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响也确实跟李家堰没有关系,他老家在河南,是他祖父那一辈移民到南州的。后来于佑安才知道,李响有个同母异父的姐姐,在中组部工作,以前是某位副部长的秘书,李响将这层关系瞒得很紧,于佑安还是从傅华年口里得知的。打那以后,于佑安对李响就高看了一眼,这种人,政治上绝对有大作为。
李响快步迎过来,握着于佑安的手,声音夸张地说:“于局长能亲自来,我们真是太高兴了,昨天我们也接到了省里通知,对李家堰篆刻文化,省里很重视啊。”
于佑安清楚李响这么说的意图,也把声音抬得很高:“你李县长的项目,我能不亲自来,跑得慢都不行啊,是不是啊单局长?”
单局长是县文化局长,听见于佑安把话头转向他,忙笑了笑,没敢乱接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李响脸上笑出了花,挨个跟市里来的人握手,轮到章山时,眼里忽然多了层东西,不知是章山打扮得太过漂亮还是……刻意多望了她一会儿。章山被他望得不自在,局促道:“县长好。”
李响松开章山手,爽朗地笑道:“小章科长第一次来吧,热烈欢迎,不过要多给我们工作提意见哟。”说着话,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于佑安。章山发现了,脸越发变红,声音也打起了哆,“我哪敢提什么意见,我是来学习的。”
“好啊,于局长的部下就是谦虚,单局你们要学着点。”
李响如入无人之境。
单局长忙说是。于佑安瞄了章山一眼,恰好章山正求救似地望住他,心里就怪起李响来,这不成心么?撇开众人,先往宾馆大厅走去,李响见状,意识到哪儿出了问题,丢开章山,快步跟过来。
快进大厅的一瞬,忍不住就低声道:“还真把她带来了,局长果然是大手笔。”
于佑安佯装没听见,只顾着往里走,心里却在想,让章山来是不是太过冲动了些?
到李家堰的当晚,杜育武打来电话说,市里快要吵翻了,梁积平自杀激起的漩涡太大。
“传言太多,太可怕了。”杜育武满是惊慌。
“到底怎么说,能不能具体点?”于佑安问。
“说法很多,局长,梁积平不是自杀,是……”
“是什么?”
“有人故意设计,逼他跳楼的。纪委跟反贪局的人轮流审查,精神上摧毁他……”
于佑安心头一黑,类似的想法已不止一次在他脑子里出现,作为官场中人,他太知道审查两个字的厉害了,没有几个人能顶过去,除非人家有意放你一马。
可有人愿意放梁积平一马么,没!
“局长您在听吗?”那边杜育武听不到于佑安声音,有点发急。
“我在听,继续。”
杜育武就将自己听到的还有打听来的全告诉了于佑安,于佑安的猜测进一步被证实,是有人想让梁积平死!
一个人威胁到某种力量的存在时,你的处境将会很危险。
有时候用自杀来解决,最简单也最直接不过!
跟杜育武通完电话,于佑安怔怔想了一会,将思绪重新整理一番,他知道,梁积平这一页是永远翻了过去,尽管杜育武一再说,叶冬梅天天到市委闹,还跑到李西岳办公室,想割剜自杀,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没用的,真的没用,类似的案例实在是太多了,“被自杀”
已不再是网络上一个煽动人心的词,它会很真实地发生在现实生活中。于佑安需要考虑的是,自己还要争规划局长么,怎么争,这位子是不是风险太大?
门被轻轻叩响,进来的是章山。进入李家堰后,于佑安他们住在风景管理区,李家堰景管区是五年前修的,县、乡、村三级投资,当初要把它建成旅游区的,后来投资不到位,建一半停了。景管区房屋有些简陋,但环境优美,绿色环抱着一切,三层小楼依山傍水,又仿造明清建筑,住在这,真有一种世外桃源的幻觉。
此时正值七月,满山遍野的花开得令人心醉,白日里于佑安他们绕着风景区转了一圈,登上天柱山,凭高而眺,整个湖东尽入眼帘,远山近水,渺渺茫茫,恰似一幅油画,将无限的深隧与壮阔泼洒过来。
而脚下的天柱山更是巍峨不绝,绵延纵横,一直伸到远处浩瀚的青岭山脉去。
于佑安这间屋正对住天柱山主峰,号称擎天一柱的那块巨石如凌空腾起的一匹骏马,四蹄狂舞,像要将整个山脉踩在脚下。更如一条巨龙,怒号着冲起,腾云驾雾,惊起四野风声。
章山跟县里一名姓汪的女同志住一间房,时间刚过晚上九点,于佑安看看表,语气温和地道:“住得习惯不?”章山忙说习惯,伸手捋了下头发,脸上绽出浅浅的笑来。章山下乡机会不多,这次能出来,自然高兴,白日转山时她就不停地说笑,加上有姓汪的女干部做伴,两个女人一路叽叽喳喳,偶尔还闹些笑话,给大伙平添不少乐趣。
