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口改制工作突然就升了温,于佑安连着召开两次会议,第一次他批评了吴副局长,说吴副局长办事不力,没有把改制工作推向**,吴副局长刚跟他讲了客观上的理由,于佑安就宣布,这项工作由他来抓,吴副局长配合。
第二次是针对各部门一把手,包括王林德和考古所长李维汉,都让于佑安剋了一顿,说他们放大困难,激化矛盾,借职工情绪拖延工作进度,想让改制工作进入死胡同。
王林德挨剋挨得有些冤,就在开会前一天,他还耐心地跟两名快要达到内退的老职工做工作呢。
为了让改制工作顺利开展下去,谢秀文在常委会上争取到几项优惠政策,对文化口即将达到退休年龄的老职工,可以提前退休,工资待遇不变,仍由财政负担,不交给社保局。
对达不到退休年龄但仍愿意退休的,可以按内退对待,工资手续转入社保局,由财政一次性拨足养老金。
自己经商办企业的,市里提供十五万到三十万不等的创业贷款,并在税收上给予三年减免的优惠。但政策宣布下去动静不大,职工积极性没有想像得高,于佑安就责成各单位加强宣传,再次发动职工。
工作汇报到谢秀文这里,谢秀文显得很满意,她说:“困难肯定有,但相信在市委和市政府的领导下,再大的困难也会克服,你说是不是佑安?”
于佑安被这声佑安叫得很舒服,愉快地回答:“是,特别是市长您亲自抓,我们工作起来信心就大。”
周六晚上,早早吃过饭,于佑安打算陪妻子去逛街。
方卓娅看中了一套衣服,念叨了好长时间,于佑安都没有陪她去买,这天于佑安心情愉快,下午他接到老谷电话,说陆明阳在省城,跟他刚喝完茶,中间提到了于佑安。
“他对你很赏识啊佑安,直夸你是大才子,南州无人能比。
对了佑安,你写的一封材料明阳书记看后直称赞,说你有创意,有前瞻性思维,能在别人谈旧了的话题上谈出新战略来。”
谷维奇还说了许多,听得于佑安心花怒放,抱着电话一个劲谦虚,心里却恨不得立刻去见陆明阳,跟他再扎实汇报上一次。谷维奇最后说,“佑安啊,小女的工作你就多费心,她在南州不会麻烦你太久,不过,她必须干出一点成绩来,这样我才在上面好说话。”
于佑安连忙说是,一再表示,只要他能办到的,不用谷雨说他也要办好,听得谷维奇那边也是一片滋润。
接完电话,于佑安心潮澎湃地坐在书房里,看来李西岳真是把材料呈给了陆明阳,联想到上次徐学谦说过的话,就觉自己有点冤枉李西岳,原以为那钱一退,李西岳跟他就成陌路了,没想人家还是不声不响为自己做着事。
心情好吃得就好,方卓娅弄了那么多菜,让他唏里哗啦就吃光了。方卓娅这天心情也好,医院选派她去参加省里一个会议,这会议邀请的都是名医还有专家,方卓娅这几年在医学杂志上发表了几篇有影响的论文,省里点名让她参加,方卓娅感觉很风光,所以嚷着要去买衣服。
饭后两口子正要出门,考古所长李维汉带着夫人来了,笑吟吟问:“要出去啊,那我们来得真不巧。”于佑安扫兴地说,“知道大所长来了,门口恭迎呢。”
李维汉妻子是五年前新娶的,比他年轻好多,现在还不满四十岁,比方卓娅也要小出好几岁。
原来的妻子嫌他愚顽,整天钻古董堆里,把一家人都要变成古董,两口子老吵架,吵来吵去,李维汉就把她离了,娶了现在的小妻子。
小妻子原是幼儿园老师,丈夫是做建材生意的,有了钱便有了外遇,二奶三奶找个不断,热情一年比一年高,气得小妻子上吊、喝药、跳楼,各种寻死方法都尝试了,就是没死掉,最后要了一百万外带一套房,离了。
小妻子嫁给李维汉后,李维汉当宝贝一样养着,据说**都舍不得让她在身下,非要小妻子在上面,说这样才压不坏她。小妻子现在做直销,销一种叫什么利的女性保健美容产品。这种人有个职业特点,逢人不过三句话,话题就会落到她的产品上,又是动员又是讨好,把你夸得跟她的产品一样妙不可言,你可以烦,但你绝对摆脱不了她的纠缠,最后只好乖乖掏钱就范。方卓娅就不止一次被她纠缠过,后来实在忍无可忍,就要了她一套护肤品,一个月工资加资金,全进了小妻子口袋,而那套护肤品现在还放在卫生间。
方卓娅天生丽质,美丽写在脸上,根本不用这样那样的化妆品去帮她作假。
