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璟办案无数,还是头一回遇到不知道该送她去见官还是该帮她逃命,犹豫片刻,他终于下定决心,低声道,“得罪了。”然后便抱起陈小刀向外走去。

这条街的人不算多,裴璟抱着陈小刀尽量躲着人往自己家的方向跑,没多久便听到一片嘈杂的声音,各处都在喊“锦衣卫巡城”,他不断闪避,甚至在一个拐角处差点直接碰上锦衣卫。

他额间全是汗,只觉得从未曾有过如此紧张之时,擦汗之际,感觉陈小刀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袖。

“你醒了?”裴璟眉头微拧,颇为忧心。

陈小刀却完全没有留意到裴璟的神色,轻声道,“进这条巷子的第二家。”

裴璟立刻抱着她跑了进去,关上院落的门,发现院落中全是打磨中的琴,想来这个院落的主人应该是一位制琴师。陈小刀从怀中拿出一瓶药倒出几粒吃下去,方才恢复了几分力气,对裴璟淡淡道,“大人该走了。”

裴璟一怔,忽然有些内疚,“我……”

陈小刀似是看穿他一般,“我是贼,大人是官,大人抓我是应该的,谁也没料到阴冥会突然出现,此事事发突然,大人不必内疚。”

裴璟目光复杂地看了她半晌,道,“但你还是救了我。”

若非他封住她的穴道,她也不会为了救他而受伤。

陈小刀淡淡道,“大人是个好官,我救大人,原也应当。”

裴璟沉默片刻,走到门口在门缝看了一眼,道,“看起来锦衣卫已经将这几条街都围住了,我也许帮得上忙,若是锦衣卫搜到这里,我可以帮你拖延一些时间。”

陈小刀受了极重的内伤,此时连“移形换影”都无法施展,她想了一下,道,“也好,我需要休息一下。”她说完这句话便走到屋内静心打坐,裴璟不敢打扰她,只是不时留意着屋外的情形,在院落之中来回踱步。

***

消息传到李长陵这里的时候,他正在教坊司听清音弹琴。

清音的琴弦“砰”地一声断裂,李长陵问宋章,“可有人知道我在这里?”

宋章道,“属下说大人在刑部。”

李长陵点头道,“你去隔壁等我。”

“是。”宋章退了出去。

李长陵面无表情地看着清音,“你都听到了?”

清音神色略微有些不安,李长陵有些焦急道,“现在情势危在旦夕,她会藏去哪里,你可知道?”

清音看着他道,“我可以相信你吗?”

“你可以。”李长陵干脆道,“但凡事关她的性命,你永远都可以相信我。”

清音知晓李长陵对小姐的感觉,再加上先前李长陵的确救过小姐,于是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她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我只知道她说过若是有事,可以直接去找永安巷口第二家有位制琴的周师傅。”

李长陵快步而出,走了几步又回头对清音微笑道,“还愣着干什么?你不是一直说缺一把好琴吗?”

二人同乘一轿,宋章在一旁跟着。教坊司离永安巷不过两条街,然而着两条街先下却到处都是搜寻的锦衣卫,锦衣卫哪里敢搜李长陵的轿子,李长陵便同清音一起很快到了永安巷第二家,锦衣卫还没搜过来。

李长陵一推开门便看到裴璟,看了周围一眼,不觉一怔,“裴大人怎么会在此?”

裴璟微笑道,“下官听说这位师傅的琴制得极好,特意想过来挑一把。”

李长陵挑眉道,“本官也是如此。不知琴师此刻在何处?”

裴璟笑了笑,道,“下官也十分奇怪,琴师今日居然不在。”

“是吗?”李长陵缓步往前正要进屋,裴璟却一下子伸手拉住了他,“李大人,这里既然没人,我们冒然闯进去是否失礼啊?相请不如偶遇,魅影的事还没什么头绪,下官正好有几个问题想跟大人请教,不知大人可否赏脸?”

李长陵目光一冷,盯着裴璟面露杀机,裴璟却死死不肯放手,清音此刻走了进来将门关上,看着剑拔弩张的二人,却听到一个极细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我没事。”

裴璟和李长陵同时一惊,只有清音面露喜色,陈小刀从屋内缓缓迈步而出,对裴璟道,“裴大人,无妨。”

“你们果然认识。”裴璟缓缓松开抓着李长陵的手,看到来的清音,脑海中电光火石一般看着陈小刀道,“你……”

李长陵打断他的话,“多余的话以后再说。”他对看着陈小刀苍白的脸色,“你怎么样?”

