,其中有好多都夹着一位风度很好的老太太。她就是被毛得富介绍为“母亲”的杨首长的妹妹杨老太。

韩向上看完照片后,对毛得富的身份更不怀疑了。他甚至还佩服他的才干,因为,他与这么多的中央领导有来往,可见他在搞经济工作方面是很有潜力的。

毛得富收起照片,继续胡吹道:“这些领导对我都很关心,我有事找他们,可真是有求必应的呀。不是我吹牛,要是我毛得富贪心一点,自己办起公司做生意,早就几千万甚至上亿元进帐了。可是,我们家里家教很严,我的父母亲反对我自己做生意。现在很多中央及省部级领导的子女,纷纷办起公司做生意,大家很有些议论。我的父母亲就是个反对派,他们认为这是危害党风的事,这样做是不行的。所以,我父母亲只支持我参与国有和集体公司做生意,帮助国家和集体做事,心里踏实。自己拿点奖金,也不算过份。要是他们知道我愿意到琼平来做扶贫工作,一定会很高兴的。”

韩向上赞扬道:“你父母思想还是正统的。要是我们党的领导干部都这样就好了,可惜,现在这样的干部不多了啊。”

初夏的一个上午,气温非常地宜人。韩向上带着毛得富乘一辆奥迪轿车来到了省委大院。

省委组织部的干部处长老金与韩向上有些交情。这倒并不是说韩向上曾经向他孝敬过什么好处,而是因为琼平市级领导班子的考核,都要通过金处长这一关。韩向上要想让自己信得过的人进领导班子,必须首先说服姓金的。而老金倒也比较好说话,在写考察报告时,文字方面总是尽量符合韩向上的意思。当然,金处长在琼平的县处级领导干部调配问题上,也没忘了向韩向上推荐过自己的亲戚和熟人。因此,韩向上与老金之间,完全属于这种互相理解、互相支持的默契关系。

这回,韩向上向老金重点推荐了毛得富。在向老金介绍了毛得富的家庭情况之后,韩向上希望省委组织部能够向省委领导汇报一下,同意让毛得富到琼平挂职担任副市长。

在中午的那顿美酒佳宴进行到一半之际,老金向韩、毛两位交底道:“这件事情,我心里有数了。不过,要想办成,恐半还不能急,得慢慢来。按照规定,我们省委组织部在向省委提交报告之前,须到所在单位进行考察,这考察就需要好长一段时间。然后再看机会,请我们部长向省委领导提出来。”

毛得富最害怕的就是去考察,他那点底子自己最清楚,弄不好副市长没当成,问题倒暴露出不少来。于是,便急着道:“考察起来时间是慢了点,能不能破个例,免了考察这个程序?”

老金道:“要说不考察,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因为这个副市长不是从基层提上来的,而是从外地调过来挂职的。但是,通过外地来挂职都需要上级部门提出来,与我们协商才行。这当然就不必再考察了。可是,你在西南军事学院那边,也没有什么上级领导,比如说是军区领导来与我们协商过。现在事实上是琼平市委私下做出的决定,这就不一样了。”

韩向上听了“私下”后觉得心里不舒服,道“也不能说是私下,我们琼平是贫困地区,为了发展经济,主动向外地引进人才,这也是需要组织上给予支持的嘛。毛得富同志是军队院校里的总经理,很会做生意,而且在中央有又很多人支持他,到了我们琼平后,在引进资金方面是绝对没有问题的”,韩向上看了看毛得富道:“是不是这样?”

毛得富笑道:“是啊,我到琼平来,也不是为了这个副市长的位置,我现在也是副师级的总经理,到这里挂职也是平级的嘛。关键是我们韩书记一再要求,要我到这里来帮他们做点事。为了把琼平搞上去,韩书记可是求贤若渴啊。虽然我不是什么贤才,可韩书记既然这么诚恳,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地试一试了。”

老金几乎都被他们一唱一合的“表演”感动了,道:“是啊,琼平的发展的确需要特殊人才,不改变观念不行啊。我们虽然是搞组织工作的,但小平同志说过,一切工作要围绕经济建设这个中心,我们组织部门也要为经济建设服务啊。既然琼平很需要毛得富同志,我看还是可以想想办法的。”老金点了支香烟,道:“要想速度快一点,最好是请军区领导出面一下,比如叫军区负责组织工作的领导到我们这里来一下,把这件事情仔细商量商量,怎么样?”

