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城市的灯海,数不尽的高楼,迷离闪烁,让吴克敏如入梦中。在旁开车的常路丝说,姐妹来了,带你好好逛逛广州。开着红色敞篷跑车逛遍广州,是她多年的梦想,后来,跑车有了,梦想没了。“没什么好逛的”。有了红色跑车之后,她甚至很少出门,天一黑就躲在家里看韩剧。
一个人的繁华,不是繁华。
新盖的高楼,她看都懒得去看一眼。“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做我的生意,我看我的韩剧,纵使高楼林立,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吴克敏却觉得,她这样想太悲观了。当初她是多么乐观的人,每晚要去迪厅蹦迪,八十年代流行跳迪斯科,常路丝长胳膊长腿跳起舞来很特别,外号“迪厅皇后”,吴克敏记得怀上海燕那个夏天,她挺着大肚子来广州找她,局促不安地坐在迪厅的沙发椅上喝冰水,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满场飞的迪厅皇后常路丝。
她有点不好意思,穿着低调的黑色裙子。肚子大了,又没有结婚,故事曲曲折折,一言难尽。当年,单身女子怀孕是很丢脸的事,街坊邻居都爱凑过来问:
“小吴,你怎么了?看上去大肚子了啊?”
“孩子他爸是谁?到底是谁?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得找到他,让他负责任啊!”
整个一条胡同都长出了眼睛,盯着大姑娘的肚子,让她无处躲藏。她只好逃呀逃,逃到广州。高峰人间蒸发,吴克敏注定要当一个单身母亲。
她坐了三天三夜火车,好不容易来到广州,蓬头垢面磕磕绊绊找到唯一的朋友常路丝的住处,邻居却说,她不在家,跳舞去啦!
2、
那年灯火,刻骨铭心。
吴克敏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穿着汗津津的纯棉黑裙,感觉自己像个鬼似的在繁华都市燥热的夜晚奔袭。
有灯亮起,一串串夜市的灯,有红的紫的绿的,间隔着颜色拉起,形成一道一道的弧形,大海波浪一般优美好看。
那会儿刚刚兴起夜市,人们对此兴致很高,天刚擦黑就有人开始呼朋唤友,“走啊!喝酒去!”
夜市的啤酒都冰镇得刚刚好,夜市的条凳都被人们的屁股磨得锃亮。吴克敏小心翼翼坐下来点了碗馄饨,馄饨里放了香油,香得她灵魂出窍。
在吃馄饨的时候,她有些犹豫了,要不要去找她的朋友。人家在欢歌,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自己却怀了孕,害怕别人指指点点,从家乡一路南下逃到这里,别人的城市,欢愉也是别人的。
有一对小情侣坐在小方桌对面,男孩女孩,年轻清爽,男孩子在喂他女友一只馄饨,放在勺子里吹了又吹,然后喂给对方吃。吴克敏愣愣地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一颗眼泪猝不及防滑落下来。
广场上的鸽子慢慢起飞。
奔路。警察在追小偷。
高峰在追一个凶犯。那个罪犯十分凶狠,手里有刀。
刀出鞘,刃雪亮。
人在追逐,心脏扑通扑通在跳。
钟声响起,教堂里一对新人在举办西式婚礼,有人却倒在血泊里……
这是吴克敏坐在傍晚南方小食摊里的想像。至于高峰具体是怎么死的,队长没细说,她也没细问。到那个秘密单位签署了许多文件,出来的时候才想到,高峰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他是英雄。他是硬汉。在牺牲的前一秒,他还在奔跑……
终于摸索着找到绘红花迪厅,常路丝一见面就劈头盖脸将她骂一顿。“瞧你这怂样?怎么搞的?那男的是谁?告诉我!我去把他打一顿!”
“路丝,你跳你的,我坐在旁边等你!不想扫你兴!”
常路丝摸一下她的脸说:“那我快快的,跳一会儿就走!你等我一下。”
于是,常路丝就去蹦迪,到场地的中心,光束的中心,她永远是那个站在舞台中央的女孩,她是那么亮,那么闪。吴克敏坐在暗处远远地看她,觉得羞愧。别人的青春是青春,而她的青春却是一言难尽的负累。肚里见不得人的孩子,一生出来就没爸,怎么办?
别人幸福地跳着舞,而她呢——她只能躲在最黑的角落里喝冰水。
束手无策。
既然是命运的安排,那就张开双臂拥抱它吧!
