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上世纪80年代,吴克敏绝对是时髦青年,引领潮流的那种。国家经济刚刚开始复苏,一切欣欣向荣,人们压抑已久心情开始像花儿一样,一圈一圈舒展开来,私营企业又开始恢复,1985年之后,北京街头开始出现私营的小饭馆,特色小吃店。人们手里有了一点钱,又开始热衷于旅行。
吴克敏那时候卖服装赚了一些钱,她决定来趟旅行。
人生第一次旅行,吴克敏选择去西藏。
“坐着火车去拉萨。”
小时候,她曾在胡同口听人唱过这样一首歌,不是整个一首歌,而是与那人擦肩而过,那人正在哼歌,“坐在火车去拉萨”,就这样一句,像一粒小小的种子飘落到吴克敏心里。
25岁那年,她独自一人去西藏。
买好火车票的那天晚上,她就激动得不得了,躺在**一遍遍听那首《恼人的秋风》,“风呀风呀不要去得那样匆匆,请你替我去问一问她的芳名。”歌听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睡不着,到快天亮了才闭眼眯了一会儿。
虽说一夜未睡,但第二天早上却格外精神。一大早刷牙洗脸还浇热水洗了个头,然后叼根油条精神抖擞地出发了。
北京火车站人山人海,也不知哪儿来的这么多人。
吴克敏背了一个红色花纹双肩背,这是她广州做生意的时候买的,独一无二,格外显眼。
2、
“看!这就是我当年去西藏时背的包。”
席间,海燕妈拿出一个花纹双肩背给孩子们看。
“阿姨当年真时髦啊!”
马星辰接过包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
海燕妈说:“喜欢吗?喜欢就送给你了!”
“真的?”
“可不是真的嘛!”
马星辰说:“作为回谢,我给大家唱首歌吧!”
恰好海燕妈的店里有台卡啦OK机,马星辰拿起麦克风,竟然唱了一首80年代的歌《恼人的秋风》,过去的岁月又回来了,去拉萨的绿皮火车一节节从眼前闪过,车上的人,车上的歌,车上新认识的年轻小伙……
聚会到夜里12点才结束,海燕妈和马星辰成了朋友。
3、
朋友散去。母亲到底还是没有说出父亲的更多信息。只说他们是在火车上认识的。
“在火车上认识的。”
这句话包含的信息太多了。
海燕躺在**,床头柜上亮着一盏小灯。她在脑海里过电影,想她见过的每一位“叔叔”,他们之中哪一位有可能是“爸爸”。海燕曾趁妈妈不在家,翻箱倒柜找了个遍,在她的想象中,妈妈应该有一本影集,里面插满年轻时爸爸妈妈的合影照片。
可翻遍每一个抽屉。每一个角落,她发现那本臆想中的影集其实并不存在。她从未看到过父亲的脸。
父亲和母亲,他们到底结没结婚?母亲为何刻意隐藏这段往事?当年究竟发生了怎样灿烈的故事,才让母亲如此刻骨铭心,提都不能提?
他们是在火车上认识的,一起去西藏旅行,他们曾一起看过怎样的风景?走过怎样的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这一团乱麻似的思路,让海燕感到很难受。她翻来复去睡不着,就像母亲当年临去西藏前一晚,也经历了一夜无眠。
武咪咪和马星辰打车回家。
“海燕她没爸,你不要总跟阿姨问这问那的。”武咪咪说。
“我问什么啦?今天喝多了,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呢,说是高海燕的表妹,其实要拐几道弯,就是一远房表妹。我妈跟海燕她妈姐妹相称,我问过我妈,她也没见过海燕她爸。这是个世纪之谜,海燕一直为这事苦恼,并且像个小侦探似地东打听西打听,你知道吧,经历这一切,她内心很受伤,你就不要再往人家伤口上撒盐了。”
马星辰搂住武咪咪的肩说:“好的,不撒盐,都听你的!”
马星辰表面上是明星,私底下却是个小男孩。
爱撒娇。爱打游戏。
高海燕家依旧灯火通明,客人散去,二个伙计正在收拾刚才的餐具。海燕在自己的卧室里接电话。
“海燕,出国的事你是怎么考虑的?”
“现在有新资金进来,出国的事还得延期。”
“不会是无限延期吧?”
“不会。”
“海燕,我就不理解,为什么非要办那个海燕夏令营?要做生意,巴黎这边也有一大堆生意好做啊,你在北京身单力薄,撑那么一个小生意不容易,还不如过来帮我们‘惊雷鞋业’,我们已经做得有规模了,在欧洲也是浙商一条街,好几家精品门店。“
“怎么我的生意就是小生意?你的生意就是大生意?”
“海燕,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让你来巴黎。”
许惊雷已经回到巴黎,每天晚上给海燕发微信,催她出国。海燕却仍是舍不得自己亲手创办的“海燕夏令营”,另外,父亲的真相、涂南西的真相,这些都有待去调查,自己怎能撒手不管,一走了之呢?