毛得富知道军区首长不可能会关心他的这件事,因为在不久之前,军区纪委还查过他呢。要不是杨老太过问得及时,恐怕现在已经坐进大牢了呢。毛得富想了想,又有了主意,便问道:“我们军区首长思想很保守,特别是因为我在公司里搞得还可以,他们不愿意放啊。不过,中央的首长倒是肯支持我到琼平来搞扶贫工作的。”

老金睁大眼睛道:“你是说你舅舅?”

毛得富道:“不,我舅舅日理万机地,我哪愿意打搅他呢。中央的张首长,曾经当过我们军区的司令,他倒是对我的工作很理解,很支持的。”

老金高兴地道:“呃,请他到你们军区首长那里说一说,然后......”。

不等老金说完,毛得富拦道:“不用不用,这样转来转去,时间又拖长了。如果可以的话,我看是不是请张首长直接与你们组织部联系一下。”

老金道:“行,我看这样也行。只要张首长肯出面介绍,我们组织部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到时候我们就向省委领导大力推荐就行了。”

两天后,毛得富就与韩向上一起,乘飞机来到了北京。

韩向上因为琼平市委常委会正要研究一下下岗职工的安置问题,可毛得富一定要请他一起来。韩向上当然也想借机会拜访一下他仰慕已久的中央张首长,于是就把常委会硬是推迟了一个星期。

毛得富先不急于去燕西湾,而是到北京几个古董市场和玉器商店转了转,买了几件看起来比较珍贵的玉器之后,才去拜访张首长。这让韩向上很为难,因为他身上并没有带多少钱,再说,玉器这东西也实在是买不起。毛得富倒很爽快,道:“没关系,这些东西就说是我们一起买的吧。”

韩向上知道谁手里提的就是谁送的,张首长不会对他有好印象,便有些扭扭捏捏。毛得富知道了他的意思,便从袋子里掏出两件玉器,道:“这些你拿着,就算是你送的吧。”

张首长自从春天那场感冒发生之后,保健员很注意他的饮食起居问题,经过几个月的调养,面色微微发着红光,看起来倒象是年轻了几岁。

当他看到毛得富和韩向上都拿了几件玉制品小玩意后,心情就更好了。他微笑着狠狠地批评道:“你们啊,破费买这些东西来干什么?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把它们带到地底下去不成?”

毛得富得了这顿批评,心里觉得比喝蜜还甜,韩向上也就跟着乱开心。

毛得富首先向张首长汇报了《长征之恋》的拍摄工作,特别介绍了扮演张首长的那位年轻演员及其表演情况,一句句都往好听的地方说。

张首长接过刚刚剪辑完成的样片带子,笑不合口地道:“好啊,好啊,小毛,你办事情总是风风火火地,这么长的戏,这么快就拍完成了。有空我一定好好看一看,要是拍得好,我再向电视台推荐推荐,啊。”

只要张首长肯推荐,毛得富投下去的资金就很有得赚了。他说:“您一定要帮助推荐推荐。这部戏主要是介绍您和杨首长的,有你们推荐,一定会在全国走红的。”

张首长听他说起杨首长,便又想起杨老太来,问道:“你干妈现在怎么样?”

毛得富道:“她现在还在南昆疗养,我常去看她的。她身体不错,特别是对南昆的环境很适应,也很满意的。”

张首长道:“好啊,身体好就好。你虽然是她的干儿子,可也要多关心才是。”

坐在一边的韩向上一听“干儿子”就惊了一下,这时又听张首长道:“见到她时别忘了替我问声好。我们这些老同志啊,其他没有什么了,只要身体好就是最大的福气啊。”

毛得富转了个话题道:“上次我向您汇报过在学院公司里的事,那里情况比较复杂,我想换个环境工作。”

韩向上一听“情况复杂”,又是一惊。这时毛得富转过脸来说道:“这位老韩就是琼平市的市委书记,他对我的工作也很关心。”

韩向上忙热情地对张首长道:“是啊,毛得富同志能力不错。我们琼平现在发展还比较慢,我想把毛得富这个人才引进到我们琼平市去,给我当个助手。”