3、
后来,命运安排得还不错。
吴克敏怀着海燕那段时间,大部分时间是在广州躲着,甚至还帮着常路丝做起了服装生意。常路丝做生意是一把好手,对服装她独具慧眼,慧眼她不叫慧眼,叫电光眼,路丝说得特别生动,“唰,电光眼一闪,照在那衣服上,就知道有没有。”
她知道流行趋势,好坏衣裳只要过过她的眼,便被贴上无形的标贴,卖座还是遭冷遇,全凭这一眼。一开始别的服装商贩还不相信,有个男商贩老黑说:“嘿!我还真不信这个邪!”
于是,那一年,老黑就展开了跟常路丝较劲之旅。
他们一个进黑,另一个就进白。
一个赌花,另一个就赌素。
这两个服装商人的竞争在他们白马服装市场就成了新闻了,每天早晨都有大头条,小报记者也早就等着呢,常路丝这边开卖白T恤,老黑那边就一黑到底,记者追着潮流采访完路丝又扭脸去采访老黑,二人各执一词,把时尚的道理阐释出一朵朵花来,记者心说,他俩这么能说,干嘛不去说相声啊!
话是这么说,扭脸记者就攒一篇好文章出来,博得掌声无数。
不过,既是战争就得分出胜负,二人较劲了一段时间,常路丝终于赢了老黑,成为“时尚之王”。老黑称臣,彻底服了路丝,还给她起了外号,叫她“肉丝姐”,其实常路丝是又瘦又高的女子,身上哪有什么肉?这个外号实在外不符实,所以在白马市场也没流行起来,大家管她叫“路姐”,路姐还有个好朋友毛姐——毛平平,毛姐是白马市场最早那批做生意的人,一开始生意做得还可以,赚到一些钱,买了辆夏利车,还在广州买了套房。
说来毛姐当时对海燕妈帮助最大,当时常路丝正当红,每忙得只睡三四个小时觉,顾不过来的时候,都是毛姐带着吴克敏学做生意,进货,布展,卖服装。毛姐可以说是海燕妈做生意真正的老师,她手把手教这位生手怎么算账,怎么退货。如何招揽客人,如何聚拢人气。
吴克敏怀着身孕,却一点也不妨碍她长本事。她像海绵吸水一样吸收着知识,潜意识里,她想着今后要独自抚养肚子里这个孩子,她要长本事、长本事再长本事,本事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年轻的吴克敏暗中把“本事”看成一个透明的方盒子,这个方盒子一般人是看不见的,只有吴克敏这种超级聪明人才能看得见。毛姐手把手教徒弟做生意,把个“方盒子”转交到他人手里,她并不知那“方盒子”上还附着着好运,好运是可以交换的。
毛姐把好运交换给了吴克敏,自满之时,事业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4、
毛姐的坏运气始于她认识了一个不靠谱男人陈诗凡。
这一天,毛姐店里来了一个梳着飞机头的年轻男子。他的飞机头很惹眼,油亮油亮的,毛姐问他是干什么的,他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我是一个演员。”
“演员?演员要买什么样的衣裳?”
“衣裳?当然是好看的衣裳。”
“嗯嗯,好看的衣裳。”
他俩说话像对对子、对诗,一句来一句去,钉对钉铆对铆。
毛姐对漂亮的男子有天然的好感,一股脑给他推存了一堆衣服,让飞机头进试衣间试穿。飞机头穿了一套衣服出来,毛姐眼睛里开始有星星,亮得
“真是美啊!”
“姐姐是没看见站在舞台上的我,那才叫美呢!”
“可以想像。”
“哪天来看我拍戏?”
“好啊好啊!”
“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我叫陈诗凡。”
毛姐顿觉自己的名字“毛平平”太土太平常了,怎么能跟“陈诗凡”这样充满诗意的名字相提并论?
“姐姐,那你叫什么名字?”那油亮的飞机头果然一直往着探,问。
“你就叫我毛姐好了。”
“好嘞!”
去看他拍戏的过程却让毛平平失望透顶。在片场,他好像缩小了一个号,一直蹲在角落里等待,好容易轮到他上场,只说了一句台词就下来了。陈诗凡解释说,这就不错了,还有人根本没台词呢。毛姐将他接出片场,接回了家,这一接,没完没了的事情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