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皇上、花重锦、安玉琳等人的关切下,在整个太医院都提心吊胆,满朝上下如履薄冰中,甘棠终于挺过了伤情最为险恶的一段时日。

虽然甘棠尚未完全恢复,终日浑浑噩噩,少有清醒的时候,但毕竟暂时保住了性命。

而由于“灵髓元液”只是传说中的东西,又有之前章御医所用药物的遮掩,旁的御医对甘棠的身体状况也不太了解,倒是被蒙混了过去。

其实洪御医医术不在章御医之下,只是久在宫闱,见惯阴私,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并未多话。

经过御医奏报,说甘棠恐怕伤重难愈,有碍寿数后,皇上及安玉琳等人对于甘棠时日无多之事,也是心知肚明了。

依花重锦对甘棠的了解,既已了却君王天下事,她选择就这样挥别尘世的可能性很大。

但甘棠在最后关头,竟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真是令花重锦刮目相看。倒不是他不愿甘棠活下来,而是此后的局势对甘棠来说,太难面对。

原来安玉琳已经重要到,让甘棠如此放不下了,虽然甘棠未留一字,却拼着一口气活过来,去面对一切。

甘棠若撒手人寰,则一死万事成空。可如今她虽命不久矣,却难免要面对皇上的质疑,以及物议沸腾,甚至千夫所指。

要他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以自身为棋子将军的时候,这小祖宗怎么就一点儿没顾及人家呢?

是的,花重锦十分确定,当初保和殿前,甘棠为郭晨皓挡刀,绝对不是唯一的选择。

那时候,一切发生的太快,现场太过惨烈,花重锦无心思虑此事。

过后,他左思右想,难保甘棠不是为了解决自己的死因,及迫使镇北王平定匈奴而行此险招。

甘棠一直未见大好,但在安玉琳的雷霆手段,及以其为首的东厂、锦衣卫腥风血雨的笼罩下,旬月后,震惊朝野的刺驾案便基本告破。

而宫中内应,并非是安玉琳有所怀疑的秉笔太监陈肖。虽然陈肖的干儿子死得不明不白,他却只是觉得丢了面子,并未有这等野望。

真正在暗中操纵局势,给背后主使通风报信的人,却是接任安玉琳首席秉笔之位的黄淇,

黄淇同安玉琳一样,都是已故掌印冯宇的干儿子。黄淇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看起来为人平和,事事遵从安玉琳的意思。

但其实,自从冯宇被安玉琳杀死,黄淇便已决心复仇。

可他知道安玉琳十分得新帝看重,又与潜邸旧人甘棠有私。故而一直引而不发,韬光养晦,后来与宫外势力接触上,定下了种种毒计。

也正是因为有黄淇从中作梗,虽然他们的毒计最终并未真正得逞,可安玉琳对暗中势力的追查却是举步维艰。

幸亏安玉琳这次,将冬早等一众心腹,留了不少在司礼监。本是为了防陈肖,却误打误撞捉住了黄淇的狐狸尾巴。

不过,只要这次行刺失败,黄淇早晚也是跑不掉的。

与黄淇同谋的鸿胪寺寺卿俞冰,被抓到东厂后,竹筒倒豆般的,将他知道的同伙,全都卖了个干净。

要说这俞冰负责宫宴之事,确实最好动手脚。当然他参与谋反的原因,并非是当初被甘棠和花重锦下了面子那么简单。

这一场调查,可谓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先太子旧人,收受过先福王好处的官员,以及被前齐王笼络多年的大臣们,一个个都没能脱身。

俞冰便是因收过先福王好处的事被人威胁,又被许以重利才会铤而走险。

至于宋子瑜,更是一直与前齐王暗中往来,野心勃勃。

到最后,此案的主使之人浮出水面,倒真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那主使之人,正是被先帝贬为庶人的前齐王,李文时。

正是因为李文时被贬为庶人,表面上,身边的人都散了个干净,连探子也被撤掉了,才暗中行动这么久都没被发现端倪。

但直到七月中的大朝会上,关于行刺一案所涉人员,究竟如何处置,大臣们依然争论不休。

说到底,其实争的就是李文时和宋子瑜的处置。

李文时毕竟是皇家血脉,对他的处置有所争议也是寻常。

至于宋子瑜,其父左柱国宋成武,如今尚在府中待罪。宋成武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自然要从中斡旋。

但行刺皇上毕竟是诛九族的大罪,非宋成武一派的臣子也不愿皇上网开一面,法外施恩。

这几日廷上,众大臣为此事反复进行辩论,皇上心中也是难以决断。

廷议正在僵持,却有御史出头道:“启奏陛下,臣等联名所上奏章,已交内阁多日,敢问缘何不批不议?

不知是众位阁老留中不发,还是司礼监未曾呈报陛下?”

原是除花重锦以外,督察院御史们联名上了一道折子,请陛下将侍中甘棠移居望鹤殿。折子送上去后,却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听闻此言,阁老赵久新硬着头皮出列道:“启禀陛下,督察院联名具折,臣等已拟票,送交司礼监。”

“安公公,这又是怎么一回事?”皇上目光移向安玉琳,开口问道。

“陛下,”安玉琳眼风冷冷扫过众人,躬身呈奏道,“回禀陛下,奴婢确实见过那奏疏,只是其中尽是些歪理邪说,奴婢实恐有污圣听。”

赵久新皱了皱眉头,不解道:“安掌印何出此言?

当日有歹人刺驾,侍中大人因故受伤,陛下特旨恩典,于养心殿治伤。可如今,既然侍中大人已有所恢复,断无臣居君殿之理。

请侍中大人移居望鹤殿一事,怎可说众位御史,是歪理邪说?”

“陛下,侍中大人久居陛下宫室,于礼不合,请陛下准臣等所请。”

“请陛下恩准臣等所请。”

“臣等附议。”

在将甘棠迁出养心殿的问题上,除了花重锦和洛青溪以外,众位大臣倒是同心同德,跪了一地,可偏偏是触到了皇上的逆鳞。

“安公公确是有些处置失当,”皇上语气严肃,眼中却显露出几分戾气,“似这等离间君臣的大逆之言,该驳回申斥才是。”

“陛下圣明,奴婢遵旨。”安玉琳也撩衣拜倒道。

还不等群臣再行谏言,殿外便传来报名声。

“兰台侍中甘棠,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