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幽暗的烛光下,司马萱华呼吸有几分急促,她瞪圆了眼睛,整个人都懵懵的。

陆翔风捂在她嘴上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他放下的途中却又一转,径直拽起她的手,大手包裹着小手,挪放到那跳动的心房上。隔着冬日的衣衫,她仍能感受到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砰,砰,砰”那般狂跳的声音,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她就像在他心底慢慢长出的一株藤蔓,悄然生出茂盛翠叶,他愕然发觉想要拔出时已经来不及了,那藤蔓已绕满他的心,非死不可拔!

“这颗心,莫名其妙的就装了一个你,抹不去,忘不掉,挖不出。我这些天,拼了命的想将你从这里剔出去,可是不行,除非我将这颗心挖出来,不然,你就永远都在里面。”他低沉的声音回**在她耳边。

“砰,砰”手掌触及的灼热打小臂,大臂,脖颈,一路直传到她脑海深处,向来倨傲如火的男子将头埋在她脖间,似是极无奈,他轻轻叹道:“华华,我认命了!”

寝殿再次陷入寂静,许久,没有得到回应的陆翔风再次耐着性子开口:“华华,我说我真的看上你了!”

“知道了。”司马萱华应了一声。

只是这一句“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怕是她自己都不甚明白。

她能招架他的神经暴躁,莫名发疯,能直面他的针锋相对,能对着他的故作温柔逢场作戏。但,当他用这般低沉的,无奈的声音告诉她——“我看上你了”时,她周身竖起的利刺,随时饱满的战斗力都在这一声中萎缩,再无反抗之力。

她低头,怔怔的看着他的后背,有些迷茫,也有些无措,除了那一句“知道了”,她不知还应该做出什么回应,也不明白还能作何反应!

好在,陆翔风似乎也只是想将梗在喉间,镶在心头,令他无比难受的这几个字吐出口而已,并不曾想在此时此刻得到什么回应。

“那你要记住了,将本公子的话放在心上。”他喃喃,再度强调。

司马萱华点头,承诺道:“好,我记在心上。”

纵日后回忆的洪流横逝,纵未来某天一别后再无相见之期,她都会记得他此刻低下了素来高昂的头颅,吐出了这般悸动的话语。

“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仅余的两只烛火摇摇晃晃,陆翔风彻底的松开司马萱华,如他悄悄的来般,再度悄悄离开。

只是被留下的司马萱华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心脏跳动的频率似是不太对,可偏又说不出如何不对!

……

“陛下要开科举?”

司马萱华端坐在龙椅上,司马景湛坐在她左下方的位置,低下众臣面面相觑。

“是。”她含笑,淡然望着那一帮变色了的臣子。

“陛下三思,选官事关国本,不可轻易变革啊!”兵部尚书李彦年率先走出,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

司马景湛眉眼凝重,这李尚书的长子刚进了兵部,想来李尚书定然指望着儿子能承袭他的官位,可不是要赶紧跳出来阻拦!

“陛下三思!”吏部尚书汪亭仁紧跟着站出,科举一开。选出的人自要占据固有的官职,到时他们的子弟又该如何是好?

“望陛下三思!”这一次,四分之三的官员都下跪劝阻。

司马萱华在冷笑,她还只是提了个开科举,不曾提及废除世袭制,这些臣子们就一个个坐不住了。

当官,当官,这官都当的,对于自己那点子利益可都看得倍清。

“诸位臣工,大家稍安勿躁。”司马景湛浅笑着开口,众臣齐齐朝他望去。

他已位居摄政王之位,多数朝政亦都是他在处理,司马萱华又对他毫无顾忌,放权放的彻底,因而在这些个大臣眼中,他已然是无冕之皇,因而一个个的希冀着他能提出些异议。

“本王这几日,同陛下多番商量过,天下有才之士不知凡己,有太多被耽误于民间,不得报效国家,实乃国之遗憾。未免贤才空置,也为造福百姓,实行科举制仍是势在必行。”司马景湛笑得和煦,出口之词,却令一众大臣大失所望。

