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年轻,身强体壮,陆嘉楠这病来得快也去的快。

在敦煌耽搁了两天后,两人很快赶上了大部队的步伐来到张掖。

程亦之担心陆嘉楠强撑,一路像个老妈子似的叨叨个没完,陆嘉楠倒是分外享受这种被喋喋不休的感觉,以前他觉得顾湘烦,可换了程亦之,他不仅没觉得烦,甚至还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继续下去。

这就代表他和程亦之能长长久久。

虽然程亦之从没说过什么,但陆嘉楠总有种她随时都会消失的慌张,只有亲眼看着她守着她,他才能稍稍安心一些。

让程亦之没有想到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她一直以为陆嘉楠的摄影师之路并没遇到过什么困难,一路顺风顺水,拍照,参展,名声大噪,在成为著名摄影师的这条道路上,没有比他更顺利的人了。

可来了这一趟她才发现,原来在陆嘉楠年轻的时候也曾被人否定,他一次次屈从于对方提出的要求,差点就丢失了自己的风格。

摄制组的风格和审美和陆嘉楠显然不在一条线上,以至于陆嘉楠每晚都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按照摄制组提出的要求进行修片,有时候一工作就是一晚上,第二天继续跟着赶行程,能让他闭上眼睛好好休息的时间甚至不足三小时。

就算年轻也不能这么耗啊。

程亦之眼见陆嘉楠拍摄时越来越拘谨,少了些往日里自由的风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陆嘉楠应该是自由的,不管是他的人还是他的摄影,他不就是因为享受拍摄时的自我才会爱上摄影的吗?

但那些否定的话听在程亦之的耳里,像一根根刺,扎碎了她的心。

张掖旅程的最后一个晚上,陆嘉楠修完一整天的照片交工之后,带着程亦之出门吃宵夜。

当时摄制组的人也在里面,那个时常仗着自己年纪大总时不时自以为是提点陆嘉楠的胖哥拍着陆嘉楠的肩膀说:“小陆,这次真是辛苦你了,不过你还得长进啊,摄影可不是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的,要不是郑茜茜一直跟我们打包票保证你没问题,你早被换了,本来就时间紧任务重,能给你那么多修片的时间已经算是破例了。”

这胖哥大概是喝多了,说话那语气真当自己是大师了,仿佛能用陆嘉楠做他们的摄影师是恩赐。

程亦之抢在陆嘉楠之前,虚心地反问:“他的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胖哥重重打了个酒嗝,晃着那只肥腻的手高谈阔论:“年轻人啊还是谦虚一点的好,才刚出道,在这一行还没打出名声来呢,自我风格太强要不得,这不是什么好事,一旦风格定型,以后想要改就难了,像我们这种肯给年轻人机会的组不多了,小陆这水平离专业的还是有些距离,还得多学习啊,天赋不够努力来凑嘛。”

“你说谁天赋不够呢?我还说你们没审美呢,你们要求的修片风格我看了,跟步行街卖5块钱一张的明信片有什么区别?那饱和度浓的我眼睛都快瞎了,这就你们的风格?廉价风?”

程亦之不顾旁人惊诧的目光,对着胖哥就是一顿输出。

连陆嘉楠都目瞪口呆,他何时见过这么火力全开的程亦之?还是为了自己。

程亦之心里的火气也不是一时半刻烧起来的,从看着陆嘉楠熬夜修片那天起一路攒到了现在才爆发已经够给面子了,孩子老实,不能让他白白被人贬低了,明明是别人审美不行,凭什么pua他?

所有人都惊呆了,胖哥的嘴角一抽一抽的,失了面子,一张脸憋得通红。

胖哥算是摄制组说得上话的人物,一时间没人敢开口打圆场,心里都觉得程亦之这女人口无遮拦高傲自大。

在气氛僵硬到随时都能爆发更大规模的争执之前,陆嘉楠最先反应过来,拉着程亦之就跑,也不管身后的胖哥如何愤怒地咆哮。

他觉得爽,这些日子里积压在心里的那些愤懑通通因为程亦之一顿输出而消失殆尽。

他从来没想过一向把所有事情都看得很淡的人居然会为了自己一改平日里的作风。

两个人在深夜的张掖街道上牵手跑得气喘吁吁,直到来到一片寂静之地才停下来,托着膝盖大口喘息。

视线对上,两人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嘉楠靠向身后的路灯,借着夜色打量眼前的女人,她一张染着红晕的脸分外可爱。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我对你的了解还是太少了。”他开着玩笑,伸手替她捋平散了的长发。

程亦之缓过一口气后才站直,对着陆嘉楠认真又坚定道:“你别听他那些话,他根本不懂摄影,你一点问题都没有,有自我风格不是坏事,说不定将来就是因为你的强烈自我风格才让你走上成名的道路呢?你信我,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业内很有名的摄影师,而且没有人能质疑你的水平和风格。”

在他二十几岁的时候,没有人会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将来会在摄影界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此时此刻的陆嘉楠,却完全听不进去程亦之的鼓励,甚至他的眼睛里除了她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没有人为他如此据理力争过,也没有人像她一样无条件地信任他肯定他。

别人说什么他都不信,但她说什么他都信。

陆嘉楠内心的喜悦仿佛烟花炸开一般剧烈,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低头靠在她肩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青松味,一颗躁动的心像是找到了方向。

“其实我不在意他们说的,我对自己挺有信心的。”他故意贴着她的耳垂,欢欢吐出这句话。

程亦之蓦地一阵战栗,意识到是他的恶作剧时,笑了。

她怎么忘了他与神俱来的那股自信?他怎么可能会因为几句话轻易否定自己?

在摄制组一再要求修改他的修片风格时,他的目的就已经单纯的只是赚钱,而不是为了拍出心仪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