此刻她又回到安静与恬淡中,文文静静如一处子。
于佑安请章山落座,亲手为她沏茶,章山有些不安,腼腆地望住于佑安,像小女生那样露出羞涩来。
“这次下来,要把你的专业知识发挥出来,李家堰是南州文化宝库中的一座迷宫,不论过去还是现在,它都像一座丰碑立在这儿,对文化人来说,它有取之不尽掘之不竭的矿藏啊,可惜我们对它的研究不够。”
“我会尽力的,局长。”章山动了动屁股,脸上仍然有一层惶恐。说来也是奇怪,每每见到于佑安,那层惶恐就折磨她,她想表现得自然大方,但就是不能。
“具体分工我白天已讲了,不过有句话我没讲透,这次让你来,是想让你参与到申遗和李家堰文化的抢救中,这项工作意义重大,对你也是个锻炼的过程。”说到这,于佑安忽然长叹一声,又道,“小章啊,文化局是清水衙门,很多人看不上的,你们群艺馆更是如此。但你是搞专业的,又有一定底子,趁年轻,还是在专业上多发展发展,不管将来搞什么,有专业总比没专业强。”
章山甚为感动,其实她早就为自己的出路发愁了,她虽为群艺馆科级干部,但这次改制对她们并没特殊政策,原则上仍然要分流,要断奶,断奶其实就是下岗代名字,只不过叫法文明一些。南州有多少单位断奶后很快就关门,职工们起先还要闹,还要上访,结果呢,最终都还是被“打发”
了。章山怕。不至一次想找于佑安说说,她想调到局里去,调局里就一切无忧了。可这话实在说不出口,每每要行动时,一股莫名的怕就涌来。她在想,于佑安会帮她么,凭什么要帮她?这年头办事是要花代价的,章山手里没钱,钱晓通又不会为她花这钱,那么,自己还有什么可送的呢?
章山今天来不是为这事,她刚刚接到姑姑电话,姑姑在电话里唠叨半天,说的全是李西岳的坏话,还告诉她,梁积平是李西岳硬逼着跳楼的,全南州人都知道。
“不是东西啊,心比毒蛇还狠。”姑姑怨声载道,好像死的是她某个亲人。然后又告诉章山,华国锐的夫人杨丽娟去了她家,跟她提起一个叫陶雪宁的女人,说陶雪宁将一件很重要的证据交给了于佑安。
“你不是跟他在一起吗,山子你问问姓于的,他把证据藏起来做什么?这人真不是东西,看着就一副奴才相,哈巴狗,比姓李的强不到哪里。
我说这些当官的咋都这么没人性,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能掌上权。”姑姑唠唠叨叨,怨气大得很,骂完又说,“听杨老师说那证据很重要,山子你明着跟姓于的讲,那东西他不能藏,得交给我们!”
章山哭笑不得。姑姑骂起于佑安来,口气跟骂李西岳一样,好像有不共戴天之仇,其实章山知道,姑姑是年轻时候吃过男人亏,一生毁在了男人手上,所以……章山不是来要证据,证据不证据对她来说一点没意思,姐姐已经那样了,就算把李西岳弄倒弄臭,也没人还她一个健康的姐姐。有句话一直藏在她心里,总也找不到机会跟于佑安说,章山今天想把这话说给于佑安。
于佑安他们热火朝天拍专题片时,李西岳找过章山,请她吃饭。吃饭是假,让她劝说姑姑和姐姐是真。那天李西岳姿态很低,先是叫她章科长,还婉转地表达了一层意思,说改制不会影响她,等时机成熟时,他会替她着想,让章山只管放心好了。后来又叫她山子,说山子啊,你也不年轻了,该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了,这样吧,时机合适时,先安排你去省委党校学习半年,你现在要镀金,明白么,镀了金我才好说话。这些话按说能让章山感动,组织部长亲口许诺,还愁找不到好单位,就算提拔她一下又能如何?但章山一点高兴不起来。
以前她对李西岳的认识太有限了,北京陪母亲看病,曾经令章山激动,感觉李西岳还算一个有良知的男人,最起码知道恕罪两个字。谁知北京之行,李西岳让她大失所望,他哪是帮她母亲看病啊,他是打着这旗号为自己跑官,表面上想抚慰姐姐的心,其实心里根本就没姐姐这个人。
太假了,这是章山当时的真实想法。如果不是于佑安,她都不知道北京那些日子该怎么办。北京回来,章山也找过他,那时她已知道姐姐是怎么出车祸的,她没责备他的意思,只是想让李西岳想想办法,联系一家好点的医院,尽快给姐姐按上假肢。章山做梦都盼着姐姐能再次站起来,可李西岳每次都冷冰冰的,不是推说自己忙,就是说医院不好联系,还一本正经道,假肢不是说装就能装的,是个很复杂的过程。最后一次竟跟章山打起了官腔:“我一天有这么多公务要处理,不能把精力全熬在你姐身上,再说你姐的事最好还是去找你姐夫,我喧宾夺主,别人会怎么想?”
