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裴鸣宣高中之后,沈乐妍的生活,好像一下子从万丈高楼平地起的那个打地基的阶段,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栽树阶段,一下子过度到了硕果累累的收获期。
老沈家自不必提。自从和裴家做了亲之后,沈老二一家这个早先只是靠着新奇的货物而被池州府的商户百姓所熟知所留意的小小农家商户,不管是家业还是声望上,都一跃步入了中贾之家的行列。
而裴鸣宣的高中,使得沈家的名望又更进一步,已隐隐有商贾之家领军人物的势头。
沈老二这里顺当,依附于沈老二家的生意的老沈家和靠山村的百姓,自然跟着大大的受益。
再有,沈乐萍沈乐梅还有沈乐怡三个小丫头,也跟受益不少。从前陆氏只嫌接下来的这三个丫头的亲事,挑选的余地不大。
可是裴鸣宣高中的消息传来之后,又有些发愁,这三个丫头挑选的余地太大!
而和州那边的酱厂,也如沈乐妍所料那般,进展得格外的顺利。五月底酱厂筹备好开工,到了十月底,第一批粗腌粗晒的虾蟹酱还有鱼露已运到了池州府。而沈乐妍也趁机推出,她专为鱼露虾蟹酱准备的几道小菜。
比如,韩式泡菜、鱼露蒸蛤、鱼露蒸扇贝、鱼露烧鱼、鱼香肉丝、红油虾酱豆腐,虾蟹酱蒸黄鱼等,就在沈乐萍几个的小馆子里开售。
虽说是粗腌粗晒,但是工序却一样不少,鱼虾蟹的腥味并不重,反而鲜味儿比一般的酱油不知道要强出多少倍。
这些菜式一经推出,就得到不少人的追捧。
而韩式泡菜,即下饭,又比早先的腌菜口味儿新奇,又是平头百姓人家家家吃得起的,更是很快就风靡了池州府。
这一样菜式,也正好大量消耗鱼露虾蟹酱等。单这一个菜式的普及和推广,就消耗了一大半的货物。
有她爱出新能出新的名头,又有适用的菜品推出,所以,头一批货物到了池州府,几乎没怎么费劲儿就发售完毕。
紧接着第二批货物,赶在年关前又运到了池州府,再接着是第三批……
三批发售完毕,有了一定的口碑之后,沈乐妍这才试着往京城运送。从最初的各样百坛,到各样两百坛,三百坛,也就用了半年的时间,一次运送的货物就达到了五百坛。
酱厂的销路逐渐打开之后,也如她所料的那样,黄家人的待遇果然比从前好出不少。男人们不用再出海捕鱼,女人们不再下地劳作,早先还担忧黄家几个孙女的亲事的黄二太太,也来信改口说,这事儿暂时缓一缓也可。早先因为对前途悲观,而违心地说出此间不似家乡也似家乡的黄二老爷,也再度萌生新的希望。一度家中不见片纸的黄家,也逐渐有人捡起了书本。
只是,虽说她从前为了安慰开解裴鸣宣,说了些概率上的理论,表现得还挺乐观,其实对于黄家的事儿什么时候会有真正的转机,心中也没底儿。
却不想这个不知道何时会出现的转机,竟然出现得这么快。
那是裴鸣宣高中的第三年,即将要从户部下放到地方任职的时候,京城发生了一件起初并不怎么起眼的小事儿。
那是六月中,交泰殿遭雷击失火,因发现的及时,火势倒未扩大,仅仅烧了半边偏殿。圣上着工部营缮司修缮。
工部营缮司掌缮治皇家宫廷、陵寝、坛庙、宫府、城垣、仓库、廨宇、营房等,有的是能工巧匠,修缮这么一个小小的偏殿,自然不在话下。
却不想偏殿修缮完毕不到五日,殿顶坍塌,据说坍塌的原因乃是营缮司以次充好,使用了并不足以承重的木梁!
紧接着六科道言官王寿上书揭发营缮司郎中张清河为讨好上官,满天过海,以次充好,偷梁换柱,将原该用于皇宫大殿的金丝楠木大料换成陈年老木,而换下来的好料却是为给齐首辅修建别院。
齐首辅正在修建别院是真,别院的工地堆放着好些成年的金丝楠木木料也是真!
