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明明灭灭,有青烟自其间徐徐升腾。

董贵妃素净的脸上一片平静,依然滑嫩精细的手指提起炉火上沸腾的小茶壶,手腕微倾,优雅的斟上一盏香茶,将茶递向司马萱华。

司马萱华茫然的接过茶盏,清香传入鼻中,令她烦躁的心渐渐舒缓下来。

“你只需要知道诏书是你父皇亲笔所书,旨意是我所宣,杀戮皆为我们所造,和你没有一丁点关系就是。”隔着雾气,董贵妃的脸**着慈祥的光。

司马萱华心下凌然,端在手中的茶仿佛重如千斤,让她难以抬起。

“不尝一尝我亲手煮的茶?”董贵妃温柔的声音在耳边淡淡响起。

不忍辜负这一份期盼,司马萱华缓缓将茶盏送向嘴边,轻泯一口,香气依然在鼻间萦绕,苦味却自舌尖传入喉中。

她抬头,董贵妃仍目光柔柔的望着她。

“人生就好比这茶,终难圆满,闻得了扑鼻之香,便也得承受得住锥心之苦。”董贵妃手上动作优雅,又斟得一盏茶,自己品上一口,方语重心长的开口。

“可是……”

“没有可是,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又怎知这不是我最好的归宿?”

听出了董贵妃言中之意,司马萱华凝着脸,还是不认同的开口,却被董贵妃不留情的打断。

“但……”司马萱华仍欲开口劝解。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董贵妃的语气依旧温柔,偏偏却不容人拒绝。

是了,越是温柔的女人,固执起来越是不容质疑。她们柔弱的外表下有着一颗强大的心,足以支撑她们傲然而立。而董贵妃,很显然就是这样的女子。

“母妃,算我求你,你……”

看着眼前这个半生凄苦的女子,司马萱华拉下脸面再次劝道。

“哗啦!”董贵妃长袖一抚,小桌上的茶具摔落一地,她用一种失望的眼神看着司马萱华。

“为皇者,绝不可有妇人之仁。公主殿下,比起你父皇,你差了不止一点半点,难怪那么多人不认同你做皇帝!”摇摇头,她站起身,似是失望到极点,直接转过了身子,不愿再看司马萱华一眼。

“我……”司马萱华无语,有种好心没好报的感觉。

“公主殿下,还是早些走吧!椒阑殿盛不下您这尊大佛。”

“走就走。”摔了摔衣袖,司马萱华站起身,抬脚就朝外走去。

人家要去赴死的人一脸决绝,又不是她亲娘,她操的啥心,死去,都死去吧!本来就是一堆文字而已,有啥值得她不忍的,死了正好回归本体,她半点都不会良心不安。没错,绝对不会良心不安的。

“萱儿”

司马萱华一脚刚踏出房门,房内却传来董贵妃柔情的呼唤。

司马萱华迅速回头,董贵妃脸上的不舍一闪而过,又换了一副冷漠的表情,沉着脸,没感情的道:“本宫只是想告诉公主殿下,直到先皇下葬,你我私下里都不必再见了。”

微风徐徐,迷乱了谁人的眼睛,恍然间司马萱华似是瞧见董贵妃眼角一丝晶莹,慌乱的回头,大步向外走。

她故意冷笑:“确实没有再见的必要,娘娘放心,朕不会再来扰您。”

既然董贵妃要装冷漠,让她毫无负担,那她成全董贵妃这一片爱女之心。

作为一个创造者,她第一次这般真实地感觉到虐人一千,自损八百。女人何苦要为难女人呢!

心头闷闷的,以至于司马萱华周身都散发着忧伤的气息。

耳尖听了整场谈话的叶映,默默跟在司马萱华身后,想了又想,她还是开口道:“陛下,娘娘她……也许这就是娘娘最想要的归宿!”

“归宿?生不同床,死亦同穴?”不能理解这种感情,司马萱华抬眼望天。天上月正圆,星子高悬,照的夜色如水,映得人心中一片澄净。

是了,死亦相随,这也许确实是董贵妃想要的归宿。

如同夏雨荷说的,她等了乾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想了一辈子,可依然感谢上苍,让她有这个可等,可恨,可怨,可想的人,否则,生命将会是一口枯井,了无生趣。

对于董贵妃来说,孝文帝也是这样的存在。她爱了他一辈子,知道自己被当做替身又恨了半辈子,可偏偏却又控制不住地等了他半辈子。她因着女儿长得酷似他心头的那个,而疏远女儿数十年,到头来,他去了,她却也不知道要如何活下去。

当众宣读那一纸诏书,到底是想替女儿解决那些潜在的危险,还是想找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去陪他,大概董贵妃自己都说不清吧?

“都撤了吧!朕想自己转转?”