一句话说的,章山心都要碎了,当场就流下酸心的泪来。
替姐姐心痛的同时,章山也恨自己,明知李西岳是这样一个人,怎么还来求他?打那次后,章山发誓再也不求他了,哪怕姐姐永远瘫在**!
李西岳那天说了一大堆话,里面不乏**,后来甚至许愿说,文化局还缺个纪检组长,部里前后考察过不少人,都不合适。
“你是女干部,又有本科学历,正科也差不多三年了,好好努力,应该有希望的。必要时,我可以……”李西岳说着,突然把手伸到了她肩上,声音很暧昧地叫了一声山子。
章山本能地一躲,吓得身上冷汗都出来了。
当初姐姐就是听信他这般谎言,一心想到更高的位子上去,结果……
章山那天想逃,可李西岳楞是不让她走,忽一会说章惠,痛心疾首地表白,好像他还陷在姐姐的感情里拔不出来。
忽一会又说她,说欠章惠的可以还给她,听得章山毛骨悚然。
后来不知怎么又说起了于佑安,李西岳问她于佑安这人怎么样?章山只顾着摇头,脑子里一片空白,思维根本就落不到李西岳的话上。
李西岳却热情地跟她讨论起于佑安来,后来章山记住了一句话,李西岳说:“于局长没给你许什么愿吧,这人城府太深,老谋深算,都说是群众基础好,其实是广织网络,培植亲信,山子你要小心啊,我怎么觉得这人阴阴的,有点害怕——”
尔后就望住章山,目光深成了两潭水。
这话压了章山很久,章山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告诉于佑安。也不知为什么,章山越来越控制不住地关心起于佑安的前程来,以前只觉得他是局长,高高在上,自己只是下面一员工,跟他沾不着边的。现在这感觉分明不一样了,好像于佑安的前程时时刻刻牵着她的心,更好像……章山脸蓦地红了,每每这么想时,她的脸都会红,发烧,发烫,心里也一扑儿一扑儿的,在热动。现在她明白,这些话对于佑安有用,章山已清楚地看出了于佑安的心迹,他在不遗余力啊。章山真心盼着于佑安能升上去,或许只有他升上去,自己才可能……
就在她鼓足勇气准备说出时,门突然被推开,王林德一头撞了进来。
“局长,出事了。”王林德慌慌张张说,甚至没看见章山在里面。
于佑安略微动怒地盯住王林德:“什么事,至于那么慌张吗?”
王林德内疚地笑笑,仍然上气不接下气说:“华局……华局从里面逃了出来,听说要复仇。”
“什么?!”于佑安脸上一下没了血色。
“刚才精神病院王院长打来电话,说华局半小时前逃出了医院,留下一封信,说要找李西岳算账,这阵……”
“这阵怎么了,快说!”
“这阵公安已出动,听说是市委的命令。”
“疯了,这伙王八蛋!”于佑安拳头狠狠砸在了桌上,一边的章山吓得浑身哆嗦。
晚上十二点,方卓娅从家里打来电话,说警察在南州北门外一座石桥上抓住了华国锐,从华国锐身上搜出两把匕首,还有一瓶硫酸。
“佑安,我怕,他们不会把老华怎么样吧?”
方卓娅的声音近乎在哭。于佑安稳住自己的心,安慰妻子道,“放心,他们不会太过分的,这个老华,拿两把匕首就能复了仇,纯粹胡搞!”
“佑安,有件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丽娟一直瞒着没说,老华得了肝癌,已经晚期了。”
“什么?!”
第二天上午十点,于佑安坐在了陆明阳办公室,是安小哲奉陆明阳之命,专程到李家堰接他回来的。
“情况你都知道了吧?”陆明阳不打哑语,开门见山问。
“知道了,书记。”于佑安恭恭敬敬说。
“悲哀,真是没想到啊佑安,太令人痛心了。”
于佑安吃不准陆明阳的意思,不敢贸然接话,只是脸色阴沉地站着。安小哲替他倒了水,出去了。
陆明阳又说:“知道你跟国锐同志交情不错,叫你来没别的意思,国锐同志到底是不是精神病,这个我们暂且先不追究,我刚刚听说他患了肝癌,不管怎么,组织上不能无动于衷,我考虑了一下,还是请你辛苦一趟,陪他到省里检查一下。”
“这……”于佑安一下就为难了。他打心眼里感激陆明阳,毕竟陆明阳没像李西岳那样将华国锐逼上绝路,也没像别的领导那样对华国锐不闻不问。可是……
“有顾虑是不是?”陆明阳一眼看穿他心思,脸上露出了睿智的笑。
于佑安摇摇头,他心里那些顾虑是不能跟陆明阳讲的,总不能说陪华国锐去看病会让李西岳不高兴,弄不好还会招来报复。他仍在犹豫着,考虑怎么回答才能让陆明阳满意。
就在这时候,组织部一位副部长还有公安局副局长进来了,陆明阳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国锐同志目前情绪稳定,我们请医生看过,他的病情的确不轻。”组织部副部长说。
“你们部里的意见呢?”陆明阳问组织部副部长。
“上午我跟部长汇报了,部长说等他回来再研究。”
“我们可以等,但病人呢?”说到这儿,陆明阳叹了一声,又转向公安局副局长,“你们查得如何,匕首还有硫酸怎么流进医院的?”
