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雪颜带着紫柔、易寒子、夏冰清、严桂芝四人,乘着半明半暗的月色,踏上了征程。对杜雪颜而言,此行更为凶险,因为她刚刚逃出佳木斯,现在又要重新返回,不亚于羊入虎口。但她大胆的计划,最终还是得到了军长周保中和参谋长吕飞廉的支持。杜雪颜之所以敢如此犯险,也是基于对佳木斯谍报站站长曹海云等关键人物的熟知上。尤其是熊本一郎和佐藤的不和,以及自己对佳木斯的了解,都给她提供了周旋余地。

到了山下,杜雪颜找到了几天前藏匿于密林之中的汽车,直往佳木斯而来。到城门口,她放下了紫柔、易寒子、严桂芝和夏冰清,让她们静待她的消息。因为,杜雪颜不想让她们跟她一道冒险。她明白,如果自己过不了熊本一郎这一关,不仅自身难保,而且还会连累姐妹们白白送命。

之后,杜雪颜只身开车,来到了第四师团的大门口。门口的卫兵一看是她,怔了怔,马上把枪口对准了杜雪颜,喝令下车。杜雪颜面带微笑,对卫兵说:“我是自己来的,你别紧张,请带我去见熊本一郎将军。”卫兵被杜雪颜目空一切的气势所慑服,把她领到了熊本一郎的办公室。熊本一郎一见是杜雪颜,也是猛然一愕,随即又恢复正常,握住了杜雪颜伸过来的手:“曹夫人,真的是你?”

杜雪颜也笑了,大大方方说道:“一个大活人就站在你眼前,还能有假吗?”“曹夫人,喝点什么?”熊本一郎请杜雪颜坐在了沙发上。

“白咖啡吧。”

“来人!”

勤务兵进来了:“长官……”

“送两杯白咖啡来。”

勤务兵走后,杜雪颜从手包里掏出“瑞光”香烟,优雅地取出一支:“熊本先生来一支?”熊本一郎从办公桌上拿起雪茄,晃了一下说:“我抽这个。”熊本一郎在点燃雪茄的一刹那,迅速拿起一把手枪,对准了杜雪颜的脑袋:“杜雪颜,你明明知道,你共产党员的身份已经暴露,你竟然还是来找我,这可有点儿不合情理。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前来送死?”

杜雪颜吐了一口烟,慢条斯理地说:“熊本先生,你不应该把手枪指着未来合作伙伴的脑袋。我可告诉你,你熊本先生能不能一雪耻辱,在关东军司令部恢复往日的声望,就看我们能不能精诚合作了。”

“哦?什么意思?”

“我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值得你这样。请你把手枪收起来,听我说。”

熊本一郎收起手枪,严肃地说:“请!”

“熊本先生,我今天来,是海云妹妹让我来的。”

“海云妹妹?”

杜雪颜仔细地观察着熊本一郎的表情:“对呀,我是海云妹妹发展的关东军谍报站情报员。”

熊本一郎有些意外:“曹夫人,搞错了吧?我听说,你是一个死硬的共产党分子!”

“我是共产党不假,但是,眼看着共产党已是穷途末路,如果再跟着他们干的话,我岂不是太傻了!”杜雪颜把从曹海云身上搜出来的密码本拿出来,给熊本一郎晃了晃,递给了他:“对熊本将军而言,这不是什么秘密。”熊本一郎翻看着密码本,心里的疑虑消除了大半。他知道,如果不是自己人,曹海云无论如何是不会把密码本随便送人的:“那你为什么要假冒佐藤的司机,连夜逃出佳木斯?”

看着熊本一郎灼灼逼人的目光,杜雪颜知道,这个问题如果应付过去了,她的计划就成功了大半;如果对方不信,她就会有性命之虞。想到这,杜雪颜镇静地答道:“情况紧急,我们也是迫不得已。”

“你们?你们是谁?”

杜雪颜轻笑一声,她看见,熊本一郎已经放下了手枪:“我必须带着海云连夜出佳木斯,要不然的话,她也会有性命之忧。”“性命之忧?你说清楚一点!”熊本一郎脸上浮现出怀疑的神情。

“那天晚上,我、曹子轩和葛兰山在大世界吃饭,我去上厕所时,正好碰上了海云。她说她被国民党的特务追杀,无处可逃,便躲进了大世界饭店。特务们见门口有葛兰山的人,没敢进来,一直在不远处守着。”

“那你们为什么不调集人手,把国民党的特务干掉?”

“海云说,特务有十几个人,还在暗中。所以,即使我们的人就在跟前,也没办法对付他们。”

熊本一郎凝神分析着杜雪颜的话:“那你也没有必要逃出佳木斯呀?你们为什么不到第四师团来?海云现在在哪儿?”