方卓娅一见小妻子也跟来了,眉头不由地一皱,还未等人家说话,耳朵先痒痒起来,恨不得赶快找块棉花塞上。于佑安边请客人坐边冲妻子瞪眼,方卓娅忽然意识到是在自己家里,这才礼貌地把热情挂在了脸上。
坐下没几分钟,小妻子就又开始说她的什么利,李维汉轻轻咳嗽一声,他在路上曾叮嘱过小妻子,让她看眼色说话,最好甭提她的产品,但小妻子就是控制不住,李维汉也没有办法,为了不影响他跟于佑安谈工作,李维汉和颜悦色地冲小妻子说:“你跟方大夫去卧室谈吧,我有事要跟局长汇报。”方卓娅虽不情愿,但又不能不懂规矩,知道李维汉两口子来,定是工作上的事,便说,“走吧大老板,我们回避。”小妻子马上道,“姐姐取笑我呢,我哪是什么老板,不过这产品要是坚持做下去,收入很可观的,上次跟你说的那位朋友现在都黄钻了,一月净挣……”
于佑安摇摇头,知道今天又要挨妻子的剋了。
妻子一回避,话题就很快回到工作上,李维汉带着哭腔说:“改不得呀局长,再这么折腾下去,非出事不可。”
“会出什么事?”于佑安不大爱听地问。
“上回掀翻谢副市长桌子的事局长忘了,我感觉这次要比那次厉害,昨天下午所里就有人找我闹,这帮人平日一个个蔫蔫的,一听改制,立马就群情振奋,那架势,吓人啊。”李维汉喋喋不休说着,于佑安闭上眼,半躺在沙发上。等李维汉把考古所发生的事说完,微微动了动身子,带着取笑的口吻道,“没掀翻李所长桌子吧?
”
“那倒没,对我他们还是信任的,不过真要动真的,我就不敢保证了。”李维汉信誓旦旦,像在极力表白什么。
于佑安不耐烦地打断他,“李所长啊,改制不是哪个人心血**,是大势所趋,你我能挡得住?”
“挡不住也得挡,局长您放心,这次我坚决站在您这边,我们考古所五十六号员工,绝对会跟您在一起。”
“是去打架?”于佑安嘲讽道。
“架当然不打,不过谁敢砸文化部门的饭碗,我们就让谁不得安宁。我李维汉只认得局长您,认不得什么市长书记。”李维汉到这时还没听出于佑安的不满来,仍旧一副铁骨铮铮的样子。于佑安无奈地叹出一声,摊上这种愚木脑袋,能有啥法?
李维汉再往下说时,于佑安就沉默不住了,近乎恼怒地打断他:“行了李所,工作上的事还是少说,改不改不是你我能左右了的,这种话传出去影响不好。”
李维汉飞扬着的脸蓦地一暗,这才意识到,自己把话没说到于佑安的对味处,可他心里就是扭不过改制的弯来。
于佑安觉刚才话严厉了些,怕伤到李维汉感情,再者李维汉这态度也让他担心。改制当然难,但关键在领导的态度。王林德这边没问题,尚林枫这边更是好说,现在头痛的就是考古所,李维汉这块石头,怎么就顽固不化呢?
“老李啊,改制不是从文化部门开始的,这两个字提出来有些年头了吧,十年前国有企业是栋梁,是骨干,你看看国有企业现在还有几家?他们不是没闹过,群体性上访不止一次了吧,当年还有人在市政府门口自焚呢,结果呢,该改人家照样改。这些天我也在思考,我们到底该如何对待这次改制,大话空话我就不讲了,但有一条,不管怎么改,政治错误不能犯,犯不起啊老李……”
李维汉头垂得更低了,类似的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他总是能想到跟于佑安相反的方向上去。
“局长,我……”半天,李维汉抬起头,迷蒙着目光喃喃道。
“啥也不说了老李,总之这次改制上面决心很大,不只是谢市长一方面,市委市政府都下了决心,我们还是好自为之吧,这节骨眼上,谁转不过弯来,怕就是谁的问题了。”
于佑安觉得自己说得够直白了,换了别人,他压根用不着说这么透。
“是这样啊……”李维汉长长叹了一声,低下头不说话了。
于佑安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个人就那么默坐着,卧室里传来两个女人叽叽喳喳的声音,于佑安点上烟,抽了一口,又放下。李维汉的脸很红。
大约沉默了十分钟,李维汉起身,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转了一圈又回来,很艰难地问:“有件事一直想问问局长,不知当不当讲?”