“精神病院有个病人,两天前出院,是华国锐病友,他们提前说好,华国锐逃出精神病院,那家伙就等在路口。”
“什么这家伙那家伙,对人要尊重!”陆明阳没好气地批评道。
“是,书记。”公安局副局长马上检讨。
“这事就到这儿吧,弄清原委就行,具体内幕就不外传了,你们要注意保密,要时刻维护南州形象。”
“我们已经按书记的要求做了,保密工作我们会进一步加强,绝不辜负书记厚望。”
“没有厚望,只是一点心愿。”陆明阳话里明显带着情绪。
两位副职汇报完就走了,陆明阳接着又道:“你都听到了,出了这样的事,我也心痛,不应该啊佑安。”
“书记,我……”于佑安站起身来,他不能让陆明阳求他,更不能让陆明阳为难,必须做出令陆明阳满意的决定。
“佑安你不要有顾虑,让你陪华国锐同志检查身体,是市委做出的决定,市委也是反复考虑了的,你去,他们夫妇放心,组织上也放心。”
一句组织上放心,立刻让于佑安身子热起来,浑身忽然有了力量:“书记,我听您的,去。”
“好!”陆明阳兴奋地叫了一声,抓起电话就打给市委副书记,眼下这事由市委副书记全权负责。
可是谁也没想到,杨丽娟坚决不同意让于佑安去。
于佑安携着妻子方卓娅来到杨丽娟家时,市纪委和市公安局三名同志已在那里忙活半天,华国锐穿戴一新,像是换了一个人,只是脸上表情木然,见谁也没反应。于佑安过去跟他打招呼,华国锐居然学精神病人那样冲他扮了个鬼脸,还恶作剧地说:“你是谁,你是新来的啊,那张床是你的,快睡下,不然他们要打针。”
纪委的同志听到这话,变了脸,示意于佑安出去说话。
刚出卧室,跟在后面的纪委干事就说:“他现在就这样,对谁也不说真话,我们怀疑他是假装的。”
外面站着的处长冲部下瞪一眼,年轻干事便不敢多嘴了。
方卓娅走进另间卧室,杨丽娟正在抽泣。方卓娅想安慰几句,又不知怎么安慰,非常难受地站在那儿。
谁知杨丽娟看了一眼方卓娅,腾地起身,一声招呼也没打就来到了外面。
“准备出发吧,相关事宜都交待了,到了省医院,有专家等在那里,于局你就辛苦一趟,其他事由我们小王张罗,公安局也去一位同志。”纪委那位处长说。
“去这么多人干嘛?”于佑安不解地望住处长,感觉这样安排似乎有点欺负人的味道。
处长还没说话,杨丽娟突然道:“你们如果去人,就由你们负责好了,我不会去。”
“杨老师……”处长面露难色地望住杨丽娟。
“我说过多少遍,他是我丈夫,我们的事我们自己处理行不?!
”杨丽娟突然歇斯底里叫起来。处长赶忙把她请到卧室,两人嘀咕半天,杨丽娟还是不同意去这么多人,最后交涉结果是勉强同意纪委和公安局派人跟着,但坚决不许于佑安夫妇去。
“他算什么,他跟我们家老华有什么关系,我现在不想见到他,让他走!”于佑安清清楚楚听到了杨丽娟的咆哮声。
情况汇报到陆明阳那里,陆明阳这次也没招了,就在大家犯难的时候,市政府一位副秘书长突然赶了过来,随后,纪委那位处长接到了市长车树声打来的电话,没想到,这次杨丽娟同意了,让市政府那位副秘书长陪着一同去。
真是云山雾海,令人无法看清。离开杨丽娟家很久,两人走在路上,于佑安想着想着,忽然冲妻子发了一声感慨:“车树声这个时候出手,意义非同寻常啊。”
方卓娅没说话,仍在低头走路,她的心情远比于佑安糟糕,自己最好的朋友跟她视为陌路,关键时候装作不认识,心里怎么也接受不了。又一想华国锐今天的遭遇,突然心冷得全身**,腿都快迈不动了。后来她扶住丈夫,凄凄切切地说:“佑安,我不要你跑什么官了,你给我们娘俩好好活着,官场太险恶,我们怕。”
于佑安心里一阵酸。
重新回李家堰的前一天下午,快要下班时分,于佑安正在办公室发呆,安小哲突然打来电话,问于佑安做什么?于佑安说是大秘书啊,我这阵闲着,明天打算去李家堰。安小哲说果然让书记猜中了。
于佑安暗暗一惊,忙问书记猜中了什么?