于是乎,这一道奏疏仿佛平静的天幕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弹劾齐首辅的折子如同从那裂开的口子里蜂拥而至的雪花般涌向太和殿。
伴着这些扑天盖地涌向太和殿的折子,齐首辅的罪名也扑天盖地涌来,结党营私、同党伐异打压异已、钳制言官、蔽塞圣听、专权乱政、罔上负恩、谋国不忠……
当年黄耀之被迫致仕的一幕,时隔多年再度重演!
短短一个月后,齐首辅被迫致仕!在回乡的途中,突发急病而亡。
就如世上几乎所有位高权重的人,几乎都不得善终一样。齐家也是如此。
在其位享其成,不在其位受其累!
秋后算帐,算是华夏大地上,为数不多的自古流传至今,从未中断过的“优良传统”,也被施加于齐家。齐首辅病亡不过三个月,也算是百年世家的齐家步了黄家的后尘!
消息传到池州府,正和沈乐妍闲话的裴老太太微叹,“咱们家这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老太爷……唉!”
沈家幸的是裴鸣宣的高中和黄家的事见了转机,而不幸的则是,因为范家的关系,也被视作齐党一派,又是工部上官的裴二老爷,在这件事上,不可避免地受了牵连。
齐首辅致仕之后,虽有大皇子也就是秦王一力担保,正值壮年,只差一步就能再进一步的裴二老爷还是被圣上大笔一挥,扔到了国子监。
沈乐妍就笑劝道,“老太太也别太忧心了。父亲没受大的牵连,就是好事。”说着,她微微沉吟了一下,谨慎地道,“何况,又有秦王一力担保,而圣上的身子……”
也不知是被这几个月的事儿闹的,还是受了暑气,圣上的身子这几个月来,一直时好时坏,最近传来的消息是,已卧塌半月有余,不能理事。
这种情形下,立太子怕是迫在眉睫了。
秦王占嫡又占长,且他性情宽厚,虽说不如二皇子韩王得圣心,但在朝中的呼声颇高,想来,若不如意外,太子非秦王莫属!
而黄耀之与秦王还有师生之谊,当年黄耀之获罪时,秦王还曾跪在太和殿向圣上求情。
想来,一旦立了太子,黄家真正的转机也就来了!
裴老太太微微默了下,目望投向帘外,好一会儿,笑叹了一声,“也罢,不想他们的事儿了!”说着,偏头看了看坐在塌子上,安静乖巧地玩着七巧板,已年满两岁半肉嘟嘟的小男娃儿,把目光投向沈乐妍平平的肚子,笑,“难为你守着我这个老婆子,守了好几年。这回宣哥儿外放,你就跟着去吧,也到外头见识见识,再散散心!就你那闲不住的性子,这几年闷在府里,怕是快憋疯了!”
本朝惯例,为官者避亲。
裴二老爷留京,裴鸣宣就该下放。原先在户部观政,算是实习期,倒也不用避。如今实习期满,自然不可能再留京。
前儿来信说,已经定了,此次下放任嘉南县令。
到地方任职也是为官者积累经验和仕途资本的一个必须的过程。
沈乐妍就笑,“老太太这可冤枉我了,我嫁到这府里来就是为了守着您啊,要不守着您,那才没什么趣味儿呢!”
裴老太太一阵大笑,一脸不信横了她一眼,摆手催她,“行了,别在我这花花嘴儿,赶紧的回去收拾收拾。麟儿……”
说到这儿,裴老太太偏头看了眼因为被曾祖母点名,而抬起头睁大眼睛看两人,看起来乖巧异常的小男娃儿,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忍着不舍道,“罢,你还是带走吧!”
沈乐妍哪能不知道老太太的不舍?自打这小家伙出生,老太太仿佛为了弥补在他爹身上的过失一般,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一点都不为过。
这小家伙长到这么大,得有一大半时间都是在老太太这里度过的。
就笑着接话道,“老太太平日里总把疼啊爱啊挂在嘴边儿上,我还想着,这回老太太指定不舍,早暗里盘算,只要老太太一发话,我就把立马把这小魔星扔给您老人家,我好乐得清闲,闹了半天,原来不是真疼啊!”
裴老太太气笑了,横了她一眼,虎了脸哼道,“你真舍得?”