于佑安这阵已变得轻松,不管李维汉怎么顽固,都不会动摇他强力改制的决心,他甚至想,必要时候,可以手段过激点,果断地拔掉一两个钉子也无妨。
其实改制这种事,说难也不难,关键就看你有没有那份果决。
于佑安这次是逼上梁山,不果决也得果决。
再说老百姓其实是柿子,真要捏起来它就软。
“讲吧,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老李你也太客气了。
”
“那我就……问了?”
“问吧。”
李维汉又吞吐了一会,才道:“局里纪检组长那个缺,有人选了没?”
于佑安猛地一抖,李维汉居然问这个!
不过他很快收起脸上的惊色,坦然道:“这是组织部门的事,老李你跟我开哪门子玩笑?”
“局长说笑呢,局长真是说笑呢。”李维汉站在那儿,浑身筛糠似的抖。
“老李啊,你怎么也关心起这事来了,你这个考古专家,何时对政治有了兴趣?”于佑安故意用调侃的语气打破尴尬。
他忽然意识到,今天李维汉来,真正的目的在后面。
果然,李维汉给自己壮了壮胆,放开说了:“
我知道现在谋这位子的多,既然大家都在争取,那我也就争取一下,还望局长能鼎力相助,不管成不成,维汉都十分感激。”说着,几步走到门口那,拿来一袋子,熟练地打开。
于佑安双眼立时惊了,李维汉居然拿出一个古董来!
“这是十二年前李家堰考古时意外发现的,东汉皇室陪葬品,本来金童玉女各一尊,可惜金童找不到了。”李维汉说。
于佑安眼睛一亮,李家堰藏有丰厚的地下宝物,这点南州人都知道。
十二年前当地农民平整土地时发现一古墓群,经考证,主墓为东汉皇家墓,边上二十六座墓有三座为东汉早中期高级贵族墓葬,里面不少文物被当地农民哄抢,后来县里虽然收回一些,但都价值不大。真正有价值的,都散落到了民间。
也有一种说法,文物考古人员还有个别公安当时也“捡”了不少,后期从农民手中收回来的一些珍贵的文物,也以奇特方式又“流失”了。于佑安猜想,李维汉拿出的这尊“玉女”,应该有点价值吧。
“怎么,让我鉴定文物啊,我可不是专家。”于佑安从“玉女”
身上挪开目光,起身给李维汉续水,借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李维汉忙道:“局长误会了,一直想给局长挑件有价值的,可南州这地方出土来出土去,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就这件还有点意思,局长如果不嫌弃,我就放这儿了?”
于佑安没马上表态,他了解李维汉这个人,一生酷爱收藏,借助考古所这个平台,确也收藏了不少,有人说他穷得抽不起烟,这话不夸张,因为他把钱全拿来搞这些了,所以送礼他都不跟别人像,别人送卡送现金,他却从家里挑个宝贝抱来。
是宝贝么?于佑安忽然犯了疑。李维汉会把他的宝贝拿出来,于佑安有点不信。共事多年,他太了解这人了,这人比欧也妮葛朗台好不到哪里,于佑安当文化局长多年,逢年过节李维汉从没来过,象征性地走动也没有,今天如此热情,是改制改到了自己,急着烧香抱佛来了。
这种人,就算有位子,能给他?况且于佑安早就听闻,所谓“金童玉女”是当年考古所一帮人杜撰出来的,真正的用意是为了烘托出他们手里那些更值钱的玩意。想到这,于佑安笑了笑,自己虽不是多贪婪一个人,但也绝不能让人当冤大头耍。
“老李啊,这玩笑开得太大了吧,这么值钱的东西你也敢往外拿,要是让别人知道,还以为我跟你串通起来倒卖文物呢,快收起来,就当我没看到。”
李维汉的脸色骤然就变了,刚才他还被于佑安眼里的亮光激动着,心想只要于佑安收下这东西,纪检组长的位子,就大有希望。
这个位子眼下只有他跟尚林枫争,尚林枫虽说跟于佑安走得近,但现在是靠实力说话的年头。于佑安这样一说,李维汉就不知所措,莫非他看出了破绽?不可能啊,依于佑安在古玩方面的知识,能看出什么来?
李维汉不自然地笑了笑,手摸到“玉女”上:“局长是看不上它了?”
“哪敢,你老李的宝贝,哪一件都价值连城,我哪有看不上的道理,我是受之不起啊。不瞒你说,那个纪检组长,我连听到消息的资格都没。”
“不会吧?”李维汉脸上的表情换成了另外一种颜色。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了,喝茶,这可是清前茶,我平日舍不得喝的。”于佑安打起了乱话。
李维汉怔怔地看着于佑安,脑子里激烈斗争着,他不是一个有病乱投医的人,更不是一个敢在谁身上都下赌注的人,他对自己有个要求,必须十拿九稳,那种冤大头,不当!