安小哲说我说你回李家堰了,书记说你一定没回,让我打电话落实。于佑安心里越发紧张,陆明阳怎么过问起这事来了,不会是怪他工作不积极吧?忙道:“本来今天要回的,局里有事拖住了,明天一早下去,下面工作还有一大堆呢,心里发急啊。”安小哲那边就笑,于佑安这样的解释让他没法不笑,心说我又不是书记,冲我解释什么?又觉这些部局长也真是可怜,老是把书记一句没内容的话硬分析出个一二三来,搞得自己心神不宁。笑完,安小哲一本正经道,“
麻烦大局长过来一趟,书记想见你。”
于佑安紧着的眉头这才松开,该死的安小哲,绕半天原来是这事。心情愉快地收拾好桌上东西,往市委去。
到了市委楼上,安小哲等在门口,见面笑眯眯的,藏着坏意。
于佑安悄声说:“以后说话别绕那么多弯子,不知道我胆小啊。
”安小哲道,“你们当局长的哪个胆小,个个英雄色胆。”
于佑安说,“我的是赤胆,赤胆啊,不带色的。”
安小哲越发笑得厉害,却也只是笑,不再说话。
刚才谢秀文来过,跟陆明阳谈工作,谈完华国锐又谈文化系统改制,中间提到于佑安,谢秀文似乎对于佑安有意见,说补充材料就补充材料,带那么多人下去做什么。谢秀文还特意点了章山的名,说如今这些部局长,走哪儿也喜欢带漂亮女下属。
陆明阳听了装没听见,只是淡淡一笑。安小哲却觉得,陆明阳那一笑有别种意味,谁不知道李西岳跟章惠的关系啊,于佑安这个时候带章山下去,实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指不定谢秀文正是冲这个说的呢。
心里这么想,安小哲却不方便提醒于佑安,只能含糊其辞说:“还是李家堰好啊,山美水美人也美。”于佑安回道,“山是美,水也还可以,至于人嘛,就不好说了,大秘书如果想去,明早我来接你?”安小哲笑着打乱话,“我哪有那福,去的不是专家就是学者,我瞎凑什么热闹,走吧,别让书记等久了。”
陆明阳一个人在办公室,正盯着案头一份材料看,听见门响,抬起头道:“佑安你还没下去啊?”于佑安赶忙说,“明天去,今天把局里工作处理一下。”
“申遗要抓紧,不能半途而废,我怎么听说最近有些松动,是不是改制影响到正常工作了?”
“没,省里刚刚公示完,二次公示是下个月,往部里报的材料也都准备好了,现在只是按省里要求再完善一次,不会受影响的。”
“这就好,干什么工作都要一鼓作气,要追问结果,我们现在缺的就是这种精神。”
于佑安不敢乱揣摩陆明阳说这番话的意思,又觉陆明阳找他来不会是为了申遗,最近上面对申遗没什么新的要求,书记日理万机,哪有时间为一件已经正常开展的工作找他谈话。
所以没敢乱接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装作诚恳地听着。
陆明阳又拉拉杂杂说了一番,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等安小哲走了,陆明阳才把话题落到正题上。
“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个人,你们系统有个叫章山的吧,女同志。
”
于佑安猛地一怔,脑子里迅即做出反应,怎么突然问起章山来了?琢磨一会,道:“有,群艺馆文艺科长。”
“这人工作能力怎么样?”陆明阳又问。
于佑安越发不好回答,要是在正常情况下,书记这样问一个人,一定是心里已经有谱了,而且铁定是好谱,要么提拔要么挪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那他大可大方为章山美言,夸大其辞一点也绝不过分。
可眼下什么时候,陆明阳绝不会是乌纱帽多得没处去扔,想往章山头上扣,再一想章惠跟李西岳的关系,警惕性就更强。
沉闷半天,字斟句酌道:“工作能力还行吧,以前是博物馆讲解员,后来搞研究,知识面比较广,文化系统这样的人才不是太多。”
陆明阳呵呵笑道:“于局长对她挺欣赏的啊,这样的人才是不多。”
于佑安脊背嗖嗖的,开始冒凉气,陆明阳到底唱哪出啊?
“欣赏谈不上,有些工作专业性强,离开这些专业人才还真不行,好在文化系统这些年专业队伍发展迅速,他们都是中坚力量。”于佑安又补充了一句,感觉这话说得比刚才周全一些。
“她有个姐姐叫章惠,于局长听说过吧?”
