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远处宫殿房顶上,陆翔风重重打了个喷嚏。

不就是吓了那丑女人一下,司马景湛至于让人把她的宫殿围的这么严吗?让他想进去都找不到缺口!

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就不信丑女人会一辈子躲在里面。

芳华宫中被惦记上的司马萱华在**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脑海深处有一团光,四处乱撞,似是想找到什么直通的路。

后半夜,她终于熬不过困意,沉沉睡去,那团光却像突然寻到了路,一涌而出。

南齐孝文帝这一生,励精图治,南征北战,威仪天下,文治武功皆有建树,可称为一代明君。

但他对后宫妃嫔,对儿女却冷漠寡情。

他一生后位空置,也从未过分宠幸于哪个妃子,早些年还有臣子上书劝谏立后,自那些人被他铁血手腕处理后,再无人敢提及立后之事。

至于儿女,孝文帝基本就是采取放养政策,女儿到了年纪就嫁给有功之家,儿子年岁够了,就随手拨一座宅子,给个虚职,往宫外一踢。

历代皇子再没有比他的儿子难做的了,莫说拉帮结派,朝堂争斗,就连结交个大臣都得偷偷摸摸,小心的不能再小心。

因着他们的父皇孝文帝,最是厌烦皇子拉帮结派,一旦发现哪个皇子同哪位大臣走的近了些,也不问青红皂白,就直接简单粗暴的将臣子推出去斩了,皇子拉出去打上一顿板子,打的皮开肉绽不说,还得当着一众兄弟的面挨上一场臭骂。简直就是在杀鸡儆猴。

是以,这些皇子们努力再努力,小心再小心,所能握在手中的权势也少得可怜!

如果对所有儿女都是这样也无妨,但偏偏十年前出了个意外。

孝文帝不知怎的就突然对六公主司马萱华青睐有加,自此一腔父爱尽给了萱华,所宠爱之程度令宫廷内外膛目结舌。

司马萱华生母董氏也母凭女贵,一跃成了后宫位份最高的贵妃。但董贵妃却在成了贵妃之后,对萱华这个得尽皇帝宠爱的女儿突然冷淡起来,对皇帝也是冰冰冷冷,愣是生生把贵妃的椒阑殿住成了冷宫,大有自我囚禁,一生不出的架势。

如果你问司马萱华想要父爱,还是母爱?她必不知该如何答你。因着别人倘若能得到父皇的宠爱,那生母必会加倍宠爱,以借孩子获得皇帝的宠爱。

有时候司马萱华也会想她的董氏为什么不势利一点,她不介意母妃拿自己做邀宠的功具?!可董氏她,她偏和普通人不一样,她表现出来的冷淡,让许多人都以为她对孝文帝无情。

但事实上……

在司马萱华成为孝文帝最宠爱的萱华公主之前,她也不过是被孝文帝遗忘在后宫里的六公主。

那时,她的生母董氏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贵人,带着她住在一方小小的宫殿。常有品阶高的妃嫔前来找碴,每一次董氏都把她护在身后。因着不受宠,就连份例都会被克扣,但董氏总是会想方设法为她做好吃的。穿的虽不华丽,却也从没有让她挨过冻。

那一段日子,是后来司马萱华得尽了孝文帝宠爱后,还会时常怀念的。

春日的时候,董氏会带着她采牡丹花,为她做牡丹酥。夏日会揺一把团扇,为她扇风。秋日早早就开始亲手为她缝制冬衣。冬日里分得炭不多,也烧不得地龙,董氏就总先用体温把被窝暖热了,才抱她睡觉。

天好的时候,董氏最爱抱司马萱华坐在院中那破旧的秋千上,轻轻的**,嘴里哼着江南的小调,萱华听得最多的是那一首《西洲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董氏用吴腔软语略带悲伤唱的这首歌曲,是司马萱华那时最深刻的记忆。

后来孝文帝为她请了太傅为师,她请教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这首《西洲曲》。太傅是如何说的?

对,太傅说:“此曲中相思之意太重,公主小小年纪,不必深知。”

相思之意太重!“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她曾多次回那方小院,坐在那已吱呀作响的秋千上,入眼都是院外的长道,倘有人来或经过,一眼就可以看到。那时,她方懂母妃该是一直在盼父皇来。但,父皇……

司马萱华过完六岁的生辰,才第一次见到她的亲生父亲。

那是一个红霞满天的黄昏,她因着贪玩,独自一人偷偷跑进了御花园。天色渐晚,怕母妃担忧,她一路慌慌张张的跑,正撞上那个明黄的身影。

边上的太监厉声质问她:“大胆,谁家的孩子,竟敢惊扰圣驾?”