要说舍嘛,沈乐妍还真不怎么舍得。可是老太太这头看样子更不舍!而且自她嫁来之后,没一天不往老太太这里说笑的,老太太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如今她冷不丁地走了,也未免担忧老太太太过孤寂。
再者,这小家伙因为疼他的人多,还真不怎么稀罕她这个亲娘。
一横心笑道,“这有什么不舍的?嘉南县离此也不过几百里,我到了那边儿想儿子了想您老人家了,我再回来看你们就是了,我年轻力壮的,折腾我总好过折腾老太太您!”
确实满心不舍的裴老太太,见她不似说笑,不等她说完,就大手一挥,“成,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赶紧的收拾你的去!”说着,倾了身子,两手叉着小男娃的胳膊,把他抱在怀里问,“麟儿往后跟着曾祖母好不好?”
一点也没把亲娘放在眼里的小家伙,立马重重点头,“好!”
“哎哟,我这心……”沈乐妍一脸受伤地握住胸口,没好气地横了儿子一眼,转头往外头走去。
逗得窝在裴老太太怀里的小家伙咯咯咯地笑起来。
出得老太太的院子,吴妈妈快步迎上来,“少奶奶,才刚太太使人递了信儿来,说是您今儿若是有空,让您回去一趟呢。”
她口中的太太指的是陆氏。
这让前儿才刚见过陆氏一面的沈乐妍,有些讶异,“说是什么事儿了吗?”
吴妈妈就笑着压低声音道,“可能是二姑娘的亲事有眉目了!”
“嗯?”自打裴鸣宣高中之后,陆氏替沈乐萍相看了不下十门亲事,就没一个合心意的,这突然的,居然就敲定了?!
“是哪家?”
“说是城北做着酒楼生意的罗家次子!”
沈乐萍的小面馆就在城北,和这个罗家酒楼相距不远。沈乐妍早先帮着几个小丫头操持生意的时候,也常去那边,是知道罗家的。
他家和郭家一样,也是府城本地的老户。自祖上起就做着酒楼这一行当,家业在池州府不算拨尖,但是因为他家这酒楼开得久了,也有几样撑门面的独门菜式,生意也算红火。
和州运来头一批货物的时候,她为了打开销路,在几个小丫头的铺子里试卖新菜的时候,还在沈乐萍的铺子里碰上过这个罗家次子。
不由得皱眉,“就是那个小胖子?”
这亲妹子的亲事挑了一年多,就挑中了那个白白胖胖跟个刚出锅的白胖汤圆一样的小胖子?
吴妈妈见她一脸嫌弃,就笑了,“是!”顿了顿又笑说,“说是这个罗家次子,读书不爱,做生意嘛,也不喜,专好往灶间钻,他家酒楼现今卖的好些菜式,都是他自创的!”
这个沈乐妍领教过。
上次她去的时候,这个小胖子就正在缠着沈乐萍,向她请教那韩式泡菜和三不沾的做法。而沈乐萍原先还不显,自打操持起做饭馆的生意之后,吃货属性愈发明显。
她进去的时候,俩人正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火热,小胖子那口水几乎都要流下来了。
顿时有些无语,这是俩吃货胜利会师了?
“萍丫头她愿意?”
吴妈妈笑说道,“听红秀的话,好似是愿意的。”顿了顿,她又道,“听她的话头,太太也算满意。这家虽说家财不拨尖,可是胜在人口简单。这个罗家长媳也是生意人家的女儿,为人也算爽朗大方,虽说性子不算绵软,却也不算太过凌厉,不像是那等斤斤计较的人。而罗老爷……”
罗家的情形,沈乐妍往那边跑的次数多了,也算知道得门清。
这些倒不是大问题,唯一有问题的是,沈乐萍这丫头确定要挑一个吃货做丈夫?
可是转念再想,人家这也算有共同语言吧?婚姻生活中,再没有比有共同语言更要重的了!
就是……
沈乐妍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暗暗担忧起这俩吃货的体形来。沈乐萍眼下还不明显,可是那小胖子再吃的话可真要……
回到院子里略做收拾,见才半下午光景,使人和老太太说了一声,坐车去了沈家。
一进院才发现,沈老三夫妻俩也在。
沈乐妍一边进屋一边笑,“三婶儿今儿咋得闲过来了?”
