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拿到怀孕报告单的那天下午,高峰在外执行任务。

他是警察。一个优秀的小警察。虽然恋爱了,但作为女朋友吴克敏并不想打扰他办案。支持他的工作,那是必须的。

就在那个下午,吴克敏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纸略透明,上面印有淡色的格子。

字,是潦草的字。

医生的字都是让人看不懂的天书。

就在几分钟之前,吴克敏手里拿着这张“天书”,战战兢兢去问大夫,“大夫,我怎么啦?”“你-怀-孕-啦!”

大夫的口型好像做过慢速处理,说出话来口型怪异。

小敏走到大街上,仍感到耳朵嗡嗡作响。

她有些懵了。不知“怀孕了”这件事是好是坏。大街上全是人,人来人往,情侣全都手拉手,笑靥如花。她看到一个警察慢慢朝她走过来,穿着跟高峰一样的警服,身高也是一样的,狂一看还以为高峰向她走过来。

“你是不是迷路了?需要帮助吗?”

“我北京人,我迷什么路!”

“那你跟这儿站着干什么?”

“看汽车,看风景,等朋友,不行吗?”

“哎,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一个人来,你等一下啊!”

那小警察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白纸信封,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放在小敏耳边比划着,自言自语道:“天哪,竟然是一个人!神了!”

小敏抢过那张照片细看,凶巴巴道:“你怎么会有我的照片?”

“同事让我取的照片。”

“什么同事?”

“警察啊!”

“他是不是叫高峰?”

“对呀!我叫蔡勇,别人都叫我小勇。我是高峰的好朋友,好哥们儿!”

“是吗?我怎么从没听他提起你?”

“以后就常常提起啦!走吧,我开车送你回去。”

“警车啊?”

“怎么啦,不敢坐?”

“敢坐!”

吴克敏上了小勇的车,顺手将那张化验单扔在风中。

2、

扔了化验单,吴克敏觉得一身轻松。

她不想让他看数据,她想亲口告诉他。不过他们还没结婚,告诉他怀孕这个消息似乎还有点害羞。害羞归害羞,还是要亲口告诉他。

她想晚上包饺子给他吃。她包饺子的手艺是从姥姥那儿学来的,皮薄,馅大,用苦瓜剁馅包都好吃,当然肉还是要的,只有苦瓜太苦了。

这天傍晚,小敏给高峰包苦瓜馅饺子,一个“苦”字,好像时光给她的某种暗示,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她一边听歌一边和馅。

阳光照在她略微透明的皮肤上,那么白,那么美。

肚子里的小娃娃静悄悄的,还没有丝这感觉。

但她今天一定要告诉高峰,“我有了。”想到这儿,她羞涩地笑了一下,就又低头和馅了。

弄好肉馅,她又带着肚子里的小娃娃开始揉面。面团从毛躁的生粉,与水融合,渐渐变成一个溜光水滑的大姑娘。哼着歌,一只一只地捏水饺。窗外的黄昏,黑白交替,市声交替,所有人都在归家,奔跑、骑车、开车、挤公交,所有的姿势都是奔向家的方向。

等来等去,天色渐晚。

等天黑透了,香喷喷的饺子也放凉了。

她坐在门口等他。一心一意等他。

结果没有等来高峰,晚8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吴克敏等来了高峰的同事蔡勇。

“小勇?你怎么来了?”

小勇的嘴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看到小勇这种表情,小敏就知道出事了。

“他怎么啦?”

“他怎么啦!”

她说了两遍,又问:“受伤啦?”

“他死了!”他说。

“不可能!高峰怎么可能死?他那么年轻,那么壮!”

小勇说:“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他被坏人扎了三刀……”

吴克敏望着小勇,也不说话,把一整盘饺子端到他面前,说:“饿了吧?饺子凉了,我去给你热。”

“嫂子,别热,我吃不下。”

吴克敏转身去厨房,关上厨房门“呜呜”哭了起来。

3、

小勇走后,吴克敏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

饺子一个没少,人没回来。刚刚小勇只是个幻影,是自己做梦,梦见人有来说,警察被人捅三刀,牺牲了……

她蒙上被子嚎啕大哭,为了不让邻居听见,她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连一根羽毛都飞不进去。

她梦见:高峰在清晨推门进来,轻手轻脚,脸上挂着年轻的笑容。

她梦见:高峰在中午推门进来,话都没说,伸手抓起桌上的饺子往嘴里一扔,态度潇洒。

她梦见:高峰在傍晚回来,面色凝重,独坐藤椅,面色苍白。像一尊佛。

她梦见:高峰在午夜回来,穿着黑色雨衣,外面并没有下雨。他说,小敏,我逃回来了。

第二天夜里,天上就真的下起雨来。

小敏开门出去,在胡同里发了疯地跑。她遇到每一个人都穿着反光的黑色雨衣,在暗夜中闪闪发光。她冲出胡同,冲出大街,她没有哭,脸上的水是天上的泪水。她好想撞上一棵树,好让自己清醒清醒,可前方无所遮挡,没有树,也没有人。雨下得好大,像世界末日。

或许,世界末日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