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过白衣客吗?”

落一灵坐在张玲珑身边,长腿一屈,支了脑袋看他。

张玲珑担心他要杀人灭口,脑子里一片混乱,现在没晕过去便是极好的了,哪儿还有空闲搭话?

落一灵继续道:“白衣客的使命就是刺杀丰朝的皇帝,一脉只传一人。做成便是真正的白衣客,做不成便意味着白衣客再无传人。”

张玲珑暗道:果然!

这小子就是白衣客!

落一灵道:“其实,我从前就是白衣客。不过,因我在一年内没能刺杀皇帝,所以现在,我不再是了。”

张玲珑听得糊涂,但思及他所说的“一脉只传一人”,便试探道:“那你既不再是白衣客,那是不是就不会有人刺杀皇上了?”

“按理说是这样的。”

落一灵一笑。

“不过,轮到我这一脉时,多了一个师兄。”

落一灵道,“师父临去前,将白衣客的衣钵传给了我,却又给师兄一个机。那便是,若我不能在一年之内杀死皇帝,师兄便有资格顶替我。”

张玲珑一愣:“所以,还有一个白衣客?”

“不错。”

张玲珑灵光一闪:“是落二!”

没错!

落二的衣服跟落一灵的很像——名字也像!

“落二?”落一灵笑道,“他本名叫落二灵,因着拜师晚,所以虽是师兄,名字却不如我为先。”

“原来如此。”张玲珑问他,“那你此来为何?是为了提醒我们关于你师兄的事,还是说,你为了重新成为白衣客,又要刺杀?”

落一灵摇头。

“当初我既选择不动手,便不会更改。我这次来,一是因为你们去了小院——那里本是我藏身的地方,怕皇上发现,所以不得不将你带出来。二来,有些话,我也想单独对你说。”

“什么话?”张玲珑觉得奇怪,他跟落一灵,除了没几两重的假兄弟情外,还有什么相干?

“我劝你,离开存泽帝。”

张玲珑皱眉:“为什么?”

“我那师兄,本事比我厉害,存泽帝必死无疑。”落一灵拍了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作为兄弟,我不希望你到时伤心,所以不如你提前离开,也省得与她同去。”

张玲珑一把拂开,起身道:“我张玲珑岂是那等贪生怕死之人?”

“你不是吗?”落一灵道,“存泽帝的确喜欢你,可你又有什么值得她喜欢。你为了荣华富贵将她困于荒山,又因你的存在惹得她多番涉险。张玲珑,其实相比你的贪生怕死,我更怕存泽帝会为救你而分心。”

张玲珑讷讷,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落一灵继续道:“师兄与我不同,他看上去慈眉善目,可实际比周光显还要恶毒百倍,你此时离开,对谁都好。”

张玲珑下意识地摇头。

“不……我不能走。”他也不想走。

“你不走?那你有什么呢?”

“花红柳绿的衣装,或是唱戏?”落一灵轻声问道,“还是说借助你张家的势力?可他不是周光显,他没有罗织这样的弱处,更没有周光显那样的野心。他的目的,只是杀死皇帝。”

张玲珑抬头看他,终是开口。

“花红柳绿也好,戏子也好,这些都是姑娘喜欢的。”张玲珑道,“姑娘喜欢这样的我,我也喜欢这样的她。你也说落二恶毒,若我留下,便心甘情愿地为姑娘挡刀。若我令姑娘分心,亦会先行死去。”

落一灵一怔。

“你不怕死?”

“怕。”张玲珑抿唇,可就算怕,他也不想与辰让分开。无论前方有什么妖魔鬼怪,他也不想离开。

落一灵看穿了他的所想,终是一叹。

落一灵道:“我终于明白,她为何会喜欢你了。”

其实从接近他们二人的时候,落一灵便打定了主意,要做一个最不一样的白衣客,所以他一不杀人,二不设计,只是用最真挚的感情去打动辰让。

让这位丰朝的第三位君主——存泽帝,死于偷心。

可这姑娘,铁石心肠,武艺不输爷父,一把子力气使得炉火纯青,而她的身边,更有张玲珑相陪。

二人之间,实在无他的容身处。

无论是他学张玲珑一般在发间束起彩色的布条,抑或是救她于危难,全不会换回她的一丝爱慕。

他是钦佩存泽帝的。

可身为白衣客,他也有他的使命。

与师兄的一年之期很快便到了,存泽帝活得好好的,而他也终于没有资格再穿属于白衣客的衣服。

诈死离开,是他能想到的最后的体面。

他希望存泽帝能记住他,也希望自己可以忘记存泽帝。

因为,说来可笑,他没有偷到存泽帝的心,却险些将自己赔了进去。所以,周光显的那一箭,来的正是时候。

张玲珑在他眼前挥手,问道:“我要回去。你呢,为什么要装死?是不是不想再回去了?”

“是啊。”落一灵仍是劝他道,“小灯儿兄弟,我希望你也不要回去,如你所说,无论如何,你只有死路一条。或保护皇帝而死,或因不成为累赘而死,哪一桩都不值得。不如提前抽身,便会留有余地。”

张玲珑不解:“什么余地?”

“心,与命。”

张玲珑终于明白。

却是笑道:“留下来又怎样?心和命,给就给了呗。我是情愿的。”

落一灵早就知道会这样,无奈道:“你对存泽帝……这是幸,也是不幸。”

张玲珑看向树林外的天空,轻声之中带着无尽的虔诚:“那我希望,人生中所有的幸都留在这里。”

“其余的,便都不在乎了。”

说罢,张玲珑终是离开。

落一灵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是吗?”

也不知是在问谁。

当张玲珑快走出树林时,落一灵才大声喊道:“告诉存泽帝!落二最擅长变化,男女老幼,只要他想,便能混迹其中!”

张玲珑诧异回头,也不知听明白没有,落一灵冲他遥遥挥了手,便朝着与他截然相反的方向离开。

张玲珑离开树林时,便看到辰让等人在外等着。

看样子是来搜人的。

张玲珑上前走去,问道:“姑娘,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辰让拿出字条来:“有人传信。”

字条上并没有落款,看上去也不像落一灵的笔迹,不知道为什么,张玲珑突然想起落一灵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说,落二最擅变化。

又志在刺杀皇帝,那现在……

字条会不会是落二写的?

为的是引出皇上!

那落一灵,又知不知道这些?

他看向辰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