赵氏就笑,“还不是你娘说,旁的事儿我能躲懒,可是嫁闺女的事儿,再不能躲懒!要不然呐,我还真不想跑这一趟,百十里的路,屁股都快颠散架了!”
沈乐怡只比沈乐萍小几个月而已,亲事确实也该提上日程了。
原陆氏就和沈老三夫妻俩提过这事儿。想在府城给沈乐怡找个人家。沈老三夫妻俩自然赞同,就是他俩一直在乡庄里头,对府城不熟,也不知道要给闺女找个什么样的人家。就把这事儿托给陆氏。
陆氏愿意出力是愿意出力,可也不能完全替这替夫妻俩做主。没得万一有个疏漏,将来落埋怨。
沈乐妍就一边落座一边笑,“这回我得站我娘这一边儿。闺女的终身大事你都不想管,还想落清闲,赶明儿还想吃闺女送的烧鸡,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
赵氏就笑,“就是知道不容易,我才颠颠的来了!”
众人说了几句闲话,沈乐妍问了老沈头以及家里的坊子运行情况,就把话头扯到沈乐萍的亲事上来。
一提这个,陆氏就头痛。原先大闺女那会儿,是因为她太有主见,这亲事不好寻,是个为难。
到了二闺女,她想着,咋着也得比大闺女那会儿好办些吧?
谁知道,还是个为难。
倒不是为难二闺女太有主见了,而是提了差不多十家,她都是个没意见!
愈是没意见,陆氏心里越是不托底儿。
二闺女不比大闺女,她虽说眼下做生意也算是像模像样了,到底没有大闺女那种万事不惧的心气儿。
陆氏也怕给她挑错了人家,将来她到了旁人家应付不来,自己个吃亏受气!
这是前些日子,有媒婆子提到这个罗家,二闺女这才吐了口。
到了这会儿,陆氏也不知道说啥好了,只把罗家的情形,还有沈乐萍的意思和沈乐妍说了一遍儿道,“我看,这么些人家,就这个罗家她还热呼些,你觉得咋样?”
沈乐妍就笑,“这是萍丫头的事儿啊,你问我,你让我咋说?”
以她的择婿标准来看,显然吃货罗小胖,并不达标。
可是有句话是咋说?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反过来,甲之砒霜,于乙则是蜜糖!
再者罗小胖也不是没有优点,自家经营着酒楼,他又爱捣鼓新菜式,有这些新菜式,哪怕不喜经营,想来,罗家的生意也不会太差!
再不然,还有沈乐萍的铺面呢!
大概是有这么一个隐藏的吃货属性,沈乐萍对面馆的热衷程度,远远超过沈乐怡和沈乐梅!
两个吃货,若是还经营不好一间酒楼面馆,那也枉为吃货了吧?
只要有源源不断的进项,日常过日子不用为银子发愁,嫁个吃货,也没什么不好的。
沈乐妍就把这些细细地说给陆氏听。
陆氏就如释重负地一笑,“我和你爹也是这么想的!罢,她即然愿意,那就这么着吧!”她为这二闺女的亲事,差不多把府城中家业差不多的人家都翻过来一个遍儿了,再挑下去,大概也就这样了。
说过这话,斜眼看见沈老三夫妻俩,俩眼锃光发亮的瞅着她,陆氏抬手按着鬓角,一副十分头痛的模样,“哎哟喂,这还有两个大老难等着呐!”
惹得沈老三夫妻俩都一齐笑了起来。
大家聚在一起又叙了一回闲话,议了一回沈乐怡乃至还要两年才到说亲年纪的沈乐梅的亲事,又畅想了一回小乐栋的将来,沈乐妍看天色不早了,就要告辞回去。
赵氏犹豫了一下,叫住她,小声道,“哎,妍丫头,听说韩家找着元哥儿和他娘了!”
“嗯?”起身正要往外走的沈乐妍不由得微微一怔,“什么时候的事儿?”
时间久远,她都快把这母子俩给忘得一丝不剩了!
赵氏就道,“说是六月中就找着了。在一个叫什么永州的地方,哦,对了,那个元哥儿啊,不知道走了谁的门路,还进了县官学任教谕。说是元哥儿他娘经媒婆子搓和,还要再嫁呢,也是县官学的老教谕!两礼都行过了,然后韩家人就找了去!”