于是那些心思活络的臣子一个个看向尚站着的两位丞相。

两位丞相被看得颇不自在。

左相黄岩亭向前一步,声如洪钟,丝毫不嫌老迈:“陛下和摄政王此举利国利民,老臣愿让家中子弟率先参试。”

“老臣之孙素来勤于读书,想来也可前去一试。”右相魏玄亦不敢落后的说道。

“陛下,敢问已入朝为官者,可能再参加科举?”队伍的尾列,一青年男子走出,看那官袍,不过一八品参事。

“自然。”司马萱华笑了笑,“凡已有官职参试者,只要成绩名列前茅,皆可视才华升官。”

要的就是这种有才华,又困于门第不可高升者,凭才华一拼的决心。

有他们为表率,那些平头百姓才会慕名参试。

日后,她也好踢走那些占着位置不干活的窝囊废,好好改革朝中风气。

至于左相!右相!爬到这个位置的,哪个不善审时度势?

司马景湛亲自和他们协谈了一下午,他们既知必然要革新,家中又正好有那么几个有出息的子弟,怎么着也得拼上一拼,在新帝这里混个好印象,也好给家族铺路。

“此等大事,岂可轻易说变就变。”李彦年仍不愿放弃,苦苦挣扎。

眼瞅着底下有几位蠢蠢欲动,还欲阻拦,司马萱华脸色一沉,厉声道:“利国利民的大事,如何不可变?就如此定了,切勿多言。”

“陛下……”

还有人欲多言。

司马萱华直接长袖一甩:“退朝。”

也不管底下神色各异的臣子,她径直朝殿外走去。

司马景湛在座位上淡笑,这般不讲理,倒也不失为对付这些老头子们的妙法。

就如父皇生前,凡事说一不二,你反对,反对朕也不听。

“四弟。”司马景湛刚走出交泰殿,三皇子,不,现在已是瑢郡王的司马景瑢就追了上来。

“三哥有事?”司马景湛停住脚步,回头。

司马景瑢脸上浮着清苦的笑:“四弟如今是越来越风光了,做哥哥的只有艳羡的份。”

“三哥有话不妨直说,不必拐弯抹角。”司马景湛不悦。

说实在话,他并不愿同这位三哥多言,整个皇室中,最让人看不透的便是这位三哥。他似乎总是掩在背后,不出头,可每件事又并不能说同他毫无关系,而偏偏他又总能不留任何把柄。

宗庙刺杀一事,他总觉得和这位好三哥也脱不了干系,可查到最后,所有证据又都表明和他这三哥没有半分关系。

“二哥和五弟过两日便要被赐死了,不管他们犯了怎样的大罪,总归是我们的至亲兄弟,我想去送他们最后一程,不知四弟可否通融?”看着远处,司马景瑢显得很是伤情。

司马景湛不动声色的也看向远处。

瞧瞧,若真是想去送行,宗人府的大门,凭着郡王的身份,使些手段自是能人不知鬼不觉的前去探望,可司马景瑢偏要低声下去的来问过他。

“三哥想去尽管去,不管他们做了什么也总归是兄弟,我亦是要亲自去给他们送行的。”

“多谢四弟,那三哥便先告辞了。”客套了一番,司马景瑢旋身离去。

那边,司马萱华刚进来交泰殿,就瞧见陆大公子言笑晏晏的坐在圆桌旁,桌上摆着满满的吃食。

他温柔的冲着司马萱华招手:“华华,还没吃早饭吧?来,一起吃。”

桃夭桃蓁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凑近了司马萱华,打算危急时刻直接用身子护住自家陛下。事出反常必有妖,陆大公子此举反常,必有阴谋!

司马景湛愣了愣,忆起他昨夜的言语,耳尖悄悄泛了红。

“你怎么在这里?”

“想陪你用早膳,便来了。”陆大公子答得一本正经。

“咳咳,那个,你们都先退下吧!”尴尬的咳嗽几声,司马萱华忙吩咐众人退下。

桃夭桃蓁看向她的眼神已是满满的怀疑了!再呆下去,可就说不清了,她自是不惧怕她们,但被猜和陆翔风……多少还是不能接受的!