李维汉两口子走了后,方卓娅问:“没收什么吧?”于佑安笑道,“想收他也不会留下。”
“这两个活宝,可把我折腾苦了。”方卓娅活动了下筋骨说。
“怎么,又给你推销产品了?”
“还说呢,进门就说个不停,人咋能活成这样!”
方卓娅恨恨将一袋化妆品丢茶几上,脸上转为怒色。
于佑安哈哈大笑,礼没收下反让人家敲去一笔,太有意思了。
《文化南州》专题节目也在紧锣密鼓,于佑安一心想让谢秀文当顾问,汇报几次谢秀文都没答应,笑吟吟说,顾问我哪有资格当,佑安你还是考虑请别的领导吧。于佑安以为谢秀文在推,没想这天谢秀文打来电话,让他一块去陆明阳办公室。到了陆明阳那儿,谢秀文如此这般跟陆明阳作了汇报,陆明阳兴趣很大,他说:“不错嘛,眼下南州宣传是缺少新意,老是在原来几个点上做文章,突破不了。经济是要发展,但文化建设绝不能放松,不是说经济可以让一个城市腾飞,文化却能让一个城市永恒嘛,二者相比,我看还是打造一个百年甚至千年南州好。你说呢,于局长。”
于佑安马上接话道,“书记真是高瞻远瞩,南州有您的领导,一定会成为千年南州的。”
陆明阳似乎听着不舒服,眉头微微一蹙,原将目光转向谢秀文:“秀文啊,你管文卫管了三年多,该总结出点经验了吧,南州这地方,厚重着呢,一定要潜下心去,把它最闪光的东西挖出来。”
于佑安心里一凉,表情瞬间就不自然起来,刚才那句话说得是不是有些露骨?他不安地盯住谢秀文,想听谢秀文怎么说。
谢秀文矜持了一下,道:“书记请放心,我会按书记的要求一步步去做,制作这个专题片,就是想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带动大家,把南州最优秀的文化挖掘出来。”
“好嘛,我同意,在工作上大家都要有思路才对,可惜我们现在固步自封,守着过去过日子,一点创新精神都没。”陆明阳抬起头,像在思考一个重大问题。
谢秀文揣摩着陆明阳的表情,往深里又说了一句:“南州现在有定势,这个定势破不了,怕是……”
“哪是定势,是顽势,僵势,腐朽之势!”陆明阳忽然发起了火。
谢秀文和于佑安忙垂下头。
“算了,不说这个,一步步来吧,什么事都不能一蹴而就。
省里反复要求我们破开坚冰,这个坚冰不好破啊。”
一层愁漫上来,真实地阴住了书记陆明阳的脸。过了一会儿,陆明阳又用非常体贴的口气道,“秀文啊,压力大吧?”
“大,书记。”谢秀文像少女一样乖巧地点点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于佑安偷瞥一眼,谢秀文的表情还有动作给了他很大启发,他才发现,女人做领导的确是有很大优势的。
陆明阳被他们的样子逗乐了,收起脸上的威严,诙谐道:“压力大是好事,我们要是没压力,那还了得。放手干,我支持你。”
“谢谢书记。”谢秀文的声音更小,脸色也在微微泛红,胸脯一起一伏,像是受到了莫大鼓舞。于佑安避开目光,太多的时候,他还不太成熟,个别场合会失态,不够从容镇定,这是他的软肋,他在努力改,但有些东西根深蒂固,陆明阳说得对,什么事也不能一蹴而就。
就在于佑安局促不安的空,谢秀文开口了,可能她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应该趁热打铁,就道:“那,顾问的事书记您就辛苦一下,给我们把把关,免得我们把方向搞错。”
陆明阳呵呵笑道:“你个秀文,方向怎么会搞错呢,你当市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样吧,顾问我就不当了,外行不能领导内行,还是你秀文亲自当,亲自把关,责任到人嘛。为了给你们鼓鼓劲,我题个词吧。”
“真是太好了!”谢秀文的声音比刚才放大了十倍,兴奋得双手拍出了响声,紧接着就指示于佑安,“
佑安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准备笔墨,今天我们要当面拿到书记墨宝。”
说话间,市委秘书长还有陆明阳秘书安小哲都到了办公室。
陆明阳办公室是大套间,中间是接待宾客的地方,西边一间供陆明阳办公,东边还套着一间半,是用来临时休息的,陆明阳写字就在这里边。
安小哲冲于佑安使个眼色,于佑安就跟安小哲忙活了起来,一切收拾停当,谢秀文和秘书长陪着陆明阳走进来。
陆明阳今天兴致特别高,**也特别饱满,说笑间就写了五幅字,谢秀文先拿了两幅,秘书长客气,只拿了一幅,说他机会多,今天照顾照顾于局长吧。
于佑安马上将剩下的两幅捧起,一幅如获至宝的样子,其中就有文化南州四个大字。谢秀文还在不住地赞叹,说今天真是开眼界,书记的字风格独特、遒劲有力,墨宝中的墨宝啊。于佑安也大着胆说了句,这字我要藏着,将来一定会价值连城。
陆明阳爽朗地笑笑:“奉承,一听就是奉承。”不过脸上,却是非常开心的笑。
有了陆明阳“文化南州”四个字,于佑安一下就理直气壮许多。
先是指示杜育武,跟广电局把合同签了,牵扯到具体费用,杜育武请示于佑安,于佑安说:“你掌握着办吧,本着把事情做好的原则,不要在钱上太计较。”结果,谷雨提出的数字杜育武一分没动,照单签了。
谷雨兴奋得要请杜育武跟于佑安吃饭,于佑安笑说,“吃什么吃,把工作做好才是硬道理。”谷雨高兴地嗯了一声,欢欢快快地走了。于佑安心里揣摩着,专题片拍完,谷雨出名不说,仅提成,就是好几十万!