听到“再嫁”两个字儿,沈乐妍颇有些无语,夏氏还真是个打不死的小强啊!
“那现在这娘俩怎么样了?回来了吗?”
赵氏摇头,“没有!只是隐隐听人说找着人了,后来咋样了,大家都不知道。人也没回来!”顿了顿她又哼,“我是想着,她作那样的恶,把韩家弄得灰头土脸的,叫人议论了好几年,韩家再不可能轻饶了他们!”
沈乐妍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晌,她摆手道,“算了,饶不饶的,和咱们都没关系了,咱们过咱们的日子就好!”
赵氏点头笑,“我这也是知道了这么个事儿,不和你说说,心里痒痒呗!”
沈老三忍了几忍,没忍住,看了看陆氏,一脸烦恼地道,“大哥大嫂听说了,在家闹着要去永州找这娘俩算帐呢!”
赵氏偏头看了丈夫一眼,冷笑道,“他们还找人家算帐呢!那永州可不是咱们池州府,抬抬脚就到,离咱们这里有两千里的路呢!早先从瑶丫头身上抠的近千两银子,今儿造一些,明儿造一些,现在怕是快造个精光了!没银子,他们俩指着啥去?”
顿了下又哼,“他们要真去永州,甭管是为了要银子,还是给瑶丫头讨公道,只要他们肯去,我就给他们磕头叫他们祖宗!”
沈乐妍被赵氏这气呼呼的样子逗笑了。沈老大这夫妻俩还真是,自来就专等着旁人替他们把出力的活干了,他俩好得好处!
附和了赵氏两句,又和沈老三道,“他们愿意说啥说啥,三叔只管别理他们!”
沈老三也不愿意搭理他们啊,可也架不住,这俩人现在跟狗皮膏药似的,天天去磨他。不过嘴上却没说啥,麻溜地应了一声。
沈乐妍出来的时候就不早了,这会儿日头已经西沉,眼看就要到饭时了,也没再多说,抬脚出来。
才刚出了院子,就看见高华的大丫头白果急惶惶的往这边来 ,像是有什么紧要的事儿,就扬声问她。
“大姑奶奶好!”白果快步走近屈膝升了一礼,做贼似的四下看看,凑近沈乐妍小声道,“才刚亲家太太使了人来,说,高家少奶奶昨儿夜里没了!”
沈乐妍又是一个愣怔这才忆起她口中的高家少奶奶是谁。
不由得好奇地问,“怎么没的?”
自那件事之后,她再没关注过这位高家少奶奶,只隐隐听高华说过,高家以养病为由,把她圈养在庙里,头半年似乎还清明些,后来渐渐有些疯癫了。
白果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说是昨儿夜里,也不知道怎么就把院门儿给弄开,偷跑了出去,是今儿早上那边的人才发现人没了,赶紧的去找。结果就见人泡在后山的溪水里,身子早硬了!”
沈乐妍一时有些失神,同时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往事好似约好了似的,要在今天做一个了结。
等她回到府中,听了文书的话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文书说的是,“刘大管事几个从石州回来了,人,也押回来了!”
人是最开始在半途害裴鸣宣的人,也是几度找到陆家,后来火烧芦苇**的人。
裴大老爷和裴老太太只所以遍寻不着这个叫东子的下人,是因为裴鸣宣已先他们一步,把人给扔到了石州的采石场。
这事儿是在她和裴老太太坦白了之后,裴鸣宣告诉裴老太太的。
可是在当时那种情形下,这件事并不好挑到明处。又或者说,就算是挑到明处,裴老太太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范氏。
于是就暂切先压了下来。
这是齐首辅致仕的消息传来,范家也受了牵连,裴老太太这才使人去石州提人。
沈乐妍正往内室走的脚步微微一顿,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人呢,现在哪里?”
“就在咱们大和村旁的那个庄子里关着呢。”文书跟上,悄声说道。
沈乐妍点了点头,抬脚去了裴老太太的院子。
裴老太太这会儿正眉开眼笑地亲手剥着虾仁喂那个安安静静坐在她身边吃饭的小家伙,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地问,“知道了?”