走到桌边,挑了个离陆翔风颇远的位置坐下,她低者头,急急忙忙去盛汤,然后似饿极般,不住的往嘴里喂食。

头顶有目光一直在盯着她,整的她尴尬不已。

小肚子撑得鼓鼓的,实在再也填不下。她只得抬了头,没什么好气的瞪他。

“本公子好心来陪华华用早膳,华华怎么还瞪我?”桃花眼一眨一眨,倒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你……”伸出一指,司马萱华又挤笑收回,“既然是来用早膳的,你为何不吃?”

陆翔风利落的将袖子一掀,露出那还缠着绷带的胳膊:“手臂还在痛,没办法吃。”

放下袖子,他盯着司马萱华,很是认真:“华华,你不用管我,我看着你吃就饱了。”

“呵呵”司马萱华生生气笑。

他掀袖子掀得那般利索,就算那只胳膊上的伤真的还没好,那一只手也够他吃饭了!

妹的,还看着她就饱了,秀色可餐吗?他还真打算装情圣?

抿唇,司马萱华突然起身,很是心疼的瞅了几眼陆翔风的伤口:“瞧见你这伤口,我心里就难受。风风,你自己在这坐会,一会,让宫女们伺候你用膳,我就先去处理政务了。你,你好好养伤啊!”

“去吧!”离奇的,陆大公子甚大方的放行了。

司马萱华如释重负,脚下生风,疾驰而去,生怕陆大公子再出言拦她。

神经的陆翔风烦人,突然变深情的陆翔风吓人啊!

他的深情,她承受不来呀!

瞧着那逃似离去的身影,陆大公子眼神阴了阴,哼,那些个属下没一个靠谱的,说什么追女子一定要温柔,要顺着她。他眼下可是无比的顺着她,结果呢?哼!

他就不该昨夜一时抽风,去表明了心意,这下这女人对他更有恃无恐了。按她的劣迹,说不定她就又觉得他也是她可以随意扔入后宫的了。

越想脸色越阴,陆大公子心里就越气。

明明自己就是恍然发现对她的感情莫名变了,才会仓皇逃离。可他逃了这么多天,却又一时忍不住,自己跑回来了,还低声下气,将自己陷入被动,真是的!

嫌弃的捶了捶桌子,陆大公子很是懊恼。

一失足成千古恨。就这女人这样的,惯来最会得寸进尺,他……

唉!看上谁不好,怎就偏偏看上了这死女人,花心,粗俗,还蠢……

“冷武。”陆翔风猛地低吼一声。

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冷武慌忙走了出来。

自家公子脸色铁青,盯着他:“你说,一个哪里都优异的人为什么会看上一个哪都很差劲的人?”

“额”冷武诧异,低喃道,“属下又没看上过谁,怎么会知道?”

“那你说,冷羚是怎么瞧上你这个蠢货的?”

“公子”气得直跺脚,冷武觉得自己真是忍无可忍了。

什么叫瞧上他了,他和冷羚,那还不是被他强逼的!

就算,就算,冷羚真是瞧上他了,那也是冷羚高攀了好不?就冷羚那个傻大个,要不是被自家变态的公子威胁,他怎么也不可能和冷羚凑一对啊!

“阿嚏。”在外奉命为陆翔风寻找情场高手的冷羚重重打了个喷嚏,浑身抖了抖,总觉的自己铁定又是被冷武骂了。

自打他被迫娶了冷武,就没过过一天安静日子,天天被冷武那蠢货拉着哭嚎。

说什么自己的名节全毁了,没脸见人了,自己以后肯定讨不到娘子了!哭得像是他冷武多冤似的。

冤的是他冷羚好不?不就是好心替冷武求了个情,结果却把自己赔进去了,人丢光了不说,还得天天被冷武的魔音折磨。

别人娶个夫人,暖玉生香,他娶个夫人,鸡犬不宁,还得夜夜睡地板,唉!想多了都是痛啊!

……

走出房门的司马萱华,回望上林殿巍峨的房顶,心乱如麻!

如果不曾听过昨夜那一番话,她自还能潇洒毒舌,随意损陆翔风,可有了那般一番话,以后,她要如何面对他?

是逃?是赶?是拒?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