陆明阳忽然打断于佑安,一边翻着案头材料一边问。
于佑安这次有了准备,释然一笑道,“
对她家庭情况我还真不掌握,不过她丈夫在我们系统,叫钱晓通,几年前下海经商,听说发达了。”
“是这样啊。”陆明阳身子往后一仰,右手拿起一把梳子,慢条斯理地梳起了头发。陆明阳头发不多,虽然没秃顶,但也接近那个边缘了,两鬓明显白了过来。
看到白发在他手指间挣扎,于佑安眼睛生出一股疼。
劳心劳神有时还劳命,官场其实就是这么一个折磨人的地方。
于佑安自己的头发早已白了,呈现给陆明阳的这头乌黑油亮的头发,是药水处理过的。
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他在染发,就跟从不向任何人透露身体状况一样,总是把最精彩的一面表现出来。他还纳闷,陆明阳为什么不染发呢,过早呈现出老态是官员之大忌啊。
后来他忽然明白,陆明阳是刻意为之,他这样子才像是为南州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啊。
“最近组织部考察干部,摸摸底,有人跟我推荐这个章山。”
陆明阳停止梳头动作,出其不意地说。
这话震住了于佑安。考察干部?何时开始的,自己怎么没听说,莫非班子要开始调整?就在他心潮起伏间,陆明阳又说,“对年轻干部,该重视的我们还是要重视,该培养的我们当然也要培养。”说到这儿,再次收住话头,目光飘忽不定地搁在于佑安脸上,于佑安就越发琢磨不透,心里七上八下,乱得不是一般了。
他后悔上次没把那张卡坚决地送出,更后悔这段时间动作迟缓,后续功课没补上。有些事做不到位,心里没底啊!
陆明阳打量了于佑安一会,收起目光,把玩着手里的梳子。
“有个叫章静秋的于局长也没听说过?好像是章山姑姑,她跟有关方面反映,说是于局长手里有张什么卡,我觉得好笑,那种东西怎么会在于局长手里呢?”
于佑安的脸色霎时变了,说来道去,落脚点在这啊。倏忽间,他就又镇定过来。好,既然说到这,那就好好说说吧!
他调整了下自己,不紧不慢地道:“这人我听章山提起过,一辈子没结过婚,心理好像有点问题。至于那张卡,她也让章山问过我,好像是说陶雪宁把它交给了我。”
“对,她也是这么跟我讲的。”陆明阳这次没沉住气,急着就把后面的话接了。
于佑安略一停顿,心里似乎有了几分把握,说起话来也就更加从容。
“她们都怀疑华国锐跟陶雪宁手上有证据,纯粹乱说一气,老华会有什么证据?他这人我最了解,有口无心,一件小事往往放大几十倍,他如果有证据,怕是早就拿出来了。再说他现在精神状况那样,他的话居然也有人信。”
“真的没有?”陆明阳脸色暖和了许多,笑眯眯地盯住于佑安,目光里露出些许友好。不过于佑安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能打消他心头的疑虑,疑虑不好打消啊。
“没有!”于佑安重重说。
这次轮到陆明阳不好接话了,于佑安如此镇定,实在出乎陆明阳预料。说话又这么信誓旦旦,更让他不好判断,到底有没有那么一张卡呢?麻烦啊,只要一想那张卡,陆明阳就会坐立不安,华国锐啊华国锐,你干嘛跟我陆明阳过不去,让你丢官帽的是李西岳,将你送进精神病院的也是李西岳,你有能耐应该冲李西岳去,凭什么要暗搞我!
陆明阳心头有火却不知找谁发,原来他想利用华国锐打击一下李西岳,部局班子调整,李西岳表现得不那么配合,他让考察的人,组织部拿来的材料总要提几条缺点,提缺点倒也罢了,哪个人没缺点?李西岳居然挑战似地再提出若干人选来,分明是跟他搞抗衡。这让他很棘手,撇开组织部硬性提拔显然不行,就算做样子也得把程序走到,可李西岳一日不妥协,这程序就走不到。如何才能让他妥协呢,陆明阳想了好多办法,也用过一些手段,但收效甚微。
他跟李西岳,算是从省里较劲较到南州了,不知还要较多长时间,如果不是那张卡,华国锐这起事件倒能充分利用一下,但偏偏就听到那么一张卡!
卡上到底有他什么呢?
想到这层,他又将目光挪到于佑安脸上,冷冷地端详了一会儿。于佑安这次没躲开,目光虽然保持着谦恭,却分明少了怕。
这就迫使他不得不去想另一个问题,该如何判断于佑安这个人呢?省里有领导跟他提起过于佑安,婉转地说能用就用一下,陆明阳也想用,他对现在的市委秘书长不太满意,各方面表现都不尽人意,他看过陆明阳写的那份材料,文笔不错,南州大才子嘛,思想也有可圈可点之处,至于其他方面,陆明阳也暗暗了解过,让他干秘书长这角色,应该能胜任,可是……
陆明阳脑子里一下又冒出很多想法。
这天的谈话就这样结束,陆明阳没再问,于佑安也没再解释,有些话不能解释太多,说到位就行,至于陆明阳怎么想,那是另码事。陆明阳对那张卡没想法不行,想法太多也不好,于佑安相信,如果那张卡真的重要,陆明阳还会问起的,到下一次给他吃定心丸也不迟。最后告辞时,陆明阳跟于佑安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就这样吧佑安,把心思用到工作上去,我不希望华国锐的悲剧在别人身上重演,那是组织上最不愿意看到的。对了,给你布置项工作,有闲的时候,替秘书处琢磨一下,看秘书处工作怎么改进。
现在的秘书处,工作跟不上趟啊。”
出了办公室,于佑安就开始想入非非了。
陆明阳前半句话是在警告,意思非常明确,就是不要让他做傻事,做傻事是没有好结果的,华国锐就是榜样。这样的警告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会成为第二个华国锐吗,不可能!后半句话呢,秘书处,干嘛让他琢磨秘书处工作?
