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外面,苏崇光覆手而立,微仰着头。天上的月缺着一角,不甚圆满的挂着,却是顶好的景色。

空中有人影一闪而过,他下意识的握紧了剑,凝神细视,偏却识出了那人影。没有表情的脸上浮过一丝苦涩,他松了手,对着侍卫做了个无妨的手势。

那月依然清凉如水,只是他已没兴趣再看下去。

招了下属过来,再三交代了守卫问题,索性拖着没有睡意的身体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苏崇光不曾看见的角落里,叶映一身劲衣,与这不曾得到月光照拂的角落融为一体。

他默默回了自己的屋子,关紧了房门,她却仍盯着窗上映出的影影绰绰的影子发呆。

夜很长,寂寞的人各有心事,可是所谓心事,本就不可对人言。

心头劈出一块角落,角落里的小苗已长成苍天大树,枝丫丛生,可却不能得见阳光。

驿站里最富丽的房子中寂静无声,唯窗边有细碎的声响。

司马萱华没有回头,却已经明白来人是谁。

他似是故意打开了窗户,让那仍然有些凉的西风灌了进来。

烛光满堂,棉絮随风起舞,司马萱华敛了长睫,覆住了满眸的情绪。

不用看,她也能明白,身后那人一定还穿着骚包红衣,靓丽的黑发顺风飘扬,他那魅惑的脸上铁定一脸怒气。

越是俊美的男子似乎就越是喜欢扮酷,冷着脸,丧着脸,沉着脸,一举一动都有一种魅力。引得见了他们的女子既惧又喜,明知道该远远躲开,却不受控制,不知死活的要去接近。

“喂,本公子和你说话呢!”

见司马萱华半天都没有动静,陆翔风阴阳怪调的道。

思念的感觉就犹如万虫挠心,痒得令人烦躁,疼得令人抓狂,坐卧难安,心绪不宁,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找,去见,去品那解药!

摇晃的灯烛燃气缕缕青烟,烟色中,他靠窗而立,斜着的缺月映在身后,眉头紧蹙,似愈乘风而去。

司马萱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缓缓的转身,如一池平静的湖水,她淡淡的看着那青烟,良久,她叹息一声,张口轻唤了两个字:“翔凤!”

这一声很轻,落在陆翔风心头却重如万钧,他听过他更亲密的称呼,却对这一声发自肺腑的喜欢,隐隐觉得这一声一出,有什么不再一样了。

蹙着的眉头一点点舒缓,他抬眼,静静,静静的望着她。

他听得她很是无奈的说:“翔凤,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闹?原来他们是在闹吗?

沉思片刻,他点头,然而很快又觉得自己似乎是太吃亏了。

抬步朝他走去,走到她床边,在她疑惑的神情下,他倾身,一点点的凑近她,她无措的向后仰,直到后背接触到床面,她才反应过来去推他。

可是,为时已晚,他的身子已压在她上方,有力的胳膊固定在两侧,将她一张脸圈禁在他画下的圈中,他俯身,再俯身。

而司马萱华脑子已乱成一团浆糊,鬼使神差,她闭上了眼,片刻后,唇上一热,有甜腻的味道弥漫其间。

上方的压力渐渐消失,陆大公子心满意足的起了身,食指轻触薄唇,一脸回味,很是感慨:“果真很甜!”

“陆翔风,你给老娘滚!”

房顶值守的暗卫耳膜再度受到冲击。

陆大公子神采飞扬,眉间都带笑:“华华,你是害羞了吗?这是我们不闹的补偿啊!你可不能耍赖。”

“滚,滚,老娘收回刚才的话!”坐直了身子,怒目而视,**没有枕头可扔,司马萱华直接用眼神行凶。

“那可不行!”摇摇头,陆大公子义正言辞,“君无戏言,华华是一国之主,说出的话岂有收回之礼。”

他一双手朝着司马萱华移去,在她眼角拉了拉,直迎着她的怒视,不认同的道:“女孩子,不要总是生气,会变丑的!”

“丑你妹!”呲着呀骂出这话,司马萱华迅速抬脚。

只是陆大公子后移的更快,待她脚高扬,他已身在窗边,邪笑的朝着她:“华华,女孩子不但不能总生气,还要温柔哦!”

摆摆手,他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身子已利索的钻了出去,还贴心的带上了窗户,窗子完全落下的瞬间,他嬉笑的声音也传了进来:“华华,明天见啊!”

“来人”攥紧了被子,煞气蒸腾的司马萱华怒吼出声。

旁边屋中的桃夭桃蓁还没有跑进来,苏崇光已抢先一步蹿了进来,他一脸担忧:“陛下,发生了何事?”