张首长高兴道:“不错嘛,小毛,韩书记肯用你,说明你确实干得不错嘛。”张首长想起了现在一些中央领导子女存在的种种“八旗作风”,便对毛得富夸道:“年轻人就是要实实在在地干点事情。琼平是个贫穷落后的地方,我们当年在那里干革命,老百姓很支持我们。现在革命成功了,琼平的面貌还没有大发展,我心里也很难过啊。小毛,既然韩书记要你去,我看你就大胆地去吧,我支持你。工作上有什么困难,你尽管来找我,啊。”

毛得富看了看韩向上,韩向上知道毛得富要自己替他说那句话,便道:“我已经向省委组织部汇报过这事了,但省委组织部说手续方面还要办一办。我想让毛得富同志到我们琼平去挂职担任副市长,分管经济工作。但省委组织部说还需要军区首长出面联系一下。”

毛得富补充道:“或者中央老同志也可以。”

张首长道:“其他人挂职也要这样做吗?”

毛得富道:“其他人当然就很简单了。可是我们军区首长思想很传统的,他听说我在公司里干得不错,当然不愿意放了。如果再去找他,时间一磨,就太慢了。”

韩向上道:“是啊,最好是张首长出面说一句,这事就很简单了。”

张首长因为最近有空就练书法,顺口就道:“这样吧,我就写个条吧。”

张首长的秘书小米忙拿过纸笔,让张首长写。

毛、韩二人马不停蹄地乘飞机回家。但他们没有马上去琼平,而是先去了省委组织部。干部处的老金看了张首长的字,觉得这样也可以,到时候如实向领导汇报。

乘老金到隔壁交代工作之际,毛得富马上拨通了张首长秘书小米的电话,要他帮助说一句。老金来了,小米在电话里道:“我是张首长的秘书小米啊,首长的纸条收到了?收到就好。”

毛得富原先让小米在电话里再说些什么,可小米什么也没说。不过,至少老金应该知道这张纸条是张首长的真迹了。

在回琼平的路上,韩向上问起毛得富的母亲,道:“张首长怎么说是你的干妈?”

毛得富知道韩向上有疑心,便道:“干妈?干妈亲妈不是一回事么?”

韩向上道:“记得你以前说是亲妈。”

毛得富胡编道:“事情是这样的,她既是我的亲妈,也是我的干妈。我两岁时父母亲就死在了国民党的机枪下。因为我的干爹干妈都是和我亲生父母一起革命的亲密战友,他们就把我收养了过去。因此,我的干妈不就是和亲妈一样吗?”

韩向上是个何等聪明之人,他算了算毛得富的年龄,觉得他父母亲不可能死在国民党的机枪下,便问道:“你父母亲死在哪一年,是哪一次战斗?”

毛得富看出了韩向上的疑心,便道:“其实,我也不知道父母亲是怎么死的,我当时只不过两岁,知道啥呢?谁带我大,谁就是我的父母,是不是?至于父母亲在哪次战斗中死的,他们没有具体和我说起过。”

韩向上觉得毛得富回答得不能让人满意,不过,反正毛得富是杨首长家里的人,就算是干儿子,也是杨首长的干外甥。让他来当这个副市长,不会错的。最好是借这小子的后台,让自己也上个台阶,实现他进入省级领导班子的梦想。

省委组织部干部处长老金很快向西南军事学院发出了商调函。接商调函的恰好是院务部部长胡真土。他清楚毛得富的部分底细,他当然不能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们。因此,他马上打电话给毛得富,要他亲自来处理此事。胡真土部长干脆给了毛得富盖有学院院务部印章的空白公文纸和学院公用信封。这样,毛得富以西南军事学院的口气自行伪造了一份回函:“关于邀请我院毛得富来贵地挂职工作的来函收悉,经研究并报上级批准,现同意毛得富到贵地挂职工作。毛得富同志现为这院公司总经理,上校副师级军官,为便于工作,请你们在研究、考虑他的工作时,安排相应的职务。”