当天晚上,于佑安就接到谷维奇电话,谷维奇先是在电话里感谢一番,说小女的事真是让于局长费心了。于佑安说哪里,她是帮我做宣传呢,我应该感谢她才是。
顺带又把谷雨夸奖一番,夸得谷维奇那边乐滋滋笑个不停。
后来谷维奇提到了上次拿去的那幅山水画:“佑安啊,这可是件宝贝,放我这里不踏实,改天你过来把它拿走,弄丢了我这条命都不赔不起。”于佑安长出一口气,谷维奇还算讲良心,没把它说成假的,笑道,“哪里的话,不值钱的,谷老如果不嫌弃,权当老朋友送的礼物吧。”
谷维奇故意用很夸张的声音说,“佑安你要吓死我啊,这不行,改天你还是把它拿走,太珍贵了,我哪敢贪它。”于佑安打趣道,“能吓着您谷老,这话我还是头次说。对了谷老,我想动一下,不知谷老有没有说话的地方?”
牌一摊,谷维奇就哑巴了。于佑安早就料到,谷维奇这种人,凡事都爱卖关子,尤其这种要紧事,绝不会轻易把底牌打出来。于是也装着不说话,任谷维奇把关子卖个够。
谷维奇沉默了好久才道:“有什么想法,文化部门不错的嘛,怎么?”于佑安叹一声说,“一个单位蹲久了,就成了困局,动一下活一下,要不就成化石了。”谷维奇呵呵笑了两声,“动动是应该的,以你佑安的才能,现在这地方真是委屈了,想好地方了吗?”于佑安谦虚道,“哪啊,我能想出啥地方,再说我想了没用。”
“是这样啊。”谷维奇就又不说话了,等了一会,他又道,“佑安啊,这种事你也知道,难弄,我一介文化人,跟权力场离得远,关系嘛倒是有一两个,但不知人家买帐不买帐。这样吧,我找机会试试,探个风,如果有戏呢咱们就往深里走,如果没戏呢就权当没说,反正也不损失什么。”
“谢谢谷老,谢谢谷老啊,那就有劳谷老了。”
谷维奇连着说了几声不客气,老朋友嘛,有忙就该忙。
然后一本正经道:“佑安我可说好了,这事跟画无关,画你还是拿走,咱们是多年的朋友,不讲这个的,真的不讲。”
“好、好、好,先放谷老那儿,谷老替我先保管着。”
“那就这么说定了?”谷维奇声音里有股非常明显的激动味,他清楚先放在那里是什么意思,于佑安说听谷老的,一切都听谷老的。
谷维奇这边把窗户纸捅开,于佑安就觉事情又往前进了一大步,他现在是几处用力,几方面动作,最后就看哪条线能抓住。
对于一个没有成熟背景或可靠关系利用的人来说,哪条线都是希望,希望最终能不能换来实质性结果,就看自己的努力还有造化了。
于佑安主持召开会议,安排专题片事宜,前面的事讨论得都快,大家对专题片早已心领神会,前些年南州政界就有不少顺口溜:要想升得快,挖空心思拍专题片;为什么原地不动,你对宣传不闻不问;要想给领导好影响,多请记者来帮忙,等等。
如今虽说专题片热潮已过,但每逢班子调整,大家还是要赶集似地制作一批,轮流在电视台显显脸,将政绩什么的展露一下。于佑安也不怕别人说闲话,直截了当就把目的和要求说了,在座各位都不反对,于佑安怎么说他们怎么照办就是。轮到费用问题时,王林德和尚林枫他们都痛快,当场表态,就按协议定的办,单位再穷,这点钱还是拿得出的。独独到了李维汉这里,僵局出现了。李维汉先是告了一大堆艰难,说考古所不同于别的单位,养活的闲人多,吃财政的占不到三分之一,自收自支这一块压力很大。