回到家,于佑安很想给安小哲打个电话,请他一块坐坐,想把陆明阳那句话往实处落一落。犹豫很久,还是断然赶走了这念头。没谁会成为救世主,一切都得靠自己!
再次回到李家堰,于佑安就一门心思忙活起工作来,关于秘书处那个谜,徐学谦在电话里替他解开了,上周陆明阳去省里汇报工作,特意约徐学谦坐了坐,中间就谈到秘书处工作,说秘书长不得力,总感觉缺胳膊短腿的,工作起来非常吃力。
当时徐学谦还开玩笑,人不合适就换啊,南州那么大,找个秘书长还不容易?陆明阳叹道:“凡事说时容易做时难,南州虽大,找个合适人选还真不容易。秘书长如果有欣赏的,务必推荐一位啊。”徐学谦差点就把于佑安说出来,他还是多了个心眼,怕陆明阳跟他玩虚的,只道,“行啊,有空替你想想,这个角色真还不能马虎。”
徐学谦说,陆明阳可能有这个想法,但不确定,一切要等南州形势明朗后。再三要求于佑安要沉住气,另外千万不可搅到是非中。
“估计再过一阵,南州就云开雾散了,佑安你要有耐心。”
“我有,请秘书长放心!”于佑安几乎是在立军令状了,这是他跟徐学谦说话最庄重的一次。
于佑安带着一行人,采访了不少当地农民,跟当地搞篆刻的几位文化人座谈了两次,材料补充不少。
这天休息时,于佑安信步来到李家山后腰处的石碑处,这里一共立有二十二块碑,最早的一块碑立于明成化年间,李氏家族当时出了位才女,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后来嫁到宰相府,给宰相年仅十五的儿子做了妻。
不久朝内政变,宰相被贬,才女跟自己的丈夫一路逃难,回到了自己的故土,但是仅仅三月,朝内奸臣便派官兵追来,杀了宰相儿子,要将才女押解回去做小。才女性格刚烈,不愿苟且偷生,更不愿给残害过自己一家的奸臣当奴,月黑风高,才女逃到天柱山贞女峰上,一头越入悬崖,自此拉开李家堰的贞女篇章。这二十二块牌,都是为贞节烈女立的,有被丈夫赌了输给别人的,有被大财主家抢去做小的,最耀眼的,就是八块立在解放初期的石碑。日本人入侵,李家堰遭到洗劫,村内妇女无论老小均被抓去,关在李家大祠堂,后,日本人兽行大发,上百号鬼子端着刺刀涌进来,野兽一样对全村妇女施暴,就有八位年轻妇女逃出来,一路狂喊着奔向贞女峰。贞女峰自此多了八具冤魂,但李家堰的名却传遍了四面八方。抗战结束,就有人提出为八烈女立碑,但因牵扯到全村一段屈辱历史,村里老人拒不同意,直到解放第三年,县里来人做工作,让村里人记住历史,不忘国耻,老者们才同意。
八块石碑分别由解放初期湖东乃至南州八位最著名的篆刻大家用心雕刻上去,笔锋还有刀法都颇见功力,是二十二座碑中最遒劲有力的。在北京时,傅华年就不止一次说,他最喜欢的就是这八块碑,不只是艺术价值高,意义更是非凡啊。
每次到李家堰,于佑安总要到贞女峰前,站在石碑前,心里不只是敬仰,有时会涌出许多情感来,有怜惜、赞叹、敬佩,甚至也有愤怒,对那些残横的施暴者和侵略者。
但是这天,于佑安心里却有别的想法。关于李家堰,一直有一个意见,就是不要限于篆刻,要往广泛里挖。
关于这二十二座碑,还有碑里的故事,开始申遗时也有人提出过,于佑安坚决地否决了。
他认为拿女人的辛酸与屈辱去申遗,是对逝者的不尊重,也是对女性的不尊重,更是对李家堰这块神奇土地的不尊重。
这天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愚,有点顽固,要么就是过于上纲上线把问题弄复杂了。
把二十二座碑还有里面的故事扩进去,李家堰三个字,含金量就会高出许多,但……
思来想去,于佑安还是缓缓摇头,心里有个弯实在扭不过来。
他不是为了政绩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申遗在他这里更多的是文化情结,这也是有人说他在申遗上比较保守的原因之一。刚到湖东那晚,李响就跟他建议,能不能再挖掘一下,整出点更有动静的东西。于佑安明白那东西指什么,也清楚李响的心思。对李响来说,李家堰更多的意义在于政绩,在于能不能顺利挪到县委书记的位子上去。这无可厚非,官场为官,不追求政绩是不现实的,也是荒唐可笑的,但是一味追求政绩,把什么都当政绩工程来做,于佑安又接受不了。
一心想谋官却又在政绩面前畏首畏脚,这便是于佑安的不成熟,他恨过自己,也诅咒过自己,却又无能为力,有些事是改变不了的。但他琢磨着,最近得改变一下,是该拿出一点东西来了。
正瞎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章山来了。