杜雪颜见熊本一郎肯听她解释,便放下心来:“连夜逃出佳木斯是海云的主意,因为海云的目的是卧底抗联五军。她告诉我,我身后还有监视她的共产党,如果我们来第四师团,她的身份就暴露了。另外,我如果不带着海云去抗联,就不可能取得抗联的信任。所以,当时情况紧急,我们就擅自决定了。”“海云卧底成功啦?”熊本一郎的眉毛皱到了一起,“那好,曹夫人我问你,你是宪兵队通缉的要犯,你怎么敢来找我?”

“海云说,你是她哥哥,我来佳木斯如果不找你的话,会被佐藤不分青红皂白抓住的。”杜雪颜发现,熊本一郎好像已经相信了自己的话。因为密码本的问题还好解决,但曹海云的身世非常隐秘,如果曹海云自己不往外说,谁也不可能知道。

“那佐藤的车牌、佐藤的司机又是怎么回事?”

杜雪颜莞尔一笑:“呵呵,熊本将军,我和海云都是顶尖的情报人员,这也算个事吗?”

熊本一郎不置可否,杜雪颜又继续说道:“前些天,佐藤收到关东军参谋部的密电,抓捕了佳木斯地下党一百多人,这样的绝密情报,如果没有我出手,仅凭海云一个人,她可能办到吗?”听到这样的话,熊本一郎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杜雪颜知道,自己成功了!熊本一郎说道:“好,我代表日本关东军,欢迎杜雪颜女士为大日本帝国服务!”

杜雪颜马上站起来双脚一并,向熊本一郎致日式军礼:“肝脑涂地,万死不辞!”这时,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是父亲熊本森打来的,熊本一郎说了两句后便挂了。他呵呵笑着转过身对杜雪颜说:“我父亲这会儿正在佳木斯,过一会儿就来这里。”杜雪颜高兴地说:“那好哇,我可以见见我的老上级和老朋友了!”

过了半个多小时,杜雪颜从窗外看到,从一辆小汽车里,走出来一位满头白发、精神矍铄的老人。来人正是熊本一郎的父亲熊本森,关东军满洲谍报总站的站长。杜雪颜觉得,他们好像没有直接到办公室,而是去了另一间屋子。她猜想,一定是熊本一郎要向父亲汇报自己刚才的事情。过了会儿,办公室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杜雪颜站起来,面带微笑,看着门口。

果然,熊本森手里拿着一支雪茄,走了进来,口中还念念有词(暗语):“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九歌》的第三、四句)。”

杜雪颜一听,也用暗语说道:“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九歌》的第一、二句)。”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九歌》的第五、六句)。”杜雪颜眼含笑意,眼神柔和地看着熊本森,说:“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九歌》的第七、八句)。”

熊本森和杜雪颜齐声又念道:“扬抱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陈竽瑟兮浩倡;灵偃蹇兮姣服,芳菲菲兮满堂;五音兮繁会,君欣欣兮乐康(《九歌》的最后七句)。”熊本森向杜雪颜伸出了手,高兴地继续用暗语说:“有朋自远方来……”

杜雪颜紧走两步,握住了熊本森的手,也用暗语回答:“我就是你的朋友。”熊本森见接上了暗语,大喜:“杜小姐,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快请坐!”

杜雪颜坐了下来,“老先生精神矍铄,还和那去年过六十大寿的时候一模一样啊!”“杜小姐你也没有变嘛!还是那么年轻、漂亮!”

“我以为老先生已经把老朋友给忘了呢!”

熊本森笑道:“怎么会忘记老朋友呢?杜小姐的修养学识,真是常人难及呀!”

杜雪颜听熊本森如此说,顿时放下心来.?“也就是读了点书而已,不值得夸耀。”

熊本森的眼神镇定而温和:“杜小姐,海云现在哪里?”

杜雪颜装作特别高兴的样子说:“熊本将军,海云已经成功打入了抗联五军内部!”熊本森笑着看了眼熊本一郎:“那自然是杜小姐的功劳了。可是杜小姐,海云应该给我打个电话的呀!”

“海云本来要给你打电话的,可是,当时情况紧急,所以……”

熊本森的目光里,透出一丝熊本一郎所没有的锐利,直刺得杜雪颜心底发虚:“海云给我留话了吗?”

杜雪颜从包里取出一封信:“将军,她给你留了一封信。”熊本森接过来看,见上面写着:“干爹,我在嫂子的帮助下,已经成功打人敌人内部。现在嫂子来找您,请您像对待我一样对待我的嫂子。祝干爹健康长寿。女儿海云。”

杜雪颜又掏出了一份电报,说:“将军,这是抗联五军军长周保中发来的电报。”

“什么?周保中的电报?快让我看看。”

熊本森看着电报,轻声读道:“雪蚕,现山里缺粮少药,请提供相关情报。海韵(海云)让你通过父子(熊本森父子)解决。周保中即日。”熊本森突然把枪口对中了杜雪颜:“雪蚕!你太会表演了!”