其它单位好说歹说还有临街的铺面,空出来的房子,可以收点房租,考古所啥也没。
接着又婆婆妈妈讲起了单位内部的事,将话题扯到了改制上。
于佑安听着烦,想打断,又觉这种会上打断不大合适,借故接电话离开会场。估摸着李维汉讲完了,再次走进去,会场鸦雀无声,其实谁的心思也没在专题片上,都在想改制以后自己能去哪,包括李维汉也是,他说那么多无非就是想让于佑安知道,对这个考古所,他是实在不想干了,可惜方式不当。尚林枫表情怪诞,他已知道李维汉两口子找于佑安那档子事,心里琢磨着还得下点狠,关键时刻,手不能软。
会议并没被李维汉挡住,于佑安就当是全然没听见维汉的话,口气很硬地说:“这项工作虽然由局里牵头,但方案是经过市领导审定的,市委、政府对文化宣传很重视,这对我们文化部门也是一个机会,我希望大家认清形势,顾全大局,不要找任何理由。
各单位分担的工作要不打折扣地完成,至于资金方面,如果确有难度,局里会想办法的。”说完就宣布散会。
刚回到办公室,尚林枫和王林德一前一后进来了,两人鬼鬼祟祟,表情滑稽得很。于佑安瞥了一眼,道:“一看嘴脸,就知道你们是串通好的,舍不得钱是吧,割肉了是吧?”
尚林枫赶忙说:“局长冤枉,钱算老几,省下也装不进自己口袋,我巴不得全孝敬给局长呢。”
“知道就好。”于佑安请二位坐,王林德说不坐了,就几句话,会上不便讲,说完就走。于佑安问啥话,王林德说搞专题片能不能把省台曹台长请来,他是行家,给咱们出出点子什么的,将来弄好了还可以到省台播出,至于曹台长这边的费用,由他出。
“单位是穷,但再穷也不差这几个钱。”王林德说得很痛快。
尚林枫也道:“李所那边可能真有困难,我想了想,他的缺口我们补上,不瞒局长,剧院小金库还有点钱,没舍得动,这次全奉献出来,别到时改制审计出来反倒说不清。”
“很好嘛!”于佑安爽朗地笑出了声,请曹利群的想法他早就有,不过由王林德说出来,他更高兴。
“有你们二位大将在,我还怕啥,走,我请客,今天放松放松。
”
尚林枫说了谎,艺术剧院哪有什么小金库,不过院里有不少道具还有戏服,反正要改制了,以后能不能再演节目,谁也说不清,尚林枫打算把它卖掉,买家已经找好,是让章山老公钱晓通联系的,好大一笔钱呢,这次正好派上用场。
第二天,王林德亲自到省城,接来了曹利群。
看到陆明阳题的四个大字,曹利群笑说:“行啊大局,有进步,知道抬出老佛爷来了。”
“什么老佛爷,我这是尚方宝剑。”于佑安带着卖弄的口吻道。
曹利群盯着陆明阳写的字,不怀好意道:“你们南州人真能吹啊,路上王馆就鼓园了嘴,说明阳同志是多么大的书法家,这四个字我怎么看着像小学生水平,大局长你真敢把它放片头?”
于佑安一边过去关门一边骂道:“狗嘴里永远吐不出象牙,说句中听的会死人啊?”又问,“费用跟王馆谈好没,甭到时给我来个狮子大开口。”
曹利群坏笑一下道:“小谷同志拿多少我拿多少,这总不过分吧?”
“想得美,能拿她零头你就烧了高香,说吧,多少?”
“这事不用局长操心,该拿的我会找别人要,但你也不能跟我要回扣。”曹利群扮个鬼脸,他这张嘴向来没正形,于佑安也不当真,臭他一句,“乱扯淡!