“是啊。”沈乐妍依着桌子坐下,看着这一老一少,喂饭的满脸慈爱,吃饭的享受异常,也不觉微微笑了下。
裴老太太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取了一只虾子,一边剥一边道,“不过是让她瞧瞧,也告诉她一声,从前她做的事儿,我都知道了。”
仅此而已。
虽说范家倒了,可是范氏到底是裴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裴家这些年又接连的有事,这个节骨眼上再传出继母加害继子的事,对裴家的声名也有损。
沈乐妍听裴老太太话里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歉意,赶忙笑道,“老太太这么处置刚刚好。”顿了下,她微微往前倾了身子,悄声笑,“再说了,三少爷也不那种不顾大局的人!他要真个不顾大局,当年这事儿早闹出来了,也不会等到这会儿。您也不用替他觉得委屈还是怎么样!”
提到这个,裴老太太脸上不觉添了几丝感慨。
当年,她不喜孙儿多理会黄家的事儿,就是怕他一时左性了,置整个家族安危于不顾,或者说,怕他因为心存怨怼,故意怎么样。
却不想……
好一会儿,她感慨一叹,“从前是我想岔了!”
沈乐妍忙笑道,“这算什么岔?您是一府之主,咱们府上的主心骨当家人掌舵人!不能着眼于大局,防患于未然,那算什么当家人掌舵人?”
说得裴老太太笑起来,低头看了看安静吃饭的小家伙,亲昵地点了下他的额头,“我现在算是知道了,你的话,都叫你娘给抢去了!”
提到这个,沈乐妍就头痛,“也就在您这儿安生。在我跟前儿,那跟个小猴子差不多,上蹿下跳的,你一会不儿理他,他就变着法子折腾你!”
正吃得津津有味地小家伙,听见亲娘当面吐槽他,抬头撇来一眼,清幽的大眼睛里俱都是不满,还夹着一丝丝委屈。
裴老太太赶紧把他搂在怀里,朝沈乐妍摆手,“去去去,一边儿去,今儿这里没你的饭,想去哪儿去哪儿吃去!”
沈乐妍默了默,一脸萧瑟地放下才刚挽起的袖子,认命地站起身子,一步三晃拖着长腔往外走,“成成成,我这又是碍着您老人家的眼了,我走还不成么?”
出得裴老太太的院子,日头已经西沉了。佑大的裴府在斜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安详。
沈乐妍有些恍然,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在这个初嫁来时满眼陌生的大宅里生活了三年多了。而彼时陌生的院落,如今落在眼里竟然有一种家的安宁。
这种从陌生到熟悉,再到扎根于此的转变,多多少少让人感觉有些奇妙。
不觉看着夕阳下层层的屋脊,定了神。
“少奶奶,慎太太家的修远少奶奶可是早说定了,明儿正午要给您送行呢。”丁香见她定了神儿,且脸上有一种说不出上来的神色,好似很感慨似的,还当她是不舍儿子,赶忙出言提醒。
修远少奶奶就是郭桐。比她早嫁半年,如今一儿一女。
百合也忙笑道,“还有齐三少奶奶呢!”
齐三少奶奶是陈家姑娘。比她晚嫁半年,而她也总算如愿,嫁给了那位颇有落拓江湖侠士之风的齐家三少爷。大概是得尝所愿,从前话头里总爱带着些刺的陈家姑娘,如今说话行事,已平和了许多。
“还有和家少奶奶!”吴妈妈也逗趣儿道。
和家少奶奶是严巧儿。差不多和她前后脚出门子!这也算是一门天作的姻婚,头胎是个女娃儿,长得雪团般可爱,如今肚子里又揣了一个。
原先做姑娘的时候,因为她忙,大家聚得反而要少。
自嫁了人后,她不再那么紧赶着操持生意,已做了小媳妇的几人,倒比平时往来多了。
沈乐妍听着听着就微笑起来,那些初见时,一个个还算是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到如今一个个都为人妻为人母,这感觉也有些奇妙,她伸手摸了摸平平的肚子,眼中带着几分期翼,迎着天边最后几丝余辉,缓缓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夕阳下的裴府大宅,此刻格外安宁的缘故,她这会儿的心绪亦是少见的安宁详和,胸腔似乎被一种叫作幸福和满足的东西填得满满的,实实的。
走着走着,她又不觉微笑起来,重活一辈子,能够得到这样的生活,着实不坏。
(全文完)