不由分说,伸手就要直接把她拉下去。

她那时怕急了,小身板战战兢兢,生怕给母妃惹祸。

还是周通周总管不知怎的识得她,在孝文帝边上轻轻禀报了一句:“这是董贵人生下的六公主。”

一双有力的手抬起了她的下巴,她瞧见那威严的帝王脸上浓浓的震惊,继而她就被他高高抱起,她听见帝王哈哈大笑,连道:“好,好,好。”

尽管这是她的父亲,但小小的她已被吓得不知道叫父皇。

孝文帝的胡子在她脸上摩擦,周通在孝文帝身边数十年,甚懂孝文帝心思,他忙道:“六公主闺名唤作萱华。”

“萱华?萱,忘忧也。华,冠盖满京华。朕的女儿自当一生无忧,美名满京华。内务府这名字拟的好,赏。”帝王一挥手,周边的人俱是一愣。

刚才质问司马萱华的太监吓得“扑通”跪倒,求饶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人拖了下去。

一向高高在上的孝文帝难得放柔声音:“萱儿,叫一声父皇?”

司马萱华自也知道眼前人是她父皇,虽不明白为什么六年来,他从没来看过她。但此刻被他抱在怀里,听得他柔声同她讲话,心底的孺慕之意怎么也克制不住,尽管还有些胆怯,但她还是甜甜的唤了声“父皇”。

“朕的女儿,朕的女儿,哈哈,朕的女儿。”帝王将她高高举起,不顾形象的大笑。

之后,孝文帝牵着她的手,在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踏进了那方小小的院子。

她隔了很远就看见董氏站在院门边,本是在焦急的张望,望见了牵着她的人,脸上一时风云变色。

“臣妾见过陛下。”一走近,就见董氏盈盈拜倒,眼中雾气蒸腾。

孝文帝伸手扶起她,道:“这些年,是朕冷落你了。”

再后来?

再后来,司马萱华就由无人问津的六公主变成了孝文帝最宠爱的萱华公主,而董氏也一跃成了贵妃。母女两人搬进了除椒房殿外,后宫最华丽的椒阑殿。

那是司马萱华儿时最美满的时光,母妃每日亲手做汤羹,父皇夜夜驾临,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变故是在一月后的傍晚发生的,董氏那一整日都有些失魂落魄,早早命乳母哄了司马萱华睡去。

夜晚孝文帝来时,董氏一改往日温婉,竟厉声质问于孝文帝。

等到司马萱华醒来时,她已在孝文帝的上林殿。孝文帝将她抱在怀里,柔声哄她:“萱儿,以后就跟着父皇住,好吗?”

皇家的儿女,即便再天真,也总是懂得察言观色。

司马萱华当即啜泣出声,稚嫩的脸上布满泪痕,可怜巴巴地望着孝文帝:“父皇,是母妃惹您生气了吗?”

她挣扎着就要下去下跪:“儿臣替母妃给父皇赔罪,父皇您不要怪母妃了好不好?”

孝文帝一双手紧紧抱着她,目光似是在看她,又似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人。

司马萱华哭的一抽一抽,孝文帝的眼底不由多了分心疼,接了周通递过来的手绢,慢慢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父皇没有生你母妃的气,只是父皇近日事务繁多,想让你留在这里多陪陪父皇。不哭了啊!等下让周通带你去找你母妃。”

“真的?”她眨巴着眼睛,眼睫毛上还挂着泪迹。

“君无戏言。”

她一路小跑跑回椒阑殿,身后一众宫女太监小心翼翼的跟着跑。

“母妃,母妃”一跨进院子,她就扯着嗓子喊。

往日她这般喊叫时,董氏不管在做什么,都会出来迎她。但一日,直到她跑到董氏寝殿门口,董氏都没有出来。

她小心翼翼走进去,董氏正靠在贵妃椅上,瞧见了她连动都未动,只冷冷的道:“公主殿下还是回陛下的上林殿吧!本宫这里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哇”司马萱华破口大哭。

……

“啊”睡梦里的司马萱华直接吓得醒了过来,她坐起身,穿着的中衣汗湿一片。

被子上一方雪白的锦帕,帕上隐隐像是有字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过那方锦帕,摊开一看,顿时僵住。

“好好把你自己挖的坑走完!不走完,哼,那你就留在这里一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