章山对二十二座碑也有研究,于佑安曾听过她对这些碑的介绍,还看过她当科长后写的一些东西,其中就涉及到这些贞妇碑。
“四处找不到,原来局长在这儿。”章山走近说。
于佑安道:“每次来都想看看,总也看不够。”
“局长是个有心思的人。”章山在于佑安身边停下,她今天穿一件黑色风衣,下身着一条发白的紧身牛仔裤,显得身材越发颀长,青春四溢,朝气蓬勃。
“我有什么心思,只是觉得她们可敬可歌,都是些了不起的女性。”说着,于佑安又把目光投向石碑。他觉得章山今天有些眩目,跟办公室里见到的章山迥然不同。
“局长误会了,我没说这个心思,我是说局长心里总是放不下她们,放不下这些碑。”
于佑安点头,他是放不下,总觉得该为她们做些什么,但又不能伤害或辱没到她们。当文化局长第一年,他力主从有限的资金中拨出一笔来,为贞女峰还有二十二座碑做了修葺,将四周荒草全除了,栽上二百二十棵青松,每块碑前修了小石桌,供凭吊或瞻仰者献花什么的。峰下又辟出一块空地,建了亭阁、纪念碑等,看上去这里就像陵园。
“二十二位烈女,躺这里实在是孤独寂寞啊。”章山叹道。
“章科长也这么认为?”于佑安又把目光搁章山脸上,章山皮肤白里透红,红里透粉,健康极了,于佑安蓦然想起家乡的水红萝卜。
“局长又在批评我了,叫我科长,听了怪怪的,局长还是叫我小章吧,要不然我都不敢说话了。”
章山说着垂下头,显然,于佑安刚才的称呼令她不安,她不想在于佑安面前表现出生分,她想跟于佑安靠近点,再靠近点。
女人的心思就是怪,当你对某个男人没感觉时,这男人再近,你也觉得他在远处,有是甚至期望他离你远远的,可一旦对某个男人有了那份感觉,心里就一刻也不希望他远了……
章山想着,又偷偷瞟一眼于佑安,见于佑安正盯住她望,蓦然脸红,心怦怦乱跳起来。
山谷里有风吹来,掀起章山风衣,也撩起她秀发,一种难得的惬意在心间**漾。
于佑安心里也**漾着某种东西,崇山峻岭,奇峰险谷,再加上气质不凡的美女……后来意识到思想抛了锚,忙道:“谈谈你对这些碑的看法吧,下来一趟,怎么也该有收获吧。”
“收获很大。”章山先是腼腆,跟着就侃侃而谈起来,于佑安一开始还没怎么当回事,只是例行公事般想给章山一个表现的机会,没想很快就入迷了,章山从古谈到今,从二十二座碑谈到李家堰文化的核心,又从李家堰谈到湖东,谈到南州,最后竟然也说出了那样一个观点,李家堰申遗,不应该遗忘下这二十二座碑。
“你真是这么想的?”于佑安有种兴奋,类似的话如果王林德说出来,他一点也不惊讶,但这些话由章山说出,他就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我说的也许不对,但从申遗角度考虑,我想还是把二十二座碑报上去的好,万一篆刻落了空,也有个补救是不是?”
“落空?”于佑安眉头一蹙,还从没有人在他面前说过李家堰申遗会落空,他自己更觉得那是十拿九稳的事。“小章你怎么会有这想法?”
于佑安觉得章山这番话绝不会是一时性起说的,他想探个究竟。
章山略一停顿,十分认真地说:“世上哪有十拿九稳的事,我们是被李家堰迷惑了,觉得李家堰每一寸空气都新鲜,可在外人眼里未必这样,再说报篆刻的也不只我们一家,据我所知,河南的篆刻就比我们早,保存的文物也比我们多,我查过资料,李家堰篆刻要比他们晚五百多年。”
“有这么大差距?”于佑安忽然不安起来,他还是头次听说别的地方要比李家堰早这么多年。
章山又把自己知道的河南、广东几个地方的篆刻文化讲了一番,这些地方也都在忙着为篆刻申遗,竞争十分激烈,后来她说:“李家堰篆刻在文化界有影响不假,但人家不是按影响评。
局长这方面的见识比我广,个中原委了解得也比我透彻,我不是班门弄斧,只是觉得我们忙了这么长时间,如果发生不测,怕是谁也脸上无光。”
无光两个字忽然就刺着了于佑安,申遗已经热热火火搞了一年多,南州人都知道他于佑安在做什么事,假如真如章山说的那样,那可不是脸上有光没光的事,怕是连前程……
太可怕了,自己怎么从来没想到这一层呢,太过自负!
这么想着,于佑安就不得不对章山刮目相看了,于佑安似乎才明白,章山刻意跟他说这些,是在给他打预防针,也是在委婉地提醒他,现在不能有任何闪失,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于佑安心里一震,原来她也是懂政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