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乐妍就立在坑中,望着不远处老大家。人声倒也嚷嚷,看热闹的也不算少,唯独静悄悄的,连个炮竹也不能放,让这热闹如同关了音效的画面一样,看起来有些怪异。

她叹了一声,收回目光,打量眼前的这个坑。

这个不知道什么原因而造成的大缓坑,以小道为分界,一边是长满了榆树,一边却是长满了槐树。泾渭分明的很。

榆钱长出来时,长榆树的这边那高高低低的枝头上,俱是密密麻麻的翠绿色小串子,如今榆钱落了,榆树叶子长开了,这边是一水的新绿。而长槐树的这边,初春时,还是光秃秃。

如今槐叶长了,槐花也将开了。

一出巷子就能看到满满半坑的雪白。等到了坑中,近距离看,一串串洁白的槐花缀满树枝,就如置身于雪中世界一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素雅的清香,沁人心脾。

这可是靠山村这景色平常的地界里,极少见到的美景。

正看着,沈乐怡带着妹妹,背着弟弟,还一手拎着篮子,气喘吁吁地跑来,朝她笑道,“三姐,你不叫梅丫头去叫我,我娘还不让我出来呢。”

自从上次给她做了头花之后,这小丫头和自己也亲近起来。沈乐妍也怜惜她小小年纪就要带弟弟,愈发做什么事都想叫上她。让她趁机散散心,或者歇一歇。

便问,“你娘在家干啥呢?”

“洗衣裳呗。”沈乐怡放下篮子,把弟弟又往背上背了背,扭头一看,看到老大家门口围了好些人,她讶然地问,“三姐,大伯家这是干啥呢?”

沈乐妍一边给她解释,一边从她背上抄起小乐扬,“你要想看,就去看看吧。”

沈乐怡摇头,“我才不去呢。爹娘说,大伯因这个把爷爷气得躺在**好几天。还说,大姐这一去也不知道是不是享福。”

然后又不好意思朝她伸手,“三姐,还是我来抱。”

大家都说她天天背着弟弟辛苦,那这个辛苦的活儿,她也不好意思叫别人干。

沈乐妍摇摇头,“没事。我替你抱一会儿。”

正说着话,那顶轿子又从老大家出来,按原路出村。

沈乐妍看着那顶粉条的轿子,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坑边的小道上。

一边是杨柳依依,一边是槐花如雪,行在中间的轿子犹如绿海与白色波涛之间的小舟一般,在洒进去点点阳光的小路上渐去渐远。

突然有一点点伤感。一种不知沈乐瑶前路如何的伤感。

不过她这伤感很快被哭嚎着追在轿子后头的马氏给打破了。

大概是因为女儿出门子,却这么冷冷清清的,她脸上没光吧。所以嚎得跟死了亲爹亲娘一样。

沈乐怡原也被沈乐妍脸上那种她说不出道不是明的神色,弄得心头有些发沉,突见马氏一路追,一路往前伸着手,踉跄着,号啕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大伯娘跟唱戏的一样。”

沈乐萍就皱眉道,“大姐出嫁也没吹打,真真上没趣儿。”

沈乐妍收回目光,在心里感慨一叹,说她们,“有什么没趣儿的,没听大伯娘正给她唱着十八里相送吗?”

沈乐怡又噗嗤嗤笑了,还问她,“三姐,什么是十八里相送?”

好吧,并没有看过几出戏的沈乐妍也不知道。就朝远处,还在追赶那轿子的马氏努努嘴,“那个就是吧。”

大家又是一阵的笑。

不一会儿,马氏红着鼻子抹着泪缓缓的走回来。到了这会子,她是真伤感,女儿离家,竟然连个响也听不到。

可她这伤感,又不能让别人知道了,生怕别人笑话她。

反而抹着眼睛,又扯着围观的妇人们说起来,她家瑶丫头将来如何。有时候,有些话说多了,自己也就当成真的。

马氏此时,就是这种心理。

这一件因为没有乐响,也不算出嫁的事儿,很快也就淡去了。

沈乐妍抱着小乐扬,把竹竿子踢给春燕,“快来摘槐花吧,咱们这几天可要多摘一些,好等抄了水晒干,到秋上冬天蒸肉包子吃。”

“这个还能蒸肉包子啊?”春燕就好奇地说。靠山村这边儿,也只有槐花开的时候,摘些槐花吃个新鲜罢了,少有晒干的。

“当然能啊。”沈乐妍说着,抱着小乐杨钻进槐花林子,瞅准一棵开得正盛且枝桠低垂的,回头招呼众人,“快来,我看这里就不错。”

孩子们的忘性大,有好玩儿的,不一会儿就把沈乐瑶的事儿给忘到了一边。在林间欢呼着,疯跑着,各自找自己认为最好的槐花枝,七嘴八舌的叫嚷着,让春燕割自己看准的那一枝。

沈乐柏从师傅家回来的时候,沈乐妍几人,还有附近一些看她们在这里摘槐花也来凑趣儿的孩子们,正在大坑里兴高采烈地玩闹着。

一弯腰也钻了进来,蹭蹭蹭爬上树,挑那开得最好的枝桠,上脚就很粗暴踹下七八个大枝来。

下头的小娃儿们先是欢呼着散开,待那枝桠了地,又欢呼着近前,争先恐后的往篮子里捋。

直到沈乐妍姐妹三个带着的大篮子都捋满了,沈乐柏才招呼她们,“走吧,家去吃饭了。”

久等女儿不回家的赵氏,也来找她们回家吃饭。见沈乐柏也从槐花林子里钻出来,她就笑,“柏哥儿今儿也得闲了啊,有功夫和她们玩闹。”

沈乐柏朝她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然后说,“三婶儿,我师傅我觉得我学差不多了,能自己做东西了。我三叔不是说让我他做几个小板凳吗?家里要有料子,赶明儿送来,我趁下工的时候回来就做。”

赵氏笑应了一声好,抱着儿子,拎着满满一篮子槐花,领着两个女儿家去了。

沈乐妍上了坑,回头再望那条坑边儿小道。

柳叶密了,槐花盛了,居高临下看去,只能看到一团团的绿,一团团的洁白,里面的小道竟然不能看真切。

她不由得想到二月里,沈乐瑶坐车去韩家那一幕,女孩子的脸上似乎带着对未来无限美好憧憬的笑意。

二月的暖阳,万物萌发的春意,让那一刻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罢了,前罪不论,希望她这一去,也和那天一样,能够生机勃勃,前途如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