”
当晚于佑安设宴,王林德尚林枫都来了,谷雨自然少不了,于佑安刚打通电话,她就道:“是曹大台长到了啊,好,我请客,我把我们台长也叫上。”到了酒店,果然见一同来的还有广电局两位副局长和电视台岳台长。
谷雨跟曹利群热情打过招呼,就忙着张罗起来。来的客人多,一桌坐不下,谷雨就做主开了两桌,又叫来电视台两位小妹,也都伶牙俐齿,把曹利群奉承得就跟真的大腕一样。
酒菜上来后,谷雨第一个敬酒,说了很多感谢的话,又把曹利群美美恭维一顿。她应付这种场面游刃有余,掌握火候的尺度令于佑安惊讶。一张嘴巴子左右逢源,说得谁也舒心,加上两位小妹帮她,场面让她搞得既热闹又隆重。于佑安不得不承认,谷雨长大了。
酒过三巡,大家说话便自然起来,广电局一位副局长谈起了于佑安在广电局时的一些趣事,听着像是在讲笑话,其实里面有不少恭维的内容,另一位副局长也适时说,那时局里氛围真好,大家似乎没烦的,就知道热火朝天干工作。
“很怀念啊老领导。”岳台长站起身,一副被往事打动的样子。
于佑安做广电局长时,岳还不是台长,是台里某节目组组长。
于佑安赶忙说,“怎么全都忆苦思甜起来了,来,喝酒,一切往前看嘛。”岳台长捧起酒杯说,“不行,我得敬老领导一杯,为电视台的过去,也为电视台的明天,在老领导的关怀下,南州电视台一定会越办越好。”
两位副局长跟着叫好,两位小妹也嚷着还要敬,说她们错失了那么好的一段时光,太是可惜。恍然,于佑安就又觉得时光倒流了,好像自己还在广电局,一番感慨中,就又喝下许多。
喝到后来,于佑安忽然发现,广电局两位局长还有岳台长表面上跟谷雨很亲切很随意,细节中却透出一种不为人察的尊重来。特别是岳台长,谷雨跟尚林枫猜拳,输了拳他总会抢过杯子,说不能让美女喝多,美女喝多了今天这场面就不热闹。
谷雨也不客气,到后来索性输了就端过去,眼都不望一下岳台长。
倒挂金钟。曹利群找个机会凑过来,对着于佑安耳朵说。
于佑安会意一笑,越发觉出谷雨是个人物来。
就在于佑安跟曹利群嘀嘀咕咕时,谷雨手机突然叫响,从神态看,像是接到什么重要人物的电话,谷雨拿着手机出去了,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点不正常。不多时,谷雨进来了,冲于佑安礼貌地说:“对不起于叔叔,我有急事,必须离开一下,实在不好意思啊。”说着拿起包,冲广电局几位领导笑了笑,走了。
“又让领导召唤跑了,这只小鸟。”岳台长忽然说,脸上奇怪地露出一层鄙夷来。
“是明阳书记。”曹利群很诡秘地说了一声,扮出一副怪相来望住于佑安,于佑安被他不怀好意的目光望得心里阵阵发紧。
奇怪,他紧张什么呢?
第二天晚上九点,于佑安刚把曹利群他们送回宾馆,正打算往杨丽娟家去呢。方卓娅打电话说,华国锐在省委门前大耍酒疯,被相关部门遣送到南州,下午又被强行送进精神病院,杨丽娟到市委闹了一场,市委给她的答复是,是不是精神病她可以去精神病院问,市委给不了她答案。于佑安一听,心里急了。
如果真被送到精神病院,十有八九你就成精神病人了,不管你得没得这种病!以前巩、王手上,就有两个老上访户被强行送进去,后来一个真就成了疯子,另一个虽是放了出来,但神志再也没清楚过。
于佑安正考虑着要不要往杨丽娟家去,手机又响了,这次打电话的是金光耀,态度异常热情,说他在名都夜总会,一个人无聊,想请大局长坐坐,不知大局长有空没?
于佑安搞不清金光耀葫芦里卖什么药,忽儿冷忽儿热,但听今天的口吻,好像真是有什么事。
这边方卓娅还在催,于佑安为难了一阵子,冲方卓娅道:“要不你先去看看,我这阵陪领导,走不开。”
方卓娅居然没有难为他,方卓娅现在越来越意识到,陪领导比任何事都重要,这也算是她的进步之一吧,在电话里很体贴地说,“那好吧,我去看看,你也少喝酒,身体是自己的。”
于佑安怔怔站了一会,才往金光耀说的地方去。
到了名都夜总会,金光耀跟一年龄不大的女孩坐在包房里,几瓶洋酒摆在那里,很是醒目,还有一大堆零食,都是女孩子爱吃的。女孩看上去还是学生,穿着也很朴素,一看就没在社会上历练过。于佑安眉头一皱,金光耀这样已不是一次两次,上次跟艺术学院一位女生胡来,就让老婆抓住过,差点闹到市委,幸亏于佑安他们帮着做说服工作,才把老婆安顿住。
狗改不了吃屎,于佑安差点就甩出这句话。
金光耀起身,笑呵呵地迎上来,像以前一样热情地抓住于佑安的手,一点看不出他们之间有过别扭。
“来,雯雯,跟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经常跟你说的于大局长,我的领导兼偶像,南州最大的才子,曾经的诗人、大文学家。”
