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陵还未走进后院便听到府中密集的脚步声,他回身走回前院,眼看府内家丁均已分队开始检索,秦从恰好从不远处走来,他于是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秦宁缓缓笑道,“老爷猜到贼人迟早会来偷画,所以早已命阴冥布下了天罗地网。”他微微抬起眼皮,微笑道,“姑爷放心,我们一定抓到他。”

李长陵内心焦急,面上却不肯表露,只道,“如此甚好,敏儿一个人在房内,我回去陪她。”

秦从欣喜首,“姑爷如此对夫人,是夫人的福气。”

李长陵匆匆迈步走出前院,眼看府内家丁均已分队开始检索,他拉住一个为首之人问,“情形如何了?”

“姑爷放心,相爷特意从宫里借了大内高手与锦衣卫一同守在外头,别说人,就是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李长陵内心一凛,嘱咐道,“仔细些!”便往后院走去。

首辅的独女秦可敏向来温婉,对他的事又从不干涉,他匆匆来到门口,看到侍女芳兰站在门口,便问道,“夫人呢?”

芳兰掩口笑道,“夫人去厨房亲手给姑爷弄吃的了。”

李长陵略一点头,却望着天空的一轮明月,推门而入。然而一进门,他便嗅到了一股极淡的梨花白的气息。他又惊又喜,向内走去,一把匕首却适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愉悦的面容在一瞬间变得冰冷,苦笑道,“好在你还知道来找我。”他一侧头,却看到一张秦可敏的脸,穿着秦可敏的衣服,惟妙惟肖,乍见之下,连他都不能区分真假。

“你……”

“我准备得还算充分吧?”陈小刀挑眉。

李长陵倒抽了一口冷气,立刻迈步而出,打开门对芳兰微笑道,“我今日没用午饭,你去小厨房跟夫人说一声,我想吃她亲手包的水饺。”

芳兰不觉喜道,“是,我这就去。”

李长陵又返回屋内,在香炉中将香点燃,陈小刀不觉讥讽道,“你点香干什么?不会真把我当你的夫人了吧?”

李长陵道,“你身上有梨花白的酒味。”

陈小刀略一失神,便听见外头吵嚷的声音,阴冥亲自带人搜了过来。

阴冥的语气里带着怒意——他不得不怒,陈小刀在府内游龙一般到处乱窜,他竟抓不到一点痕迹,“大人恕罪,此次盗贼非同小可,即便是夫人内室,也需一搜。”

李长陵巴不得他快点搜完快点走,于是道,“进来吧。”

阴冥不敢看秦可敏面容,只命人四处查探了一番便带人离去。他刚一走,李长陵便关上了门返回屋内,压低声音对陈小刀道,“脱衣服,快!”

陈小刀瞬间懂得了他的意思,立刻将外套脱去,李长陵道,“他从我的书房一路搜过来,你先去书房躲一躲。”

陈小刀颔首,李长陵立刻抱着衣服快步走去小厨房,一进去便听到秦可敏清脆微甜的声音,“馅儿要咸一些,夫君喜欢吃咸的。”她看众人一副打趣的神情,一扭头便看到了李长陵,喜道,“相公怎么来了?”

李长陵从灶台走过摸了一把,扶着她道,“我来给你送件外衣,你向来喜欢整洁,我怕你像上次那样弄脏了衣服。”李长陵上下打量一番,道,“你看看,不小心又蹭到了,快换上。”

“咦?方才还没有呢。”

当着下人的面即使是换外衣也于理不合,但李长陵亲自拿了衣服过来,丫鬟厨娘们又都打趣,“姑爷疼夫人,夫人还不快换上”,她只得将外套披上,李长陵方道,“这里交给他们就是,你既交待完了,就陪我回去吧。”

秦可敏温婉一笑,“好。”

李长陵扶着秦可敏刚出小厨房,阴冥便带着人搜了过来,秦可敏似是想说话,却被李长陵一根手指挡住了嘴,“回房再说。”

李长陵踏入门的一瞬间,脑海中便蓦地一片空白,闪电般放开了秦可敏。

“夫君怎么了?”秦可敏慌忙伸手去扶他。

李长陵自小鼻子灵敏,又善长香料,在极浓烈的重香之下,他仍旧闻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梨花白,他不觉全身一僵,道,“我没事,只是方才觉得有些头晕。”

秦可敏将他扶着坐下,替他倒了一杯热茶,他慢慢地饮下,小厨房的人便已经送来了饺子和几个他日常喜欢吃的菜。

秦可敏伺候他用饭,“府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李长陵道,“一些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秦可敏颔首,“夫君今日怎么忽然想吃饺子了?”

李长陵微笑道,“就是突然想吃了,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他如坐针毡,却仍是含笑夹起一个水饺,秦可敏便去忙着给他夹菜,然而骤然之间,一滴水珠从房梁之上直直掉到李长陵夹起的水饺上,李长陵认了一下,只觉心中一酸,连夹着水饺的筷子都微微发颤。

秦可敏往他的盘子里夹了一块羊肉,“夫君尝尝这个。”她看李长陵举着饺子似是愣住了,便道,“夫君怎么不吃啊?”