“你们……他”对着苏崇光,司马萱华总是怀着几分愧疚,质问的声音生生吞了回去,艰难的转换了个温柔点的声音:“崇光,你吩咐下面的人,以后看见陆翔风,不惜一切代价拦住他。”

“是”应了声,苏崇光迟疑半晌,还是挣扎着道,“陛下,如果和陆公子有什么误会,不妨坐下来,好好谈清,这样一见面就吵,总不是办法。”

“哼,朕根本不想见他。”冷哼出这一句,司马萱华有些尴尬,想了又想,她道:“崇光,我和陆翔风,我们性格不合,没有办法,况且,我和他,我们……我们没有必要好好相处的。”

“可……”下意识的反驳,可话到嘴边,苏崇光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冷冽的脸上染着淡淡的悲伤,对上司马萱华探究的黑眸,他思绪万千,身上的铠甲冷彻入骨,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是淡然:“陛下不需要顾及那么多,更不需要顾及……”

“我”字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

在司马萱华的注视下,他画风一转:“陛下是南齐之主,配得了天下最好的一切,陛下想做什么就做,臣,臣永远为陛下手中利刃,凡陛下所愿,臣都会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得到。”

巨大的冲击,令司马萱华几欲坐不稳,她费力的平复了心神,用一种很平静却不容拒绝的声音说道:“崇光,朕要你记住,你是你自己,不是谁的利刃,一生要为自己活,凡事都要顾全自己,再图其他。”

她做好了要好好和他理论一番,让他明白的打算。

谁知苏崇光只是微点点头,淡淡的应了一句:“嗯。”

他躬身,道:“天色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陛下早些休息,臣告退。”

“哦”怔怔的应道,司马萱华有点不敢相信。

苏崇光后退,转身,走出。

对着守在门口的桃夭桃蓁轻声交代了陛下无事,让她们下去休息。

他才踏着稳重的步伐朝自己屋子走去,一步一步,都无比笃定。他活着的意义,就是为她**平所有阻碍,自十一岁始,至如今未有一日移志,日后也不会改。

她知或不知,应或不应,承情或是不承情,他都坚定不移,不该初衷。

“吱呀!”门房关上,关了深情注视。

往后的岁月绵长,他(她)都不能忘了初时的相见,那就这样吧!远远守候就好!

……

次日,御架再度上路,司马萱华躺在马车里,品着清茶,食着甜点,神色平淡的不能再淡。

林慕寒还好奇着昨晚的怒骂声,驿馆不比宫内,他姐这一声怕是整个驿馆的人都听见了!

别人不敢问,他却是不怕的,能让他姐如此的人,只能是陆公子,只是他姐那一声暴怒,显然谈得不甚欢悦,若是他此时再提起,是不是有点不人道?

心里好奇的紧,可是作为懂事的弟弟,总不能去揭姐姐的伤疤,算了,他忍。

捧着一本书,半天看不到眼里,索性他移到马车窗边,撩开窗帘,将头伸了出去,不住的朝后张望,可惜随性的侍卫颇多,挡了视线,并不能看到其后的情形。

也不知道陆公子还有没有跟在后面,要是有,其实中途休息的时候他可以去串串门的,顺便替他姐探探口风!

外面骑马的苏崇光耳聪目明,自是比林慕寒看的远,早就瞧见了那个不知打哪走出的马队。

虽然司马萱华昨夜的吩咐尚在耳边,但他还是选择了忽视。

陛下怄气,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有意疏远。

他本该顺势而为,可……终究他愿陛下喜乐胜过自己。

队伍后那个马车,虽不如司马萱华的大,可里面的富丽程度却半点不差。

陆大公子沙沙的翻着账本,听着属下的汇报,听到“阴雨一月”时,不由眉头一皱。

“让宛城附近的商铺,多送些粮食进去,切记,不许哄抬物价,必要时,对于那些贫苦之人,给予捐助。”

沉着脸,陆翔风一字一句的吩咐道。

“是”禀报之人忙应道。

待那人退下,在边上候侍的冷羚鼓足了勇气,对自家公子问道:“公子可要去告知陛下,毕竟陛下是要经过宛城那片的,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抬手食指轻点唇角,陆翔风一脸回味,甜意自心头涌起,他毫不吝啬的大笑:“这主意不错,本公子现在就去。”

翻身下车,招属下将他的“凌云”牵来,陆大公子难得没有凌空飞跃,而是策马狂奔,凌云的马蹄扬起尘土,陆大公子英姿焕发,光明正大的朝着众人簇拥着的那辆马车驶去。

“陆公子”人到马车边,苏崇光才出手阻拦。

“哼”甩了苏崇光个白眼,陆大公子放慢马速,高昂头颅:“让开,本公子有要事需告知你们陛下。”

“还请公子说清何事,本将军也好为公子通报。”冷着脸,苏崇光公事公办。

“不知宛城一带即将发生水灾,算不算?”得意洋洋,陆大公子一脸挑衅。

“什么?”苏崇光不敢置信的看着陆翔风,“公子说得可是真的?”

马车内将一切尽收耳中,本想摆架子的司马萱华猛地掀开窗帘,急忙跟着问了句:“陆翔风,你说的可是真的?”

“哼,这种事,本公子还能骗你不成?”不屑的翻了个白眼,陆大公子对于司马萱华居然和小白脸说一样的话很是不满意。

“进来说。”眉头紧蹙,司马萱华沉声道,想了想,她又道,“崇光,你也来。”

“哼”两人同时下马,陆翔风先一步踏上车辕,居高临下的挑衅苏崇光。

“陆公子,请。”苏崇光摆出了主人的姿态,大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