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急匆匆扑面而来,秦安顺坐在屋檐下,看着天边翻滚拥挤的杂乱。远处有人在收拾晾晒的麦子,木铲扬起麦粒,风会带走无用的秕壳。风中散发着麦子的香味,还有泥土淡淡的腥。秦安顺在心头捋着日子的褶皱,这人老了,脚步就往回赶了,往昔的人和事越发鲜活,近前的就只剩下相似的日复一日。听到的、看到的、闻到的种种,仿佛只为忆起某年某月的某个人和某件事。

那时也是这样,父亲在晒谷场扬麦粒,木铲往天上一翻,能见到风带走的轻飘和纷纷坠落的壮实。后来父亲老了,扬不动了,扬麦的换成了自己。再后来自己也老了,扬麦的换成了儿子。儿子才扬了一年,十五岁就走了,十五岁啊!刚出土的嫩芽,老天脸一黑,一场怪病,说收走就收走了。

剩下的两个儿子,一天麦子没扬过,扛着行李进城去了。

站起来拍打拍打酸麻的老腿,秦安顺想去山里走走。每隔几天,他都会去看看婆娘、娃娃,跟他们说说话。哪家婆媳又吵嘴了,哪家娃娃又出门了;傩村的溪水又枯了,蛊镇的王木匠娶老婆了。七七八八零零碎碎说一大堆。最后照例要唱一出傩戏,秦安顺晓得的,婆娘好这口,娃娃不待见。还活着的时候,每次秦安顺一开腔,小狗日的就蒙上两只耳朵,龇牙咧嘴喊好难听。秦安顺才不管,唱几句就睖一眼,说:“你蒙耳朵也没用,听不听由不得你。”

拖着腿出了院门,黄昏更结实了,绚烂填满了天边,白色的、黑色的、红色的云密密实实挤在一起。霞光奋力从缝隙里钻出来,形成无数杂**错的光柱。

走了几步,一只黑乌鸦从枯死的紫荆树上腾身而起,时起时伏跟在秦安顺身后。等拐到进山的小道,头顶的乌鸦变成了十多只。也不晓得是从哪里钻出来的,秦安顺快,它们就快;秦安顺慢,它们也慢。爬到婆娘、娃娃坟前,头顶已经罩了一层黑云。应该有几十只,盘旋在秦安顺头顶。秦安顺在坟前坐下来,黑鸦云才散落开来,稀稀拉拉散落在石林间、坟头上和空地里。

点一支纸烟,抽了两口发觉奇苦。搓熄剩烟,秦安顺问老婆子:“今天想听哪一出?”随即又笑笑说:“问你也白问,还是我给你做主,就唱个清污解秽的天地咒吧!”

天地自然,遇去分散。

洞中虚玄,皇郎太元。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灵宝护命,普告九天。

斩妖除邪,杀鬼万千。

…………

到此处,秦安顺停住了,旋即对老婆子高声说:“不是我不唱了,你看看你家儿那样子,脸难看得都能拧出水来。他说我要再唱,将来就不准我和你们在一处了,要我离他远点。”

然后秦安顺哈哈大笑,指着儿子说:“小狗日的,一点都不晓得这傩戏的妙处。”

举头看看天,秦安顺说:“日头退席了,我要回去了。”还不忘记叮嘱老婆子:“麻烦你好生看着你儿,就晓得跳天舞地的,你这头可不比我们那头,凡事都要讲点规矩。”

走出几步,回身指着散落一地的黑乌鸦又说:“我说要不了多久我就会过来,你看看,没骗你嘛!”

顶着一头黑云回到家,天已经黑了。秦安顺双脚刚踏进院子,头顶那团黑就呼啦啦散去了。此刻该是晚饭时间,秦安顺一点儿不觉得饿。歇了片刻,他摸进厨房开始做饭。对他来说,晚饭可以不吃,但不能不做,这更像一个仪式,只有这个仪式完成了,一个人的一天才是完整的。

晚饭上桌,添上四小碗,分置于东南西北,每样小菜夹上一点,燃三张纸,点一炷香。置办停当,站在桌边吆喝一声:“四方傩神,烦请用膳。”这还不算完,琢磨着神仙们用完了,还得添上一碗,再往碗里倒上半碗水,走到院墙边,反手将饭食泼洒出去。这碗饭食是倒给那些孤魂野鬼的。这一出的要诀是反手,一定要反手,这个很重要。游魂是没有归宿的,只能游**在一个倒置的空间里,这个空间不在三界,也不属五行,反手泼出,暗合倒置之义。正手泼洒,它们就吃不到这碗衣禄。

伺候完,秦安顺搬条凳子在屋檐下枯坐。一直到下半夜,没有半点睡意。他不停地琢磨,这个白昼不停追逐着夜晚的人间,到底还有没有值得自家顾盼的事物。好像是没有了,生生死死、枯枯败败、来来往往、起起落落,都经历过了。用力想想,又好像都值得顾盼一回。山前山后、坎上坎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些舍不得。就说门前那棵死去的紫荆树吧,一直都想砍,一直都没砍。不是懒,其实是心里头舍不下。闲时门前安坐,目光扫到那丛褐色的干枯,会想到它活着时的繁茂,特别是紫荆花开繁的时节,目光从花间穿过去,整个傩村都花团锦簇了。想了好久,秦安顺倒是有些害怕了,就怕想深,深去了,就啥都惦记了。

打了个冷战,秦安顺慌慌逃进里屋,打开箱子,把伏羲氏请上神龛,跪伏在地,口中念叨:

我祖伏羲,请听我语。

弟子安顺,阳寿已及。

生死有命,不敢强趋。

凡尘已历,生死接替。

敬望我祖,示我归期。

敬告毕,草草洗了脸脚,秦安顺拱进被窝。拉灭电灯,身子就陷进了软绵绵的黑暗中。照例辗转,总算在白昼来临前睡了过去。还是有梦,看见自己在傩村溪流的源头,溪边是一年生的藓叶,巴掌宽的叶片上有暗褐色的斑点。粗粗看去,藓叶仿佛行将死去,那是表象,其实它们活得很好。到了花开的季节,才发现藓叶的与众不同,垂死的叶片上顶着一丛一丛三色的小花,花朵有香味,味道和上好的甜酒酿一模一样。

蹲在开满藓叶花儿的岸边,秦安顺能看见水底的情形。一块一块红褐色的石片铺在水底,翠翠的水豆芽跟着水流俯身在石片上左右摇晃。溪流里有透明的盲鱼,它们应该来自地下的暗河,跟着水流到远处。阳光下游弋四五日,盲鱼就会睁眼,身体开始出现黑壁,再过四五日,它们就变成了正常的鱼类。

看了一阵,身后突然有人咳嗽。回过头,秦安顺看见了一个矮瘦的老者,头秃着,朝他吆喝:“下去呀,搬开石块,能摸到稀奇。”

秦安顺说:“能摸到啥子稀奇?再说我腿脚不好。”

老者说:“反正我跟你说了,摸不摸随你。”

正想着摸还是不摸,忽闻有鸡叫声。睁开眼,天已大亮,秦安顺梭下床,才记起今天是给德平祖唱离别傩的日子。慌慌套好衣裤,连骂自己记性让狗给吃了。粗粗洗把脸,从箱子里取出灵官,换上青布长衫,急匆匆往德平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