老金接到回函后,向领导作了汇报。部长老蔡认为仅这份回函还不够,应提供本人的基本情况和鉴定材料。于是,老金又打电话给学院的院长,要他们尽快把毛得富的有关材料寄来。院长感到事情有些蹊跷,他想起上次军区纪委调查的那个案子,觉得好象是有这么个人的。因此,他没有在电话里马上说什么,而是把院务部长胡真土找来问这事。胡真土又把杨首长外甥的事说了一遍,而且说这次又是张首长介绍他去琼平挂职的。院长不便再说什么,也巴不得这种人早一天走了为好,便叫胡真土尽快把手续办了。胡真土知道毛得富到院里工作的时间并不长,也没有什么好鉴定的,另外一些基本情况,连他自己也并没有掌握。于是,他又把毛得富找来商量。在毛得富的口授下,胡真土让手下的一位处长写了一份基本情况和鉴定材料,这样才算过关。

大约在一个月后,省有关部门根据琼平市委的提议,正式任命毛得富为琼平市副市长。文件很快就下到了琼平市。

由于毛得富在西南军事学院那边造好了党员关系表,所以各种关系也都顺利地转到了琼平。同时,毛得富还被任命为琼平市政府党组成员。

在担任副市长的头两个月时间里,毛得富几乎都忙于吃请。在这个贫困的地级市里,工业和旅游是最大的两块肥肉。由于工业比旅游的弹性更大,因此工业比其他任何行业都肥得流油。虽然与其他发达地区比起来,这里的工业落后得很,但琼平人眼窄,在他们看来,毛得富所占的这只位置真是富得让人流口水。因此,各县区各部门的头头脑脑们,一茬茬地来向毛得富请吃送礼。

毛得富频频出现在琼平市的各家酒店里,临时分来的两室一厅里也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礼品。

最兴奋的是那个刚演完第一部电视剧的白梅,他几乎天天都和毛得富住在一起,成了他的小情妇。琼平人观念落后,这种事很快就一传十、十传百,成为老百姓饭桌上议论的话题。

有人说,毛得富和白梅已经有了孩子。白梅不肯到医院去打胎,她一定要毛得富娶她,可毛得富不答应。这样一来,两人老是关在房间里吵架。

看来,副市长毛得富也有不得意的时候。

市委书记韩向上也接到了外甥女白梅打来的小报告,便把毛得富找去耐心地谈话。

如果自己能够说服毛得富的话,那么这位副市长就是自己的外甥女婿了。他自己也和中央首长攀上了亲戚。这是最理想的事。所以他的谈话很有力度。

听了韩向上的劝说,毛得富说再仔细考虑考虑。

这么一来,白梅和韩向上都沉浸在了幸福的幻想里。

直到有一天,毛得富的门口来了位不速之客,琼平市的党政机关里又掀起了一阵桃色风波。

来者就是毛得富多年的情妇宋阿娇。宋阿娇长得也十分美丽,只是年龄比白梅大几岁,但也不到三十。她不仅知道毛得富的有关身世,还掌握了毛得富所干的种种罪恶勾当。

宋阿娇显然是听说了毛得富在琼平市的所作所为。这次是专程为自己的婚姻大事赶来的。

毛得富几个月不见宋阿娇,他发现宋阿娇比以前更迷人了。而且让他吃惊的是,她的处事能力也非同凡响,象是换了个人似地。

宋阿娇耐心地对毛得富说了一番话,轻轻地点了点毛得富的要害之处,然后给了他两种选择:一是马上和她结婚,举行隆重的婚礼;二是她马上去有关部门检举揭发,让他关进大牢。

之后,她还专程找了白梅谈了一次,并且完全没有泼妇骂街的习性。她谈话的气质甚至压倒了一直很想辱骂对方的白梅小姐。宋阿娇对白梅劝说了一番之后,道:“我也是一个女人。你想嫁给毛得富,这种心情我是理解的。而且,如果你执意要嫁给他的话,我并不反对。但你要考虑清楚,一旦你嫁给他之后,你就会成为一名死囚的妻子。可以说,我们三个人都不会得到好处。但是,如果你离开他的话,我和他将会安安心心地生活一辈子,你也可以从他那里拿到一笔数目不小的钱作为补偿。可以说,我们三个人都会从中得到好处。请你冷静地想一想吧。”

白梅在冷静思考的时候,毛得富也来找她谈了一次。毛得富答应给白梅一百万元,并且要求她对宋阿娇说的话在外面永远保持沉默。

白梅并不傻,她接受了条件,而且还参加了两个星期后毛得富举行的婚礼。

之后,她带着一百万元的巨额资产,远嫁给了外地的一位广告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