“大人放心,我撑得住。”陈小刀勉力道。

“我带你走。”李长陵怜惜地握住了她的手,陈小刀微一点头。

裴璟担忧地跟着陈小刀走了出来,目光复杂地看着李长陵带着她跟清音一起进了轿子。

虽然内心十分担忧,但此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宋章将在巷口的轿夫们喊回来正准备走,便听到吵吵嚷嚷的锦衣卫一路搜了过来,李长陵伸手捏了一下陈小刀的手,示意她放心,然后带着清音从轿中走了出来,恰好看到了带着锦衣卫来寻人的范沛。

范沛看到李长陵、裴璟和清音,不觉一怔,道,“二位大人怎会在此?”

李长陵道,“本官同清音姑娘来这里挑琴,裴大人是听说有了那飞贼的消息,特意赶过来查看,刚巧在巷口碰到了。不过裴大人的消息是真的吗?”

“是。”范沛脸色铁青。

李长陵似笑非笑地看着前来报信的范沛,“你是说——一个飞贼戴着人皮面具顶着锦衣卫的身份在锦衣卫里、在你的眼皮底下藏了三年?”

范沛额头冒出冷汗道,“本官失职。”

李长陵温和道,“这怎能怪范同知?同知大人日理万机,怎么会留意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校尉?只是这件事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阴冥他不会是在说笑吧?”

“千真万确。”范沛狠狠道,“此人的轻功绝非一般人可以相比,阴冥虽被那贼人所阴挑断了一条手筋脚筋,但那人也中了阴冥极重的一掌,一定也不可能跑远。下官此次一定将他捉拿归案。”立刻吩咐左右在这条街搜。

李长陵背后的手不易察觉地握紧,却听裴璟道,“这么说,阴冥就是那要杀我的黑衣人?”

范沛怔了一下,笑道,“大人莫非糊涂了不成?要杀大人的可是那个贼人,阴冥可是救了大人的性命。”

裴璟惊异他颠倒黑白面不改色的本事,只微微握紧了双手,死死盯着他,范沛却全然不怕,“大人恕罪,我要去搜寻那犯人了。”

李长陵跟道,“本官同你一起去。”

“大人。”李长陵刚要迈步,清音便道,“那妾先回去了?”

李长陵回首自然而然吩咐道,“你们送清音小姐回去。”

“那怎么行?”裴璟忽地开口,“教坊司离这里左右不过两条街而已,飞贼还未抓到,若是伤了清音小姐该如何是好?不如李大人先陪清音小姐回去,本官先同范大人一起吧。”

李长陵冷冷盯着裴璟。

清音适时道,“大人,妾有些怕。”

李长陵脸色变缓,颇为怜爱地看着她。

范沛自然要卖这个人情,他也不想在此耽搁时间,立刻道,“是,大人也不必急于一时,下官与裴大人先行去搜,大人随后来便是。”说完便拉着裴璟先走了。

“裴大人。”范沛柔和道,“外界都说裴大人铁面无私,没想到裴大人也并非不通人情啊。”

裴璟微笑道,“传闻不可轻信,况且我也不过是想成人之美罢了,对了,阴冥在哪里?他救了下官,下官还得谢谢他才是啊。”

范沛对裴璟的上道很是受用,道,“大人放心,阴冥伤了手脚,无法再追踪贼人,目前正在客栈包扎。锦衣卫封锁京城,我就不信挖地三尺,我找不到他。”

***

李长陵和清音一起上了轿,李长陵看陈小刀脸色苍白,不觉伸手去抚摸她的额头,道,“你受了内伤?”

陈小刀避开他的手,看了一眼窗外的街道,“大人要带我去哪里?”

李长陵道,“我在南边有个院落。”

“去三条胡同。”陈小刀斩钉截铁道,“就是裴璟家里。”

李长陵也不多问,立刻吩咐轿夫,“去三条胡同。”吩咐完之后,他方才坐下道,“你确定那里不会被锦衣卫搜到?你安排了什么?”

“我自有办法。”陈小刀轻声,却一眼瞥见远处骑在马上的阴冥,她看到阴冥的一瞬间李长陵也看到了,李长陵立刻吩咐道,“停轿。”

他看了一眼陈小刀,陈小刀微微颔首,李长陵便掀开轿帘片刻,待陈小刀极快地闪身而出,周围竟无一人发觉,他自己才走了出去,吩咐道,“你们送清音姑娘回教坊司。”

他退避到一条小巷中,看陈小刀脸色煞白地扶着墙壁,他伸手扶住她,低声道,“快走,阴冥带着人要搜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