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头也气笑不得看着两口子，“哦，老二又不是没儿子，用得着侄子来替他撑门掌户？”

马氏却是自打这个二儿子出了事后，就恼得没边儿。原先她嚷出来那句“不要他了”的话，可不是在气头上的一说，而是真不想要了。

当下就说，“虽然有儿子，可是柏哥儿年纪小啊，现在也做不成活。老二这一伤，也不知道多早晚能做力气活的。叫林小子过来替他做活也好，供他使唤把药钱诊金赚出来也罢。这不是挺好的事儿吗？”

沈老大也接话道，“是啊，爹。我们虽然知道那钱该我们拿，可我们拿不出来，你说这怎么办？总归这件事，是林小子闹出来的。他给老二家当牛做马的还，也是该当的！”

老沈头脸上原先气出来的笑意，慢慢的收敛了，盯着沈老大两口看了好一阵子，正色问，“这个林小子你们当真不想要了吗？”

沈老大和马氏异口同声的说，“不要了！”

沈老大还嘀咕，“反正是管不住他，留他在家，也是个祸害！”

沈乐妍就气笑了，你们管不住，就要把这个祸害扔到她们家来，你们算盘打得咋那么响呢？

老沈头冲着头顶的暖阳，长长地出了口气，拖着长音说道，“老大啊，当爹娘，可不是这么当的。平日里你不教，到了管不住，闯出祸来的时候，你又不想教，还想一扔了事。那你们生下他干嘛呢？”

沈老大也有理，梗着脖子道，“他生来就是这样的孩子，我是少打了还是少骂了？都不顶用！我跟着他也没少操心受气的！”

见他似乎是铁了心，老沈头站起身子，把头点了几点，说，“成，你们即然拿定主意了。我就依着你们。林小子的事儿你们不用管了，我来办！”

说罢，扔下说到一半儿的事儿，转身家去了。

如今沈乐林仍在老沈头家里着住着，他自知闯了大祸，也没脸去外头转，要么整日闷在草屋，要么就是靠着墙角发一会子呆。

这会子正瞅着暖阳出神儿，见老沈头背着双手进来，他就缓缓站起身子，往前迎了两步，“爷爷。”

老沈头抬起皱纹遍布的脸，深深地瞅了他两眼，抬步往堂屋去，“林小子，你来吧，我有事和你说。”

沈乐林看他神色，知道似乎有正事，忐忑着跟进了屋子。

老沈头在上位坐了，瞅见这个二孙子一脸不安地站在那里。

他长出一口气，指了指桌边的条凳，“坐吧。”

沈乐林犹犹豫豫的坐下，老沈头又闷头闷了一会儿，把沈老大和马氏的话说了。

瞅着一脸惊讶的沈乐林，他叹息道，“林小子，便是你是天上的灾星下凡，专来祸祸我老沈家的，如今祸祸的也够了。你爹你娘再不肯要你了，你二叔那里，我怕你还没收心，往后还要再生事，也不肯把你放到他家。”

“我也老了，跑不动骂不动，跟着你也操不动那心了。”说着，他叫沈陈氏拿一吊钱来，推到沈乐林面前说，“这一吊钱，给你当盘缠，你出去讨生活吧！”

“往后呢，你发达了，爷爷不图你的钱财。你落魄了，也别怪爷爷狠心。”说罢就把脸扭到一旁去了。

沈乐林也不知道是被他脸上那种伤心到极点的神态所触动，还是为突然被赶出家门而感到伤心，瞅着那钱，眼圈儿慢慢的红了。

老沈头扭头瞧见，叹息一声说，“这一吊钱，你省吃俭用着，也能够你两三个月的花用了。出了村儿，就往北走，那边儿是县城。过了县城，就是府城。听人说，府城繁华得很呢，你又不憨不傻的，也有一身的力气，到了那边儿只要下力肯干，未必不能闯出一番新天地。”

沈乐林哽咽着抓起那钱，点头，“我知道了，爷爷。”

老沈头心里也难受啊，眼窝子都湿了，背着身朝他摆摆手，“去吧，给你爹娘和你二叔磕过头，趁着天还不晚，收拾收拾就走吧。”

沈乐林愣怔了一下，突地跪下，“砰砰砰”给老沈头磕了三个响头，膝盖一转，又给因又出了一吊钱而沉着脸的沈陈氏磕了三个响头，站起来，一言不发往家走。

待到了家，沈老大和马氏都不在家，他也没等，进屋收拾了铺盖卷儿，扭头去了沈老二家。

沈老三和沈乐松都在陪着晒暖阳的沈老二说话，陆氏和沈乐妍正在摘从后山脚挖来的野菜，突见他背着铺盖卷儿进来，大家都莫名得很。

沈乐林也没作声，进来就给沈老二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就往外走。

沈老二倒愣了，忙叫他，“林小子，你这是干啥呢？”

沈乐林站定回头，红着眼睛说，“爷爷叫我往外头闯**去呢。”

到底还是十八九岁，没经过大风浪的农家后生。有先前那事一吓，接着被扫地出门儿，他心里委屈，说过这句话，眼泪就滚了下来。

沈老二几人这才明白，为啥老沈头扔下未完的事儿起身就走了。

见沈乐林拿袖子抹了眼泪，闷头就要走，沈老二忙叫他，“哎，你等等啊，你爷爷咋说的？”

沈乐林脚步滞了滞，没说话，大步往外走。

沈乐松忙跑去硬拉了他回来，大家再三追问，沈乐林这才说了。

沈老二和陆氏乃至沈老三等所有在场的人都呆住了。

沈老二愣怔了好一会儿，和沈老三说，“爹可从来没提过这件事啊。”

沈老三点头，瞅了瞅沈老二，又瞅瞅沈乐林，他犹豫了一下说，“二哥，要不叫林小子先帮你做些农活？”

沈老二正要点头，沈乐林已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留。我想出去！”

沈乐妍就有些内疚了，这是一家人把他逼得，不得出去讨生活了吗？

正要说话，沈老二已微微默了下，朝他硬声说道，“好，林小子，你要出去，就放你出去！不过，你也别着带着气出去。你想想你自己从前做的事儿，不顾头不顾腚的！”

沈乐林怔了一下，点点头。

沈老二便朝陆氏说，“孩子娘，拿五两银子给他！”

陆氏倒没犹豫，依言进屋取了银子。沈乐林先是不肯收，沈老二就说，“往外头闯**，就拿出个闯**的样子来！再给你添上这五两银子，够你在外头活半年了。到时候再养活不了自己，我不说，你自己想想，还有脸回来没有？！”

沈乐林这才接了，立在那里默了一会子，转身大步走了。

沈老二忙朝沈老三和沈乐松说，“赶紧去送送。”又叮咛他们，“路上再开解开解。”

两人应了一声，飞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