李长陵回过神来,慢慢地将饺子放入口中,那泪中的一点咸涩在舌尖之上久久无法褪去,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微闭了双眼,道,“这香过于浓烈,对身体不好,夫人以后还是少用。”

秦可敏起身来到他身边,“想来是芳兰那丫头点的,妾身这就命人换了。”

李长陵点头,“我突然想起来有个折子上头有句话有些不妥,还要再改改。我今晚去书房睡,这窗户你开一会儿散散香味再关,对身体好。”

秦可敏觉得他今晚有些奇怪,愕然道,“可是夫君还没吃完饭……”

“我让宋章过来取,待会儿在书房用,你早点休息吧。”说完这句话,李长陵便离开了屋子。

李长陵在书房点上了檀香,又将窗户打开,对宋章吩咐道,“去夫人那儿把饭菜取过来,另外……”他压低声音,“悄悄带一套你常穿的,洗干净的衣服来,不要让人发现。”

宋章心中一凛,却略微有些为难道,“但是……小人那儿实在没有干净的衣服了。”他看李长陵冷冷扫了他一眼,不觉有些不寒而栗,又听李长陵道,“罢了,拿过来吧。”

宋章很快将衣服和食物都拿了过来,李长陵道,“你去外间守着吧。”

闻到那抹梨花白的味道时,李长陵方关上了窗户,仿佛对着空气道,“今晚你就宿在这里吧,明天一早你换上宋章的衣服,我想法子带你出去。”

许久,暗地里才传来一个声音,“多谢。”

她离他极远,李长陵打开了饭盒又盖上,走了出去,吩咐宋章,“守好门,我一会儿就回来。”

李长陵缓步来到小厨房,厨娘正打算锁门,被吓了一跳,“姑爷怎么又来了?”

李长陵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夫人快要过生辰了,我想先学学怎么做长寿面。”他“嘘”了一声,“可千万替我保密啊。”

“是!是!”那厨娘喜笑颜开,“姑爷放心,姑爷可要婆子搭把手?”

“不用。”李长陵含笑,“您把灯给我留着就行,夜深了快回去休息吧。”

其实长寿面李长陵曾在六年前偷偷学过,当时是为了能心爱之人过生辰时亲手做一碗面给她吃,只是没想到,他虽是学会了,却再也没有机会做给她吃。

李长陵走出去之后,陈小刀便在他书房之内四处搜寻,看可否能寻到有价值的东西,没过多久,李长陵便回来了。

陈小刀立刻躲回墙角。

李长陵看了一眼镇纸的位置,低声道,“你还没吃饭吧?过来吃点东西。”

陈小刀刚想说“难道你要我吃你夫人给你包的饺子吗”,便看到李长陵手中端了两碗素面放到了桌上。

李长陵看着她笑,“还不过来,就这么大地方,你还能躲到哪儿去?”

陈小刀不想过来,却不由自主地走了过来。

“饿了吧?”李长陵将筷子递给她,将饭盒推到了一边,“吃一点吧,我陪你一起。”

陈小刀缓缓将筷子接了过来,二人相对而坐,李长陵语气轻松道,“我手艺不太好,你多担待。”

“不会。”陈小刀吃了一口,勉强笑道,“很好吃。”

“是么?”李长陵双眼微酸,“你喜欢就好。”

她忽地想起了许久之前的温暖,那些温暖久远得仿佛前世一般。这样一碗面,竟然忍不住让她潸然泪下。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面,大颗大颗地掉着眼泪。

李长陵慢慢地吃着面,抬头看着她,她虽然满脸泪痕,却固执地不肯看他一眼。

他嘴角微微有些颤抖,却道,“不要哭——”他说出了连自己都很久未曾喊过的名字,“廷益不值得你哭。”自娶了秦可敏之后,他便接受了秦宁给他的字长功,原来的字便再也没有人喊过。

陈小刀仍是大口地吃着面,声音虽含混不清,却带着一股狠意,“我知道,本来我连面也不该吃,但我怕明日再有什么意外,我没力气跟阴冥周旋。”

李长陵缓缓点头,接下来二人都不再言语,李长陵的面刚吃了一半,陈小刀就已经将空碗放下,又缩回了角落。

李长陵仍旧慢慢地吃完了手中的面,却吃不出任何滋味,听陈小刀似是讥讽道,“秦宁要阴冥杀了裴璟,看来他是不够相信你啊。”

李长陵心里一颤,平静道,“裴璟的确碍事,就算阴冥不动手,我也会动手的。”

陈小刀怒道,“你非杀裴璟不可吗?”

“倒也不是。”李长陵从容道,“你把真画里的名单交给我,我保裴璟不死,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