“现在还来不了。马上过年了,新年海燕夏令营有小红花舞蹈比赛,我得在这儿坐镇啊。”
“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就是找各种理由不想来。”
许惊雷好像生气了,视频电话上出现雪花。高海燕盯着那些雪花想,各种拖延症是否说明,我真的不想跟随许惊雷远走天涯?或许,小红花舞蹈比赛只是借口?
4、
这天下午,海燕在公司开会,来了一个新股东,她穿黑色纯羊毛毛领大衣,拎着黑色真皮手袋,很闪亮的皮子,大白天亮闪闪晃人眼。她的气场太大了,以至于海燕觉得自己缩小了几倍,成了小人国里的人物,又小又单薄。
齐大林跟在“大气场”后面,稍后进来,他今天的打扮像是为了配合“大气场”女人,穿了件一看就是价格不菲的呢子大衣,线条僵硬,有板有眼。
“哎呀!二位合伙人见面,我应该走前面才对!”
女子放下真皮手袋,用手推推堆积在肩头的大花卷发,伸出一只小手,问:“这位就是海燕吧?大林总提你!”
齐大林用手扽一扽大衣领子,用力清了清嗓子,说:“我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海燕训练营的总经理高海燕。”又转向另一边,“这位就是之前我跟你说过的林萍,林总,咱们的新合伙人。”
“林总好!”
“高总好!”
齐大林夹在中间,有些尴尬。然后他想到了一个体育比赛中最常见的手势化解了尴尬,他把手按在正在握手的两个女人手上,说了句:“加油!”
三人坐下聊。
齐大林说:“海燕球打得特好,小时候是少体校的,水平跟专业的差不多。”
海燕说:“噢,差远了!”
林萍说:“什么球啊,篮球、拍球还是乒乓球?”
“乒乓球。”
“小球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大球呢!”
语气中有明显的不屑。高海燕心里不舒服。
心想,是不是齐大林跟这位王母娘娘似的新股东交过底,他俩是在打乒乓球时认识的?这好像很没品味。企业家相互认识,不是应该在高尔夫球场、高级会所、总裁培训班上认识吗?
“听说你要出国了,那就把这个店交给我和大齐来管理吧!”
“谁说我要出国了?”海燕反问道。
“大齐呀!大齐说你快结婚了,男朋友在国外,是个大老板,你是过去享清福的。”
齐大林说:“我可没这么说!”
海燕说:“我亲手创立的公司,我不会拱手让给别人!”
林萍说:“好啊!走着瞧!”
林萍是个离婚女子,单身母亲,她女儿小苹果今年9岁,和舞蹈班聋哑女孩小红同年,两个女孩一般大,年龄虽然一样大,生活境况却是千差万别。小苹果家境殷实,虽是离异家庭,但林萍前夫张亦驰也是一个集团公司董事长,他们虽然离婚了,但双方对孩子的爱一点也没少,又倍爱孩子。
小苹果的大名叫林张境,这个有点男性化的名字是她爸爸给起的,希望小姑娘将来有出息。她跳舞报名时用的是小名:小苹果,哪知这个名字叫响了,家长把小苹果跳舞的视频传到网上,一下子火了起来,获得百万粉丝,成了个小名人。
林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投资“海燕训练营”的,她希望女儿和这个公司一起成长。
5、
开会商量小红花舞蹈比赛的事,林萍和高海燕斗法,两个人都是巨能说的主儿,搞得齐大林独坐一旁,嘴唇干裂,想张又张不开,活脱脱像个哑巴。
“小红花舞蹈比赛,评委得由我来定。”
“那可不行,你女儿也参加比赛,你得避嫌。”
“高海燕,你到网上去看看我女儿小苹果的粉丝量,已经上百万了,不客气地说,我女儿已经是明星了。就你这家店开不开得下去,说不定还得指望我家小明星呢!给你提升知名度哦!”
“林总,这你想多了吧,我们海燕夏令营不能因为你林萍入股了500万就改变战略方向吧?这开公司就好比打仗,不能一会儿一个主意,得有一个风向标。这间公司‘海燕夏令营’我是创始人,是我,高海燕,从一根草、一块砖都没有的一所大空房子,我像燕子衔泥一样,一点点把它填满,装修,拧灯泡,刷墙,彩绘,我哪一样没参与过?儿童舞蹈比赛,为了让教委批下来,我可没少跑路。有人可到好,一来就想摘桃子,还想把我轰到欧洲去,我海燕堂堂正正开班授课, 我去欧洲干什么?”
“切!是你未婚夫催你去欧洲,又不是我逼你!”
“我没有未婚夫!”
“那许惊雷是谁?”
“他是他,我是我!”
“停!停!咱们今天开会是讨论舞蹈比赛的事,你们两个怎么扯着扯着就扯远了?”齐大林好不容易插了一句嘴。
“你说评委得你来定,凭什么呀?”
“就凭我是股东!”
“算了!我得接孩子去了!走了!”
说着话,林萍拿起大衣背起小包转身就走,公司会议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