出了椒阑殿,司马萱华看着身后浩浩****的队伍,无力的吩咐道。

“陛下,夜色深了,不如明日再转。”瞧出司马萱华的不顺心,桃夭凑近些,试探的问道。

“看看夜景也不行吗?”垂着头,司马萱华说不出的颓废。

叶映摆了摆手,示意跟着的人都先退下。

桃夭看了看桃蓁,又悄悄看看司马萱华,还是将手中的灯笼递到叶映手中,颇不放心的小声交代:“那就劳烦叶统领了,不过,最好还是不要让陛下逛得太晚。”

叶映点点头,桃夭领着一众人先行退下。

长长的路上,除却远处巡逻的士兵,只剩下司马萱华和叶映,司马萱华漫无目的地走着,叶映尽职地充当着影子。

“总共才见过几面,有那么深的感情吗?”嘲讽的声音自墙头传来。

叶映警惕的握剑。司马萱华没好气的抬头,具有标志性的红衣果然在墙头**的飘着。

翻了个白眼,心情沉重的司马萱华没精力和陆翔风吵架,她无视他,继续自己的散心之旅。

“喂,女人,本公子和你说话呢?”

瞧见竟司马萱华漠视他直接朝前走,陆翔风一个飞身,落在了司马萱华身前。

“我说你是不是有病啊?没看见朕不想和你吵架,哪远去哪里玩去!”侧个身子,司马萱华预备从旁边走过去。

“谁要和你吵架,本公子……”挪挪身子挡住司马萱华的路,欲言又止,陆翔风竟有些扭捏。

“行,不想吵架。陆大公子,你想干什么,你说,没事的话,烦请你让开,行吗?”烦躁的盯着陆翔风,司马萱华觉得自己一定是做了很大的孽,老天才会派来这么一妖孽气她。

“我……”张了张口,陆翔风直接动手,一手攥住司马萱华的胳膊,一手制住叶映拔剑的手。

“本公子就是想带你们陛下散散心,没别的意思。”陆翔风别扭的解释道。俊美的脸上写满了不自在。

奋力的挣扎,司马萱华使劲的和叶映使眼色。

千万别听他的,别听他的,不然他把朕给杀了怎么办?或者,先奸,后杀?我的妈呀!

“快,救驾,救驾。”被自己想法吓到的司马萱华眼泪巴巴的瞧着叶映。

松开剑,叶映审视的看着陆翔风:“陆公子是否能保证我家陛下的安危。”

“本公子向你保证绝对不让她少一根发丝,你看行吗?”明白自己前科磊磊,努力挤出一抹笑,陆翔风咬牙道。

“不,叶映,叶映,你千万别犯傻,我不要跟他走,打死也不要跟他走。”见事情不对,司马萱华手脚并用,却依然挣不开陆翔风的手。

叶映将目光偏向一边:“陆公子请便。”

“多谢”某人装模作样的客气了一下,提着司马萱华就要施展轻功。

“救命啊!叶映,朕要治你一个抗旨不遵……唔唔”

“噔噔噔”巡逻的侍卫闻声而来,叶映摆摆手,“无事,都退下吧?”

“但……叶统领,下官似是……”

沉了沉脸,叶映本就没表情的脸,愈发阴寒:“本统领还能骗你们不成?”

“不,不是,是……下官告退。”带头的侍卫心带疑惑的走开。

叶映看着那无人的房顶,难得露出一抹舒心的笑。

那边被陆翔风带走的司马萱华喊叫一翻无果后,果断闭了嘴。

飞在半空中,疾风吹乱了发髻,寒意袭来。她无意识朝陆翔风怀里靠了靠,手用力的攥着他的衣领。

“女人,松手。”被衣领坠的呼吸有些不顺的陆翔风隐怒的开口。

联想起陆翔风之前的作为,司马萱华又攥紧了几分,生怕这人一个不高兴把她扔下去,让她变成肉泥了。

“松开。”打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陆翔风就近找了个房顶落脚。

脚下触到实物,有了那么丝安全感,司马萱华才来得及抬头看陆翔风。“神经病”三个字还没骂出来就瞧见他脸颊泛红,莫名的可爱。脑子里一时竟只能想起“花美男”,那还记得什么神经病。

自己动手要掰开司马萱华爪子的陆翔风瞥见她一脸的陶醉,手下不由就温柔了点。

正欣赏着美色的司马萱华突然被美色的主人大手拉住她的小手,她呆滞的看看那张脸,再看看还拉在一起的两双手,莹润的脸上成功泛起了可疑的红晕。

本欲直接甩开手中那双手的陆翔风改了主意,微仰着头,缓缓将那双手移向自己的左胳膊,然后轻轻放了上去。

司马萱华终于回了点神,疑惑的看着陆翔风。

“看什么看,本公子是怕你害怕,借只胳膊给你扶。哼。”被盯着的陆公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傲娇的甩了甩头发,脚下用力,径直又掠了出去。

再度被带飞起来的司马萱华心里紧张,本就已放在陆翔风胳膊上的手下意识的便攥紧了。

感受到胳膊上传来的热度,陆翔风唇角微扬,在司马萱华看不到的地方,扬成一个舒心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