杜雪颜也笑笑:“我是雪蚕不假。但是,我必须学会表演,否则我还能够在佳木斯立足吗?”熊本森打开了保险,子弹上了膛,用暗语问:“你可知道,你害死了多少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勇士?”杜雪颜知道熊本森的试探又开始了,这也是这个谍报站的规矩。于是,她轻轻地用手指在茶几上,写下了“大日本”三字,然后拨开了熊本森的手枪,用暗语回答:“佳木斯谍报站。”熊本森见杜雪颜又一次对上了接头暗语,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杜小姐,现在情况复杂,我们不得不防啊!”杜雪颜笑着站了起来:“将军,接受大日本帝国的考验,是我们每一个谋报人员的职责所在。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熊本一郎在旁边高兴地说:“父亲,你现在可以放心了不?”

熊本森欣慰地点点头:“是呀。看来我的海云还是有眼光的。她早就向我推荐过杜小姐。”杜雪颜一字一顿地说:“熊本先生,以前我们是各为其主,以后,我会尽全力为关东军服务的。”

熊本森坐在了杜雪颜跟前,说:“杜小姐,小泉清谷都拿你没有办法,最后莫名其妙地送了命。我的干女儿曹海云在你身边待了大半年,硬是没发现你就是她苦苦查找的雪蚕!”

杜雪颜脸露微笑:“但最后,她还是查到了,还说服了我,投到了您的手下。”

熊本森长叹口气,又站了起来,拍着熊本一郎的肩头说道:“快让杜小姐给周保中回电吧!”熊本一郎随即把杜雪颜带到了电讯室,给周保中回电:周吕首长,来电收悉。正在按照海韵意思办理,勿念。祝大安!雪蚕。

熊本森看着杜雪颜,目光里全是欣赏:“杜小姐,为了便于佳木斯谍报站开展工作,将抗匪彻底消灭,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我现在有四名女子谍报员,加上我是五人,我们需要将军补发证件。不然的话,别说是佐藤,就是普通警察也会抓我们的。”

熊本森点头道:“没问题,不过,她们可靠吗?”

杜雪颜莞尔一笑,“熊本先生,你如果觉得我可靠,那她们就可靠。”

“杜小姐,今天晚上,我要给你和你的部下接风洗尘,欢迎她们的加入!”

杜雪颜心花怒放,大声道:“谢谢熊本将军!”

周保中收到杜雪颜的回电,非常振奋,马上通知了参谋长吕飞廉,召集团以上干部开会,部署作战计划。周保中见人到齐,开门见山地说:“请参谋长下达作战命令!”

吕飞廉站了起来:“一师师长关书范同志!”

“到!”

吕飞廉大声道:“明天晚上以前,除军部的警卫团执行任务外,你率领五军的全部兵力,在营地的周围设伏,并且大量布置地雷,等熊本一郎的第四师团进入埋伏圈后,先炸他个人仰马翻,然后全体出击,消灭来犯之敌!”

“是!”

吕飞廉看了眼陈堂:“警卫团团长陈堂同志!”

“到!”

“你带警卫团全体人马到汤原县太平川村敌人的‘集团部落’附近设伏。后天晚上,以集团部落的火光为号,冲入集团部落,抢夺敌人的粮食、棉衣裤以及枪支弹药,然后炸毁其重要设施!”陈堂胸脯一挺:“是!”吕飞廉强调说:“记住了,进人敌人的集团部落后不要恋战,一切行动都要听杜雪颜同志的指挥!”

“是!”

周保中见吕飞廉下达命令完毕,扭头说道:“我和参谋长也分一下工,参谋长,你跟着小关,消灭来犯之敌。我和陈堂同志去敌人的集团部落。”吕飞廉不同意周保中的意见,说:“周军长,我们两个调个个,我跟陈团长走,你守营。”周保中坚持说:“攻城略地,我比你强,还是我跟陈堂去吧。”吕飞廉听周保中如此说,只得点点头同意了。

周保中大声说道:“同志们,这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因为第四师团的一部分精锐部队已经调到了关外,现在他们只剩下了三个大队。我分析,敌人要将我抗联五军一网打尽,必然要派出不少于两个大队的兵力来山里。所以,我们有必胜的把握!”

当天晚上,军长周保中、团长陈堂带着部队急急赶往预定的埋伏地点。为了安全起见,他们白天休息,夜晚行军。经过两夜的急行军,到第二天凌晨时分,他们便埋伏在了太平川村一公里外的一片树林里。

在埋伏的时候,陈堂对周保中谈了关书范近来的变化,觉得此人对待感情三心二意,担心他的人格操守出问题,建议对他采取一些预防措施,以防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可能会给部队带来的危险。但是,周保中对关书范一向信任有加。因此,他耐心地解释,关书范同志的作风问题是得注意,但是,他还不至于给部队带来麻烦。所以,周保中没有采信他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