叫雯雯的拘谨地站起,眼里露着胆怯还有不安。
于佑安也望住她,道:“别听他挖苦,这里没有文学家。”
“对,我们于领导是政治家,伟大的思想家。”
金光耀的话听不出是恭维还是讽刺,于佑安现在已习惯他阴一套阳一套了,便也嬉笑着还击了一句,“行啊,只要不是情爱专家就行。”
雯雯脸上一动,羞涩地低下了头。
金光耀像被烫着似地大声叫:“大局长言重了,雯雯可是纯情女孩,玩笑开不得的。”
“看得出,也没打算乱开玩笑。”于佑安说着坐下,目光又扫了雯雯一眼,雯雯仍然掩饰不住慌张,估计金光耀刚刚把她泡到手。这种女孩落到金光耀手里,有多少糟蹋多少,绝不会手软。他们这帮当秘书的,这方面个个是天才。前些天于佑安还听说,安小哲把杨丽娟她们学校一女生肚子弄大了,家长差点闹到陆明阳那儿,最后听说是给了十二万,真不知他们哪来这么多钱。
要了茶,金光耀正经起来,说话也有了分寸,客客气气说:“上次的事,误解局长了,我也是过后才知道真相的,实在对不住啊。”
“没关系,让大秘书误解也是幸事一桩。”于佑安边喝茶边道。
“局长又在批评我了,我这不是在检讨么,不能不允许别人犯错误啊。”
“不敢,错误只有我犯,大秘书怎么会犯呢。”
于佑安话里仍然带着刺,他还是扭不过那劲,这段日子金光耀给他的难堪实在是太多,想想心里就不是味。
金光耀全然不当回事,似乎检讨做完,事情就过去了,其实误解别人对秘书来说是件正常不过的事,他们哪会因此而不安。见于佑安耿耿于怀,金光耀很大度地笑道,“好啦好啦,事情过去就好,云开雾散,部长这边还是很惦记你呢。”说着,手又下意识地摸到了雯雯大腿上。
雯雯一直盯着于佑安看,于佑安赶忙扭过脸,金光耀这话让他心里蠕动半天,使劲地憋了一会儿,终还是忍不住地问:“是吗?”
金光耀被于佑安的样子逗乐了,松开刚刚搂紧的雯雯,哈哈笑道:“局长什么时候也吞吐起来了,不像你以前的作风啊。”
于佑安本来想说大秘书不也一样吗,又觉这样说话一点没意思,自己不就是冲这来的吗,干嘛要伪装?绷着的脸舒展开来,表情比刚才暖和许多。
“谢谢部长啊,好久没被别人惦记了。”他像是自嘲,又像是真的在发着感慨,发完又觉别扭,遮掩似地夸了一句雯雯,说看到这样的女孩,心马上就能清澈。金光耀色笑着说,“局长那就多看看,反正多看不收钱的。”
说着一把拉起雯雯来,真就推到了于佑安面前。于佑安吓一跳,雯雯也红了脸,身子扭捏着动了几动,好像真怕于佑安把她怎么着。
“玩笑开大了吧,别欺负孩子。”
“听听,还是大局长会怜香惜玉,雯雯啊,你可要记住,姜永远是老的辣。”
玩笑终于开够,再开下去金光耀也觉得无趣,毕竟拿一个女孩子寻开心有点残忍,况且于佑安脸上已露出不快来。
聊了几句,于佑安问:“部长去北京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大家都是一个目的,不过有人往省城,有人往北京,跑步前进,都是为了南州的革命事业嘛。”
于佑安一愣,旋即就畅畅快快笑了:“是啊,为革命事业鞠躬尽瘁,可敬可敬。”几句话过去,场面就非常融洽了,似乎根本就没有过什么前嫌。
两人连着干了几杯,于佑安又问:“部长难道不想在南州干下去?”
金光耀怔了一下,摇头道:“想到哪里了,部长遭人算计,不跑怕是真在南州呆不下去了。”金光耀脸色暗了下来,语气也比刚才沉重,端起酒杯又说,“不瞒局长,前些时候部长遭对手攻击,心里乱,所以错怪局长了,也搞得我不敢跟局长多接触,还望局长能多多体谅。”
于佑安心一重,什么话讲开了就好,设防挡住别人的同时,往往也会封死自己的路,便也直抒胸意道:“没那回事,咱们之间不存在什么沟沟坎坎,只要部长心里没疙瘩,比什么都强。”
金光耀重重点点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他说:“
下午部长打电话,说是跟建明局长在一起,建明局长现在是部里的红人,但愿他出面,能为部长化解掉一些危机。”
于佑安蓦然就想到上次冬娜两口子说的话,看来李西岳在南州,麻烦不比谁小,他跟陆明阳的斗争果然不是传说,暗中交锋,精彩啊。现在又有华国锐捣乱,李西岳能安心?
坐了一会,金光耀忽然问:“我怎么听说,局长最近转移目标了,是不是有人给局长许了愿?”
“什么意思?”于佑安猛地盯住金光耀,眼神里无不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